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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远方的邀请 江屿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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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发现,阿尔斯楞最近有些不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劲——他还是每天清晨起来煮奶茶,还是沉默地坐在门口看草原,还是会在江屿需要的时候伸出手。但江屿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转着,只是没说出来。
这种不对劲是从那天收到一封信开始的。
信是三天前到的,镇上邮差送来的,和往常一样扔在保护站门口的桌子上。阿尔斯楞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变了变,然后把信收进口袋里,什么都没说。
江屿当时没问。他知道阿尔斯楞想说的时候会说。
但三天过去了,阿尔斯楞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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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江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阿尔斯楞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推开门出去,院子里也没有人。他往湖边看了一眼,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山坡上,面朝着湖,一动不动。
江屿走过去。
阿尔斯楞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江屿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那片蓝得深不见底的湖水。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闪烁的光点。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开口。
“那封信,”他说,“是乌鲁木齐来的。”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的目光落在湖面上,声音很平:“我以前申请过的一个项目,批下来了。”
江屿愣了一下:“什么项目?”
“野生动物保护的专业培训,”阿尔斯楞说,“半年。在乌鲁木齐。”
江屿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半年。乌鲁木齐。
那是离这里五百多公里的地方。
阿尔斯楞继续说下去:“三年前申请的,那时候林越还在,他帮我做的材料。后来那件事出了,我就没再管。没想到……批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江屿。
江屿接过来,低头看。信很短,大意是恭喜您入选某某培训项目,请于七月二十日前报到,为期六个月,食宿全包。
七月二十日。今天是七月三号。还有十七天。
江屿把信还给阿尔斯楞,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是阿尔斯楞三年前就想要的东西。是林越帮他做的申请材料。是能让阿尔斯楞变得更好的机会。
他有什么资格让阿尔斯楞不去?
阿尔斯楞把信收起来,继续看着湖面。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不是舒服的、可以一起待着的沉默,而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沉默。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说:“我不想去。”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没回头,声音很轻:“去了,就半年见不到你。”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阿尔斯楞的侧脸,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这是你三年前就想要的。”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三年前是三年前。”
“现在呢?”
阿尔斯楞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是犹豫,是不舍,还有一种江屿读不懂的情绪。
“现在,”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江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暖,有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疼。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
阿尔斯楞反握住,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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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两个人谁都没再提那封信的事。
阿尔斯楞去巡护,江屿留在保护站整理照片。他坐在门口,把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草原、雪山、湖面、阿尔斯楞的背影、阿尔斯楞的侧脸、阿尔斯楞喂马的样子。
他翻到一张前几天拍的——阿尔斯楞站在山坡上,背对着镜头,面朝着湖,风吹起他的衣角。阳光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远处湖水蓝得纯净。
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阿尔斯楞说的话:“去了,就半年见不到你。”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
他想象每天早上醒来看不见那个人的样子,想象一个人坐在门口喝奶茶的样子,想象夜里翻身时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的样子。
心口忽然有些闷。
他放下相机,看着远处的草原。风吹过来,带着草的清香和湖水的湿润。
他想,如果阿尔斯楞真的去了,他会怎么样?
会回城里去吗?会继续以前那种到处跑的生活吗?会在某个夜里突然想起赛里木湖,想起湖边有一个人,然后再也睡不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光是想到这些,胸口就已经开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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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阿尔斯楞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条鱼,是湖里捞的。江屿看着那两条鱼,愣了一下:“你还会捞鱼?”
阿尔斯楞点点头:“以前跟牧民学的。”
他蹲在院子里处理鱼,动作很熟练。江屿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乌鲁木齐那边,能捞鱼吗?”
阿尔斯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处理鱼,没抬头:“不知道。”
江屿看着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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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两人吃的鱼。
阿尔斯楞做的是哈萨克族的做法——鱼肚子里塞上香料,用炭火慢慢烤。鱼皮烤得焦黄,鱼肉鲜嫩,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
江屿吃了几口,忽然说:“好吃。”
阿尔斯楞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了,阿尔斯楞去洗碗。江屿坐在门口,看着夜色慢慢浓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银片。
阿尔斯楞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月光下的湖。
过了很久,江屿忽然开口。
“阿尔斯楞。”
“嗯?
“那个培训,你想去吗?”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不想,不重要。”
“重要。”江屿转头看他,“你的想法,重要。”
阿尔斯楞看着他,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想听真话。”江屿说。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想去。”他说,声音很轻,“也不想去。”
江屿等着他说下去。
阿尔斯楞的目光落在湖面上:“想去,是因为这是林越帮我做的。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写了那么多材料,就为了让我能去。如果不去,好像……对不起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想去,是因为你。”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了,就半年见不到你。”阿尔斯楞说,声音更轻了,“半年……太长了。”
江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暖,有酸,还有一点疼。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的手。
阿尔斯楞反握住,握得很紧。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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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江屿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屋顶,想着阿尔斯楞说的那些话。
想去,是因为林越。不想去,是因为你。
林越帮阿尔斯楞做申请材料的时候,肯定没想过会出那样的事。他肯定想象过阿尔斯楞去乌鲁木齐的样子,想象过阿尔斯楞学成回来、更好地守护这片湖的样子。
那是林越的心愿。
如果阿尔斯楞不去,林越会不会失望?
但如果阿尔斯楞去了,自己这半年要怎么过?
他翻了个身,看向对面。黑暗中看不清阿尔斯楞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侧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阿尔斯楞。”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嗯?”
“睡不着?”
“嗯。”
江屿想了想,说:“那聊会儿?”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阿尔斯楞翻过身来,面对着他。
“聊什么?”他问。
江屿想了想:“聊林越。”
阿尔斯楞没说话。
“他帮你做这个申请的时候,”江屿说,“他是什么样子的?”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他很认真。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认真。”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时候我汉语不太好,申请材料要写很多字,写不好。他就一点一点教我,一个字一个字改。改到半夜,我说算了,明天再弄,他说不行,今天的事今天做完。”
江屿听着,眼前浮现出林越的样子——那个人确实是这样,认真,固执,对什么都全力以赴。
“后来材料写完了,他说,阿尔斯楞,你一定能选上。到时候去乌鲁木齐,别忘了给我寄照片。”阿尔斯楞的声音有些哑,“我说好。他说,等你回来,请我喝酒。我说好。”
黑暗中,江屿的眼眶有些热。
他知道后来的事。那顿酒,林越永远喝不上了。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如果他不在了,你还想去吗?”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也不想了。”
江屿等着他说下去。
“想去,是因为那是他帮我做的,”阿尔斯楞说,“不去,是因为……他不在,去了也没人看照片。”
江屿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想起阿尔斯楞以前说过的话——林越下葬那天,他在人群最后面站着,一句话没说。后来一个人开车回湖区,开了两百多公里,一句话没说。
那个人,三年了,还在想他。
“阿尔斯楞。”江屿又开口。
“嗯?”
“你想去,就去。”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
江屿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声音很轻:“林越想让你去。我也想让你去。”
阿尔斯楞没说话。
“半年而已,”江屿说,“我在这儿等你。”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阿尔斯楞的声音,有些哑:“你……”
“我等你。”江屿打断他,“你去学你想学的东西,做你想做的事。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又沉默了。
然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阿尔斯楞下床了。
他走到江屿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在黑暗中看着他。
“江屿。”他开口,声音很哑。
“嗯?”
阿尔斯楞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江屿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握得很紧。
江屿反握住他。
黑暗中,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说:“那我去。”
江屿点了点头,虽然黑暗中他看不见。
“好。”他说。
阿尔斯楞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回到自己床上。
江屿躺在那儿,看着屋顶,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酸,有点疼,但又有一种很深的踏实。
那个人要去乌鲁木齐了。半年见不到。
但他会回来的。他答应了。
江屿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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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屿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发现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他推开门出去,看见阿尔斯楞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端着碗奶茶,面朝着草原。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
和往常一样。
江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阿尔斯楞递给他一碗奶茶,还是烫的。
“早。”他说。
“早。”
两人并肩坐着,喝着奶茶,看着草原慢慢醒来。
喝了一会儿,阿尔斯楞忽然开口。
“江屿。”
“嗯?”
“昨晚说的话,算数吗?”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也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江屿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算。”他说。
阿尔斯楞点了点头,继续喝奶茶。
江屿也继续喝。
风吹过来,带着草的清香和远处雪山的寒意。但这一刻,两个人都觉得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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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阿尔斯楞说要去镇上一趟。
“寄信?”江屿问。
“嗯。”阿尔斯楞说,“回复那个培训的事。”
江屿点点头:“我跟你去。”
两人开着皮卡往镇上去。路上,江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草原,忽然问:“阿尔斯楞,你去了乌鲁木齐,会想这儿吗?”
阿尔斯楞想了想,然后说:“会。”
“想什么?”
“想湖。想草原。想…”他顿了顿,没说完。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起来:“想什么?”
阿尔斯楞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江屿笑了。
到了镇上,阿尔斯楞去邮局寄信。江屿在门口等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有人叫他。
“江屿?”
他转头一看,是王志明。那人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笑着冲他挥手。
“王老师?”江屿走过去,“你怎么又来了?”
王志明笑了笑:“路过。刚从伊宁那边过来,准备回乌鲁木齐。”他往邮局里看了一眼,“阿尔斯楞呢?”
“寄信。”
王志明点点头,忽然问:“你们最近怎么样?”
江屿愣了一下:“挺好的。”
王志明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什么。然后他说:“我上次回去,跟我们主编聊了聊你。”
江屿等着他说下去。
“主编说,你那组照片很好,有灵气,”王志明说,“他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杂志社做特约摄影师。不用坐班,定期供稿就行。待遇比单干稳定。”
江屿愣住了。
王志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主编的电话。你考虑一下,想好了打给他。”
江屿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华夏地理》编辑部的电话和地址。
“谢谢王老师。”他说。
王志明拍拍他的肩:“好好想想。我觉得你行。”
他上车,发动引擎,走了。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心里有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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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斯楞寄完信出来,看见江屿站在那儿发呆。
“怎么了?”他走过来。
江屿抬起头,把手里的名片递给他。
阿尔斯楞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
“特约摄影师。”江屿说,“在乌鲁木齐。”
阿尔斯楞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邮局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问:“你想去吗?”
江屿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去吗?那可是《华夏地理》的特约摄影师,是很多同行梦寐以求的机会。能稳定供稿,能拿固定稿费,不用再到处跑着找活干。
但如果去了,就要去乌鲁木齐。
阿尔斯楞也要去乌鲁木齐。半年培训。
他们可以一起去。
但然后呢?培训结束了,阿尔斯楞要回赛里木湖。他呢?继续留在乌鲁木齐?还是跟阿尔斯楞一起回来?
他想着这些,脑子里越来越乱。
“江屿。”阿尔斯楞又叫了一声。
江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他把名片还给江屿:“不管你去不去,我都……”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江屿听懂了。
不管你去不去,我都会等你。不管你回不回来,我都会在这儿。
他看着阿尔斯楞,心里涌起一种很暖的感觉。
“回去再说。”他说。
阿尔斯楞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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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江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草原。那张名片被他攥在手里,边角都有些皱了。
他想起王志明说的话——“我觉得你行”。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想起那些闪回的记忆,想起那些不敢面对大片水的恐惧。
然后他想起阿尔斯楞。
想起他伸手把自己从暴雨里拽起来,想起他蹲在床边给自己包扎伤口,想起他在黑暗中讲故事,想起他默默把照片寄给杂志社,想起他蹲在床边握住自己的手说“那我去”。
那个人,让他重新学会了拍照。让他重新学会了看风景。让他重新学会了……
活着。
“阿尔斯楞。”他忽然开口。
“嗯?”
“我想好了。”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不去。”他说。
阿尔斯楞愣住了。
“乌鲁木齐那个,”江屿说,“我不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声音很轻:“我想留在这儿。”
阿尔斯楞没说话,但江屿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为什么?”阿尔斯楞问。
江屿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你在。”
阿尔斯楞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江屿……”
“别说了。”江屿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想好了。”
他看着阿尔斯楞,目光很认真:“你去乌鲁木齐,半年。我在这儿等你。等你回来,我们还是一样。”
阿尔斯楞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江屿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档位上的手。
“去吧。”他说,“林越想让你去。我也想让你去。”
阿尔斯楞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车继续往前开。夕阳开始西斜,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红。
两个人握着手,谁都没再说话。
但那沉默里,有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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