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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坠楼身亡 死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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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凌伟峰一夜未眠,却在习惯的时间准时起身。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精神恍惚,竟然“一夜白头”!
没有吃惊,也没有难过。他平静地移开目光,简单地梳洗过后,像往常一样走进厨房。
燃气灶上,小巧的陶瓷锅里正咕嘟着海鲜粥,米粒已经熬得软烂,透明的粥油裹着鲜红的虾仁、嫩白的贝柱和细软的姜丝。
旁边的多层蒸锅正欢快地吐着白汽,上层是女儿最爱的糯米烧卖,晶莹的米粒点缀着腊肉丁;下层是儿子独钟的菜肉包,胖乎乎地挤在一起,面皮蓬松,隐隐透出肉馅儿的酱色和碧绿。
台面上,摆着金黄的煎蛋,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脆;几片培根被煎得香而不柴;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橙子、草莓错落有致地摆成了爱心的形状。
身侧的床垫一轻,凌妈知道丈夫起来了。她不再假装熟睡,悄然起身,跟在他身后。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清晰地照亮他那头刺眼的花白色头发。
只一眼,凌妈感觉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痛得她弯下腰去,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她猛地捂住嘴巴,将所有情绪死死堵在喉咙里,踉跄着退回卧室,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滑坐在地,无声痛哭。
凌川和凌雪听到动静,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看见爸爸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和一夜变白的头发,惊讶地说不出话。妹妹忍不住开始啜泣,凌川搂住她的肩,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随后,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厨房,走到爸爸身边。
“哇,好香啊。爸爸,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海鲜粥、烧麦、菜肉包、煎蛋、培根,还有果盘,怎么样?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我说,我立马给你们做。”
“够了够了,这些足够了,都是我们爱吃的。果然,还是爸爸了解我们的口味。”
“就是,爸爸做的饭最好吃的了。”
“你俩出去等着吧,马上开饭!”凌爸端着粥和饭,一样一样地摆在餐桌上,“去,叫你妈起床吃饭。”
凌妈擦了擦眼泪,走到餐桌前,红肿的眼睛里挤出一丝笑容:“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海鲜粥了?闻着味儿,我就出来了。”
“还得是你妈!鼻子最灵了。你们先吃着,我进去换身儿衣服。公司还有很多事儿要忙,我得赶紧走。”
几人握着汤勺,机械地在粥碗里划着圈,看着满桌丰盛的早餐,却没有一点儿食欲。
不一会儿,凌伟峰走了出来,身上穿着那套崭新的深灰色西装——这是妻子为新年精心准备的,微笑着跟家人告别:“我该上班去了。”
“你怎么穿这身儿西服?这是留着给你过年穿的。”
“我今儿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提前穿一下。”
他走向妻子,深情地拥抱这个和他并肩半生的女人:“老婆,我爱你。这辈子没让你享什么福,嫁给我,让你受苦了。”
这个拥抱比平时更久、更用力,仿佛要通过这个拥抱,把所有的歉意与不舍都刻进脑海里。凌妈把脸埋在他崭新的西装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料。
接着是女儿,他将凌雪搂在胸前,轻抚着她的长发:“好好上学,不用你打工,我会想办法的。”
凌雪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爸,你不用太担心,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最后是儿子,他郑重地拍了拍凌川的肩膀:“你比爸强!以后,要照顾好妈妈和妹妹。”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倾尽全力守护的家,转身走出门去,佝偻着,显得格外苍老。
凌妈靠在窗边,目送丈夫离开,眼神中满是担忧:“你们有没有觉得,你爸今天不太对劲儿?”
“爸爸好可怜啊,头发都愁白了,他心里该多难受啊,呜呜呜……”
“不是头发,我是说他说话的语气不太对劲儿,听得我心发慌,扑通扑通直跳。”
“像是……在告别。”
凌妈心中一惊:“对,就是这种感觉!”
她转身看向儿子:“我去你爸公司看看。你吃完早饭,跟妹妹一起打车去上学。”
“不用打车,季清风一会儿就到了。”
“那好,你俩坐季清风的车去学校,有事电话联系。”
“好的,妈妈。你好好安慰下爸爸,现在只有你才能让他开心起来。”
“妈,我放学后去公司找你们,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小川,你就别去公司了。你身体才刚刚恢复,考完试就赶紧回家休息。我跟你爸忙完就回来。”
“好吧,我们在家等你。”
“好,那我先走了。”
凌伟峰独自来到那栋熟悉的办公大楼。虽然,还没有正式宣布公司倒闭。
但是,经过债主们连续几天的闹腾,仅剩的几名员工也相继离职了。
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散落的文件铺满了地面,电脑和桌椅都被债主们搬走抵了债。角落里还堆着一箱纪念品——公司二十周年时定制的马克杯,上面印着的“伟峰科技”字样依然清晰。
他默默地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楼下是蝼蚁般穿梭的行人,远处是数不尽的高楼大厦。他闭上眼,感受着风从脸颊刮过的刺痛。
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往事——刚毕业时的意气风发;结婚时还未兑现的誓言;团队通宵攻关成功后的狂欢;对未来的无数次憧憬……
他静静地坐在窗沿上,双腿悬在高空之外。寒风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嘶吼,没有流泪,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燃。微弱的火光随着他的吮吸,一亮一暗。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凌伟峰,你想干什么?赶紧下来!”
他先是一惊,然后缓缓沉下头,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正是自己的挚爱发妻。他不敢回过头,感觉无颜面对她,只是朝后摆了摆手。
凌妈几乎要瘫软在地:“老公!你下来!我求求你了,赶紧下来!我不要公司,不要房子,我只要你,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们还可以重新来过!”
她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没用的……全没了……”他颤抖的声音透过高处呼啸的风,断断续续传过来,“二十几年的心血……全没了……我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重头来过了……”
“你想想孩子们,想想凌雪,想想凌川!他们多么优秀,多么爱你。”凌妈拿出手机,拨通了凌川的电话:“凌川,你爸要跳楼,快跟爸爸说句话,让他不要跳,不要跳……”
正值上班高峰期,楼下已经围满了惊恐又好奇的群众。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凌川刚坐上季清风的车,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妈妈打来的。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爸爸……要跳楼!”
“跳楼?”凌雪被吓坏了,浑身颤抖着:“这可……这可怎么办?赶紧去……赶紧去公司!”
季清风立马调转车头:“别着急,也许叔叔只是因为资金的事儿一时想不开,我们一起帮他想想办法。”
“这次不一样。昨天,法院的人来我家,把房子给查封了,还限期15天搬家。”
“什么?房子被查封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
“太突然了,我没来得及考虑那么多。因为这事儿,我爸一夜白头,觉得特对不起我们。”
“一夜白头?恐怕不只是房子的事。这次,叔叔没有找我,也没跟你们说,事情怕是已经非常严重了。不管怎样,我们先去安慰安慰他,让他别钻牛角尖儿。钱的事儿,我来想想办法。”
“韩瑞!韩瑞有钱,我去找他借。”凌雪像是受到了启发,立马拿起手机拨了过去,听到他声音的刹那,凌雪瞬间泣不成声。
“怎么了?小雪?出什么事儿了?谁欺负你了?”
凌川接过手机:“小雪没事儿。是我爸公司出事儿了,我妈说他要跳楼,我们正往公司赶呢。”
“什么?叔叔要跳楼?因为什么?”
“应该是公司资金链儿断了。”
“你告诉叔叔,钱的事儿都不叫事儿,我来摆平。你发个位置,我立马过去!”
“好,我这就发,谢谢你!”凌川挂了电话,看着哭到崩溃的妹妹,默想:“凌雪,你选对人了。”
几乎同时,两拨人赶到了现场,凌川、凌雪、季清风和韩瑞拼命挤开人群,赶到公司,不禁被眼前的杂乱不堪震惊到。
“爸爸!!”兄妹俩声嘶力竭地呼喊。
凌伟峰听到孩子们的声音,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凌川扶起凌妈,泪水汹涌:“爸爸,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帮你救回公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先下来好吗?”
“爸爸,爸爸你快下来,我害怕!”
“伟峰,你回过头来看看孩子们。你忍心让他们没有爸爸吗?”
“叔叔,你需要多少钱?我现在就给你!一千万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帮你凑。你先下来,好不好?”
凌伟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平静。
“韩瑞,你是个好孩子,我把凌雪交给你了。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爱她,不离不弃!”
“我会的!我发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人。”
“小雪,你要好好珍惜,守护好这份爱情,守护好你妈妈。”
“我会的!爸爸,你能不能先下来再说。”
“季博士,你对凌川的感情,我都看在眼里。虽然,我不懂那是不是爱情。但是,我不反对。我希望你们俩都能幸福。”
“谢谢叔叔,您是我见过最好的父亲。”
“凌川,你一定不要放弃学业。男人,事业最重要!至于爱情,不管是樊星,还是季博士,或是别人,你不要总是摇摆不定,要坚定自己的内心。爱,是双向奔赴,不是一味付出。”
凌川被深深触动,痛哭流涕:“爸!爸爸……爸……”原来,爸爸什么都知道。
“老婆,对不起!婚礼上答应你的事情,我没能做到。下辈子,你一定要找个,能给你幸福的男人……我爱你!”
他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带着他未完成的梦想,纵身跃下。
“伟峰!!!”凌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挣脱了儿子的手臂,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朝着丈夫冲了过去,没有任何犹豫,随他而去。
“凌伟峰,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你!小雪,小川,妈妈要去陪爸爸了,你们好好照顾自己。”
“妈——!!”凌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冲到窗边,试图拉住坠落的妈妈,却踉跄着跌出了窗外。极致的悲痛和绝望像黑色的潮水,将他淹没。
季清风飞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凌川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耳边只剩呼啸而过的寒风。
“凌川,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两人身体缠绕着,旋转着,一起向下坠落。
消失在了视野中。
一个家庭,在短短几秒内,分崩离析。爱情和亲情,都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休止符。
一时间,竟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凌雪经受不住打击,晕倒在韩瑞的怀里。
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韩瑞呆愣在原地,惊魂未定,牢牢地抱着怀里的凌雪,耳边回荡着那句:“我把凌雪交给你了。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爱她,不离不弃……”
现场一片混乱。警察的呼喊声,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围观者的惊叫声,交织在一起。
警灯闪烁着,映照着地上逐渐蔓开的、鲜红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