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那夜的风 阿尔斯楞没 ...

  •   阿尔斯楞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身走向湖边,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面对着那片深不见底的蓝。江屿跟过去,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坐了下来。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意。五月的阳光很暖,但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像是隔着什么似的。

      阿依努尔远远地站在废弃营房的门口,没有过来。她点了根烟,背对着他们,烟雾被风吹散。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江屿以为阿尔斯楞不会开口了。但就在他准备问点什么的时候,阿尔斯楞说话了。

      “三年前的五月十九号,”他说,声音很平,“林越给我打电话,说他和一个朋友到了湖区,想拍蓝冰。”

      江屿的呼吸停了一瞬。五月十九号。那是他记忆消失的前一天。

      “那天下午他们到的,我在保护站接待了他们。”阿尔斯楞继续说,“林越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的,一见面就问我保护区的事。他带了很多资料来,说是帮我做申请材料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同行的还有一个人,比他年轻几岁,话不多,但笑起来挺好看。林越叫他‘小江’。”

      江屿的喉咙发紧。那是他。三年前,有人这样叫过他。

      “你们在保护站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进湖区了。”阿尔斯楞说,“林越说要拍日出,我没去。那天早上我和我爸吵架了,心情不好,不想见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我让他们下午四点在检查站等我,我带他们去北侧拍夕阳。林越说好。”阿尔斯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没去。”

      江屿看着他。

      “我爸骂我,说我放着正经工作不做,跑回来守着一片湖,没出息。”阿尔斯楞的声音更低了,“我跟他吵完,一个人骑着马往山里走,走到天黑才想起来还有约。”

      他的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我到检查站的时候,已经六点了。他们不在。”他说,“我以为他们等不及自己进去了,就骑车往北侧追。”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湖面起了细浪。那些浪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追到一半,天快黑了。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阿尔斯楞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顺着声音骑马过去,看见……”他停住了。

      江屿的心跳停了一拍。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看见你趴在岸边,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一动不动。林越不在。”

      风吹得更大了。

      “我跳下马,把你拖上来,做了半天心肺复苏,你吐了几口水,醒过来了。”阿尔斯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他呢?’”

      江屿的眼眶开始发热。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阿尔斯楞说,“我没看见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后来呢?”江屿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我让你躺着别动,我跳进湖里找。”阿尔斯楞说,“湖水太冷了,冷得骨头都疼。我潜下去,又浮上来,换了几个地方,终于——”

      他停住了。

      江屿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眶红了。

      “终于在最深的地方找到了他。”阿尔斯楞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把他拖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风呼啸着从湖面上刮过,江屿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剐在他心上。

      “我给他做心肺复苏,做了很久,很久。”阿尔斯楞说,“做到我的手都没知觉了,他还是没醒。”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救护车来了,把他带走了。你也带走了。”他说,“我一个人留在湖边,坐了一夜。”

      江屿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被风吹散。

      “后来我去医院,想看看你。但他们说你被转走了,转到乌鲁木齐去了。”阿尔斯楞说,“再后来,我听说你醒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江屿,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那时候我就在想,不记得也好。那些事,我一个人记着就够了。”

      江屿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阿尔斯楞。”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天——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越怎么会掉进湖里?”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真的想知道?”

      “想。”

      阿尔斯楞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东西。然后他开口,说出了江屿三年来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我不知道。”

      江屿愣住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掉进去的。”阿尔斯楞说,“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在岸上了,他已经在湖里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只有你知道。”

      江屿的脑子一片空白。

      只有他知道。但他不记得了。

      “所以这些年,”他艰难地开口,“你一直在等的,不是告诉我真相,而是等我想起来,然后告诉你?”

      阿尔斯楞看着他,没说话。

      江屿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阿尔斯楞,你等错人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连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吗,这三年来,我每天晚上做梦,梦见一只手从水面消失。我拼命想抓住,但每次都抓不到。我不知道那是谁的手,不知道那是林越的还是我自己的——我他妈连这都不知道!”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心疼。

      “江屿。”他轻声说。

      “别叫我。”江屿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吗,我刚才还在想,如果真相是林越为了救我才掉进去的,我就有理由恨自己了。如果真相是我没拉住他,我也有理由恨自己。但现在——你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不知道——那这三年,我到底在恨什么?”

      他转身,往营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尔斯楞。”他没回头,“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谢谢你救了我。但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阿尔斯楞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

      那天晚上,江屿没有回保护站。

      他在废弃营房里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把摄影包放下,坐在门槛上看着湖。太阳落山了,湖水从蓝色变成灰色,又变成黑色。月亮升起来,在湖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他想起阿尔斯楞说的那句话:“我一个人在湖边,坐了一夜。”

      现在他也坐在湖边。

      原来那种感觉是这样的——冷,空,疼得不知道哪里在疼。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阿依努尔。

      她在江屿身边坐下,递过来一瓶酒。哈萨克族自己酿的,烈得呛人。

      江屿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喉咙像被火烧一样,但胸口那种闷疼好像轻了一点。

      “阿尔斯楞回去了。”阿依努尔说,“他说让你静一静。”

      江屿没说话。

      阿依努尔看着湖面,忽然说:“他这人,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事,从来不对人说。”

      江屿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吗,林越下葬那天,他去了。”阿依努尔说,“他站在人群最后面,一句话没说。葬礼结束以后,他一个人开车回湖区,开了两百多公里,一句话没说。”

      她顿了顿:“后来我们分手的时候,他也没说话。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然后转身走了。”

      江屿转头看她。

      阿依努尔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我那会儿恨他,觉得他心里没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心里没我,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装不下了。”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恨他吗?”

      阿依努尔想了想:“恨过。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阿依努尔看着湖面上的月光,“因为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到最后,连怎么开口都忘了。”

      她转头看江屿:“你知道吗,他今天能跟你说那些话,已经很难得了。这些年,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的事。”

      江屿低下头,没说话。

      阿依努尔拍拍他的肩,站起来:“你好好想想。我去睡了。”

      她走了。

      江屿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月光下的湖。那瓶酒还剩大半,但他不想喝了。

      他想起阿尔斯楞看他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我一个人记着就够了”,想起他在黑暗中讲故事,想起他伸手把自己从雨里拽起来。

      那个人,一个人扛了三年。

      而自己呢?自己扛了三年,但至少还有恨可以扛。那个人连恨都没有,只有不知道对谁的愧疚。

      江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刚才说“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可是那条路,他一个人走了三年,走成什么样了?

      走成了失眠,走成了闪回,走成了不敢面对大片的水。

      现在终于有个人愿意陪他走,他却把人推开了。

      江屿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是蓑羽鹤的叫声。那种鸟,阿尔斯楞教他认过。

      他忽然想,明天天亮以后,要去哪儿找那个人。

      ---

      天亮了。

      江屿从门槛上站起来,浑身酸疼。他在那儿坐了一夜,不知不觉睡着了。晨光洒在湖面上,湖水又变回了那种纯净的蓝。

      他走到营房后面,想找个地方洗脸。绕过墙角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阿尔斯楞靠在墙根坐着,抱着膝盖,睡着了。他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发白。缠着纱布的小腿上,纱布松了,露出红肿的伤口。

      他在这儿坐了一夜。

      江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晨光照在那张疲惫的脸上,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像是做梦。

      江屿蹲下来,伸出手,想叫醒他。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他想起阿依努尔说的那句话——“他不是心里没你,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装不下了。”

      此刻他忽然懂了。

      这个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林越的死,迟到的愧疚,三年的等待,还有眼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却一直追问的自己。

      他装不下了。但他还是不肯放。

      江屿的手落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阿尔斯楞。”他轻声说。

      阿尔斯楞猛地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坐直了,揉了揉眼睛。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屿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湖面。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没走。”

      阿尔斯楞看着他。

      “我昨晚想了很久。”江屿说,“你说得对,那些事,该想起来的,是我。”

      他转头看阿尔斯楞:“你能帮我吗?”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能。”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湖面波光粼粼。远处传来鸟鸣,雪山静静地矗立在天边。

      阿依努尔从营房里探出头,看见他们俩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缩回去,没打扰他们。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那夜的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