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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牧人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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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保护站的小屋里,身上盖着那床有阳光气味的被子。窗外传来风声,还有偶尔几声鸟鸣。他翻了个身,看向窗户——晨光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然后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阿尔斯楞握着的那只手。那句“好”。那个夕阳下的对视。
他愣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心跳有些快。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背对着门,面朝着草原。晨光照在他身上,把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江屿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身边的空马扎上坐下。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看草原。
“早。”他说。
“早。”
沉默。和以前一样的沉默,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沉默不再是一种需要填补的空隙,而是一种可以一起待着的东西。
江屿端起放在旁边的碗——阿尔斯楞已经给他倒好了奶茶。茶还是烫的,上面浮着一层奶皮。
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今天做什么?”他问。
阿尔斯楞想了想:“想去湖边吗?”
“想。”
“那就去。”
两人喝完茶,收拾了东西,开着那辆旧皮卡往湖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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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湖区很安静。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阳光斜斜地照在湖面上,把水染成一片金蓝。雪山倒映在水里,清晰得像另一个世界。偶尔有鸟掠过,在水面划开一道浅浅的涟漪。
阿尔斯楞把车停在岸边,两人下车,沿着湖岸慢慢走。
江屿举着相机,时不时拍一张。但拍得不多。更多的時候,他只是看着。
“以前我来的时候,”他忽然说,“总是拼命拍,想把所有东西都装进相机里。”
阿尔斯楞走在他旁边,听着。
“后来发现,装不进去的。”江屿说,“最好的东西,相机拍不下来。”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也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如这个。”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移开目光,耳朵有点红。
江屿笑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湖湾的时候,阿尔斯楞忽然停下来。
“这里。”他说。
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浅滩,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岸边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开着细碎的白花。
“怎么了?”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越以前在这儿洗过脚。”
江屿愣了一下。
“那次他走了很多路,脚磨破了,”阿尔斯楞说,声音很平,“我让他在这儿歇着,把脚泡在水里。他说水太凉,我说凉才能消肿。”
他看着那片水,目光很深:“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泡过最凉的水,也是最干净的水。”
江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水。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那些石头在水底安静地躺着,圆润而光滑。
他忽然想,林越坐在这儿泡脚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拍完这组片子回去怎么整理?在想阿尔斯楞的申请材料怎么做?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那个人应该不会后悔来过这儿。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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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吃午饭。
馕、酸奶、几块风干的羊肉。很简单的吃食,但在湖边吃起来,味道格外好。
吃到一半,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人抬头看去,一匹马从山坡上跑下来,马上骑着一个老人。那老人穿着传统的哈萨克族长袍,戴着顶白色的毡帽,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很直。
阿尔斯楞站起身,用哈萨克语打了声招呼。老人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他们面前。
他看了江屿一眼,又看向阿尔斯楞,说了几句话。江屿听不懂,但从语气里能听出是问询。
阿尔斯楞回答了几句,老人的目光又落在江屿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走过来,在江屿面前蹲下,用生硬的汉语说:“你,阿尔斯楞的,朋友?”
江屿点点头:“是。”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好,好。阿尔斯楞,一个人,太久。你来了,好。”
他伸手拍了拍江屿的肩,那手掌很有力,拍得江屿身子晃了一下。
阿尔斯楞在旁边说了句什么,老人摆摆手,又对江屿说:“我叫哈布力,牧羊人。你,以后来我家,喝茶。”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谢谢您。”
老人站起身,又拍了拍阿尔斯楞的肩,用哈萨克语说了几句话。阿尔斯楞听着,脸色有些微妙,但没说什么。
老人翻身上马,挥了挥手,往山坡上跑了。
江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顶,转向阿尔斯楞:“他说什么?”
阿尔斯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说……他看了这么多年草原,没见过我用那种眼神看人。”
江屿愣了一下:“哪种眼神?”
阿尔斯楞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馕。
但江屿看见他的耳根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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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换了个地方,往湖的另一侧走。
那是江屿还没去过的一段湖岸,地势比别处高一些,站在上面能看见整片湖。湖水在阳光下蓝得发亮,雪山像一圈银色的边框,把湖整个框住。
“好看吗?”阿尔斯楞问。
江屿点头:“好看。”
“林越以前说,想在这儿盖一间小木屋,”阿尔斯楞说,“退休以后住。”
江屿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说,每天早上起来就对着湖喝茶,下午拍照,晚上看星星,”阿尔斯楞继续说,“一辈子不够,就两辈子。”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要是还在,说不定真会盖。”
阿尔斯楞点点头。
两人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湖。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和雪的寒意。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说:“江屿。”
“嗯?”
“你昨天说,想留下来。”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也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你真的想好了?”
江屿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他知道阿尔斯楞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他留下,是担心他留下之后,又后悔。担心他只是因为一时感动,一时冲动,等冲动过去了,就会发现这个地方太偏僻,这种生活太单调,这个人太闷。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想留下来吗?”
阿尔斯楞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不是因为湖好看,”江屿说,“也不是因为想逃避什么。”
他看着阿尔斯楞的眼睛:“是因为你。”
阿尔斯楞愣住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风景,”江屿说,“但没有一个地方,让我想停下来。没有一个人,让我想一直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你是第一个。”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两人的衣角。
然后阿尔斯楞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稳,掌心有厚厚的茧。
“好。”他说,“那就留下来。”
江屿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弯起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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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皮卡在土路上颠簸着,江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那些山坡、那些羊群、那些偶尔经过的毡房,他忽然觉得没那么陌生了。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你以后叫我什么?”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什么?”
“名字,”江屿说,“你以后叫我什么?”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屿。”
“那是大名。”
“……那叫什么?”
江屿想了想:“你爸叫你阿勒,我叫你什么?”
阿尔斯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算了,不逼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阿尔斯楞没回答,但江屿看见他耳朵又红了。
车继续往前开。夕阳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红,偶尔有成群的羊从路边经过,牧羊人骑着马,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江屿也挥手回应。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这样,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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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阿尔斯楞去生炉子,江屿坐在门口翻今天拍的照片。翻到那张山坡上的合影——他让阿尔斯楞帮他拍的,两人站在山坡上,背后是整片湖和雪山。画面里,他微微侧身,靠向阿尔斯楞的方向,阿尔斯楞站得笔直,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机收起来。
“江屿。”
阿尔斯楞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江屿走进去,看见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那张毯子。
蓝底,金色的月亮,银色的星星,边缘是连绵的雪山图案。
江屿愣住了:“这……”
“今天去镇上拿的,”阿尔斯楞说,声音有点不自然,“那个老奶奶说,给你留着。”
江屿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张毯子。毛很软,绣工很细,那些星星和月亮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
“谢谢。”他说。
阿尔斯楞没说话,把毯子放在他床上。
江屿看着那张毯子,忽然想起什么。
“阿尔斯楞。”
“嗯?”
“你什么时候去拿的?”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你去墓地的时候。”
江屿愣了一下。他想起今天在墓地的时候,阿尔斯楞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他以为那是给他们留空间,原来——
原来他是去拿毯子了。
“你……”江屿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尔斯楞没看他,转身去继续生炉子:“天冷了,你晚上盖着。”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他走过去,在阿尔斯楞旁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炉子里的火苗窜起来。
“阿勒。”他忽然叫。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着:“我叫了,你还没叫呢。”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炉子。
但江屿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江屿”。
又好像不只是“江屿”。
炉火噼啪响着,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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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江屿盖着那张新毯子,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湖,没有水,没有林越。只有一片草原,很大很大,风吹过来,草像波浪一样起伏。有一个人站在草原上,背对着他,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走过去,那个人转过身来。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暖。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躺在那里,看着屋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就是以后的日子了。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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