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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湖区的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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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江屿就醒了。
保护站的小屋里,阿尔斯楞还在睡。行军床太窄,他侧着身,被子滑下来一半,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腿。炉火已经熄了,屋里有些冷,但他的呼吸很平稳,睡得很沉。
江屿轻手轻脚地起床,披上外套,推开门出去。
清晨的草原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的天山雪线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从摄影包里取出相机,他对着东方的天际线调了调参数——天边刚刚泛起橘红色,是拍日出的好时候。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起这么早?”
阿依努尔的声音。江屿回头,看见她从自己的摩托车边走过来,头发披散着,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皮袄。
“习惯了。”他说,“日出前后的光线最好。”
阿依努尔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镜头看向远方:“你们搞摄影的,都这么拼命?”
江屿没回答,继续按快门。阿依努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尔斯楞也起得早。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巡护,雷打不动。”
江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依努尔笑了笑,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我还抱怨过,说他心里只有那片湖,没有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心里只有湖,是心里有事,放不下。”
江屿放下相机,转头看她。
阿依努尔对上他的目光,笑容淡了一些:“他跟你提过林越吗?”
江屿沉默了一秒:“提过。”
“那就好。”阿依努尔点点头,“我还怕他什么都不说。他那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到最后,连怎么开口都忘了。”
她说完,拍了拍江屿的胳膊:“你们这次进湖,多看着他点。他那腿,肯定不止是划伤那么简单。”
江屿愣了一下,想追问,但阿依努尔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身后,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洒在草原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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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三人出发。
阿尔斯楞开着一辆保护站的旧皮卡,江屿坐在副驾驶,阿依努尔坐在后座,身边堆着绳索、馕和水壶。车沿着土路向西南方向开去,两侧的草原逐渐变得起伏,草也矮了些,露出斑驳的砾石。
“再往前二十公里,就是湖区外围。”阿尔斯楞说,“那边有铁丝网,进去要登记。”
江屿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越靠近湖区,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恐惧。
阿依努尔在后座哼着歌,哈萨克语的调子,悠长而苍凉。江屿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让他想起什么——想起那天在车上,阿尔斯楞放的《燕子》。
“这是什么歌?”他问。
“《故乡》。”阿依努尔说,“哈萨克族的老歌,讲的是离开家乡的人,想念草原上的牛羊和亲人。”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阿尔斯楞也会唱,他嗓子比我好。”
江屿看向阿尔斯楞。阿尔斯楞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耳根却有些发红。
“唱一个?”江屿说。
阿尔斯楞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阿依努尔在后座笑得前仰后合:“哎呀,阿尔斯楞,你脸红了!”
“闭嘴。”阿尔斯楞说。
江屿也忍不住笑了。
车里的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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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他们到达湖区外围的检查站。
那是一间简易的铁皮房,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看见阿尔斯楞的车就挥手示意停下。阿尔斯楞摇下车窗,递过去一个文件夹。
“三个人,两天的行程。”他说。
中年男人翻了翻登记表,抬头看了江屿一眼:“这是谁?”
“摄影师,来拍专题的,有批文。”
中年男人点点头,又看向后座的阿依努尔:“她呢?”
“找马的。马跑进湖区了,进去找一圈就出来。”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挥挥手:“进去吧。注意安全,别靠近北侧。”
江屿心里一动。北侧。
他想起阿尔斯楞之前说过的话——有些区域禁止进入。北侧,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车穿过检查站,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继续向前。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赛里木湖,出现在眼前。
江屿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怎样的一种蓝。不是天空那种浅蓝,也不是深海那种幽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纯净到几乎不真实的蓝。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周围连绵的雪山和天上的白云。阳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闪烁的光点,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阿依努尔在后座轻声说,“好看吧?”
江屿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地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那片蓝。但取景器太小,框不住那种震撼。他放下相机,只是看着。
阿尔斯楞把车停在湖边的一片空地上,熄了火。三个人下车,站在湖岸上,谁都没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意和水的湿润。江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苏醒。
他睁开眼,看向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也在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期待,像是担忧,又像是什么别的。
“走吧,”阿尔斯楞说,“先去找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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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在湖区南侧的山坡上搜寻阿依努尔的马。
阿尔斯楞对这片区域很熟悉,带着他们在山脊和谷地之间穿行,不时停下来观察地上的蹄印。江屿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拍——拍湖,拍山,拍偶尔掠过的鸟,也拍阿尔斯楞的背影。
他发现阿尔斯楞走路的时候,右腿确实有点拖。虽然他自己好像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但不在意。
中午时分,他们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休息。阿依努尔拿出馕和酸奶分给大家,三个人坐在石头上,面对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湖。
“你那马,确定跑进来了?”阿尔斯楞问。
阿依努尔咬着馕,含糊不清地说:“确定。有人看见它们往这个方向跑的。”
“几匹?”
“三匹。两匹枣红,一匹白马。”
阿尔斯楞点点头,没再说话。
江屿吃完手里的馕,站起身,举起相机对着湖面。取景器里,他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片不同颜色的东西——那是一片小木屋,建在湖岸边,离这里大概两三公里。
“那边是什么?”他问。
阿尔斯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
阿依努尔也看见了,说:“哦,那是老营房。以前是林业局的驻地,后来废弃了。”
阿尔斯楞没说话。
江屿从取景器里看着那片木屋,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地方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寂寥。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片木屋在看着他。
“能过去看看吗?”他问。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是北侧。”
江屿明白了。那就是检查站的人说的“别靠近”的地方。
“那里面有……”他顿了顿,“和林越有关?”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很深。
阿依努尔在旁边叹了口气:“行了,你们俩别打哑谜了。阿尔斯楞,你要是想带他去,就带他去。迟早要面对的。”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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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们到达那片废弃的营房。
木屋已经很旧了,墙皮剥落,窗玻璃碎了大半,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昏暗的空间。屋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有几块大石头散落着,像是被人搬来坐过的。
江屿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木屋。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
他来过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愣住了。
是的。他来过。三年前,他和林越一起,来过这里。
记忆的碎片开始浮现:林越蹲在那块石头上调相机参数,他在旁边喝水;林越说“这边光线好,来拍一张”;两个人并肩站在湖边,让一个路过的牧民帮忙拍了合影。
就是那张合影。阿尔斯楞拍的那张。
“想起来了?”阿尔斯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屿回头看他,眼眶有些发红:“我……来过。”
阿尔斯楞点点头:“你们在这里住过一晚。林越说,想拍第二天早上的日出。”
江屿闭上眼,更多的碎片涌上来:木屋里生火取暖,林越分他一半睡袋;半夜林越摇醒他,说外面有狐狸;两个人趴在窗边看那只狐狸在雪地里跑,林越笑得像个孩子。
他睁开眼,眼眶发热。
阿依努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远处,背对着他们,给他们留出空间。
阿尔斯楞站在江屿身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那天晚上,跟我说过一句话。”
江屿转头看他。
“他说,‘阿尔斯楞,等我拍完这组片子,回来帮你把申请材料做好。’”阿尔斯楞的声音很低,“我说好。他说,‘到时候请我喝酒。’我说好。”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一些:“后来那顿酒,我一直没请成。”
江屿看着他。阿尔斯楞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仿佛含着三年都没能流出来的泪。
“你……”江屿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尔斯楞忽然转头看他:“江屿,你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林越是怎么掉进湖里的,你又是怎么被救上来的——你想知道全部真相吗?”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的雪山沉默着,湖水蓝得深不见底。
江屿看着阿尔斯楞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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