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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奶疙瘩的味道 阿尔斯楞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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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斯楞父亲的腿伤养了十天,已经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动了。
这十天里,江屿一直住在那个土坯房里。每天早上被阿尔斯楞煮奶茶的声音叫醒,白天帮忙干点零活,傍晚陪老人坐在门口看日落。日子过得很慢,但很满。
第十一天早上,阿尔斯楞说该回保护站了。
“那边半个月没人巡护,”他对父亲说,“得回去看看。”
老人点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布袋子,递给阿尔斯楞。
“拿着。”
阿尔斯楞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奶疙瘩,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小袋风干的羊肉。
“路上吃。”老人说。
阿尔斯楞看着那袋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爸,”他说,“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老人摆摆手:“忙你的。我没事。”
阿尔斯楞站着没动。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走吧。”他说。
阿尔斯楞转身往外走。江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站在屋里,背对着门,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那是阿尔斯楞的母亲,抱着小时候的他,笑得很温柔。
江屿没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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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阿尔斯楞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江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草原。十几天没见,草又长高了一些,野花开得更多了,黄的、紫的、白的,像打翻的颜料盘。
开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开口。
“我爸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的目光还落在前方,声音很平:“我妈在的时候,他爱说话,爱笑。我妈走了以后,他就变了。”
他顿了顿:“我以为他是不爱我了。后来才知道,他是不知道怎么爱了。”
江屿听着,心里有些发酸。
“那你呢?”他问。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什么?”
“你跟他一样吗?”江屿问,“一个人太久,就不知道怎么爱了?”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前是。”
他转头看了江屿一眼:“现在不是了。”
江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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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床、炉子、窗台上泡着锁阳的玻璃罐。只是落了薄薄一层灰。
阿尔斯楞去生炉子,江屿打开窗户通风。阳光照进来,照在床上那张蓝底绣着星星月亮的毯子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毯子,想起刺绣店的老奶奶,想起她递给他们两块一样的毯子时的笑容。
“以后,都在。”阿尔斯楞那天说的话还在耳边。
他笑了笑,开始收拾屋子。
收拾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汽车的声音。江屿推门出去,看见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院子里。
车上下来一个人——是王志明。
“江屿!”王志明笑着走过来,“好久不见!”
江屿有些意外:“王老师?你怎么来了?”
“路过。”王志明说,“我们那个选题做完了,回乌鲁木齐的路上,想着顺道来看看你。”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阿尔斯楞呢?”
“在里面。”江屿说,“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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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明这次是一个人来的。他说小林先回去了,他一个人开车,路上无聊,就拐过来看看。
阿尔斯楞端上奶茶,三个人坐着聊天。王志明问起江屿的拍摄进度,江屿说拍得差不多了,还在整理。
“那组赛里木湖的照片,我看过几张,”王志明说,“拍得真好。比以前的成熟多了。”
江屿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过?”
“阿尔斯楞给我看的。”王志明笑了笑,“上次来的时候,他让我加了个微信,后来发了几张给我。”
江屿转头看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低头喝茶,耳朵有点红。
王志明看着他们俩,笑得更开心了:“行了,我不打扰你们。坐一会儿就走。”
他又喝了几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递给江屿。
“对了,这个给你。”
江屿接过来一看,是最近一期的《华夏地理》。封面是一张新疆的照片,他认识那个地方——果子沟。
“翻到第48页。”王志明说。
江屿翻到那一页,愣住了。
那是一整版的照片——赛里木湖,夕阳下的湖面,波光粼粼。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摄影/江屿。
他抬起头,看着王志明。
“你上次拍的那些,我挑了一张,”王志明说,“主编看了,说好,直接用了。”
江屿低头看着那页杂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发表作品。
“稿费回头转给你,”王志明站起来,“行了,我真得走了。天黑前要赶到精河。”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屿,又看了一眼阿尔斯楞,笑着说:“好好待人家。”
然后他上车,发动引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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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杂志。
阿尔斯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发的?”江屿问。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嗯。”
“什么时候?”
“你去墓地那天。”阿尔斯楞说,“我在镇上,顺便发的。”
江屿想起那天——他去祭拜林越,阿尔斯楞说要办点事,原来是在寄照片。
他看着阿尔斯楞,心里涌起一种很暖的感觉。
“谢谢你。”他说。
阿尔斯楞摇摇头:“是你拍的好。”
江屿低头看着那页杂志,忽然想起什么。
“阿尔斯楞。”
“嗯?”
“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阿尔斯楞看着他。
江屿的目光落在杂志上,声音很轻:“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在做摄影师。”
阿尔斯楞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屿反握住。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草原。夕阳开始西斜,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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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屿把那本杂志放在床头。
他躺在那儿,盯着封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第48页,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赛里木湖,和他每天看见的是一样的蓝。但从取景框里框出来,印在纸上,好像又不一样了。
“睡不着?”
阿尔斯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江屿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以后。”
阿尔斯楞没说话。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以后,”江屿继续说,“就是一天一天过。拍完这组拍下一组,去完这儿去那儿。没有终点,也没有……”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没有什么?”阿尔斯楞问。
江屿想了想,说:“没有想回去的地方。”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尔斯楞开口,声音很轻:“现在呢?”
江屿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嘴角慢慢弯起来。
“现在有了。”他说。
那边没再说话。但江屿听见他翻了个身,朝着自己这边。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黑暗,谁都没再说话。但那沉默里,有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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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屿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发现阿尔斯楞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往常一样。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阿尔斯楞不在门口。院子里也没有。
江屿愣了一下,正想去湖边找,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
阿尔斯楞站在山坡上,面朝着湖,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
江屿走过去。
走到近处,他才发现阿尔斯楞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那本杂志。昨天王志明送的那本。
他站在阿尔斯楞身边,没说话。
阿尔斯楞感觉到他来,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着杂志。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你拍的这个湖,”他说,“和我每天看的,是同一个。”
江屿愣了一下。
阿尔斯楞的目光落在杂志上,声音很轻:“但我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好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江屿:“你让我看见了不一样的。”
江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不是被当成“摄影师”看见,而是被当成“江屿”看见。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你让我看见的,也不一样。”
阿尔斯楞看着他。
江屿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让我看见,原来可以停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润和远处雪山的寒意。但这一刻,两个人站在山坡上,都觉得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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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两人去了刺绣店。
老奶奶看见他们,笑得更开心了。她用哈萨克语说了一长串,阿尔斯楞听着,偶尔回一两句。
江屿在店里转着看那些绣品。货架上又多了几件新的——几块绣着花的发带,一条绣着鹰的挂毯,还有一双小靴子,比他上次看见的那双大一点。
他拿起那双小靴子看了看,针脚还是那么细密,绣的还是云纹和羊角图案。
“这是给谁的?”他问。
阿尔斯楞翻译了,老奶奶笑着回答。阿尔斯楞听完,转头对江屿说:“她说,是给另一个孙女的。刚出生,还没见过。”
江屿看着那双小靴子,心里软了一下。
他掏出钱,递给老奶奶。
“这个我买了。”他说。
老奶奶愣了一下,然后推辞。江屿摇摇头,把钱塞进她手里。
“给孩子的,”他说,“让她知道,奶奶在这里想她。”
阿尔斯楞翻译了。老奶奶听着听着,眼眶有些红。她接过钱,把那双小靴子包好,递给江屿。
出门的时候,阿尔斯楞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江屿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买。”
他看着那双小靴子,忽然笑了:“可能因为,有人等我回去。”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
江屿看着他那样,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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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太阳开始西斜。草原被染成一片金红,偶尔有成群的羊从路边经过,牧羊人骑着马,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江屿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双小靴子。小小的,刚好能放在掌心里。
“阿尔斯楞。”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有孩子吗?”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差点把车开进沟里。他稳住方向盘,转头看了江屿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
江屿被他那表情逗笑了。
“我就是问问。”他说。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他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没想过。”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着:“那现在想想。”
阿尔斯楞没说话。但江屿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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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阿尔斯楞去生炉子,江屿把那双小靴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相机,给那双小靴子拍了一张照片。
小小的,绣着云纹和羊角图案,安静地躺在桌上。背景是那张蓝底的毯子,金色的月亮,银色的星星。
他拍完,把照片导进电脑里,存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以后”。
屋里传来阿尔斯楞的声音:“江屿,吃饭了。”
江屿收起相机,走进去。
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阿尔斯楞坐在桌边,等着他。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阿尔斯楞。”
“嗯?”
“今天那个问题,你不用现在回答。”
阿尔斯楞抬头看他。
江屿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我们可以慢慢想。以后的事,慢慢想。”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炉火噼啪响着,屋里暖融融的。窗外夜色正浓,偶尔传来风声。
两人对坐着,吃着面,偶尔看对方一眼。
那碗面吃完的时候,江屿忽然觉得,以后的事,其实也没那么难想。
只要对面坐着的是这个人,怎么想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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