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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置之死地而后生 生死边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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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蓝警灯闪烁着,警戒线外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目光都集中在叠落着的两具躯体上。
男人舒展着四肢,仰面朝天,神态安详,浓稠的血液从脑后流淌而出。
女人的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棕色卷曲的长发散落在胸前,面色从容,仿佛只是睡着了。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两名法医抵达现场,蹲下身对其进行细致入微地检查:“经鉴定,两人均已死亡。现场无打斗痕迹。”然后用相机仔细记录下尸体位置、姿势及周边环境。
一位年长的警官手持洁白的殓布,神情肃穆地走过来,将它盖在两具尸体之上。饶是见惯了各种生死场面的他,此刻也不禁深深叹息。
一米开外,凌川尚存几分清醒,亲眼看见这一幕发生,眼神中满是绝望。他脸色涨红,额角血管暴起,颤抖着双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鲜红的血液从嘴中一汩汩流出。
片刻,便失去了意识。
身旁,是紧紧护住他的季清风,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凌川,温热的血液从发际蜿蜒而下,模糊了视线。他想要抬起手,去试一试凌川的鼻息。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像被笨重的锁链捆住,难以呼吸。
“这里还有两个!还有呼吸!快!”一声急促的呼喊撕裂了凝重的空气,救援人员迅速抬着担架赶了过来。
他俩被平稳地抬上车。
救护车的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将那喧闹的城市和人群,隔绝在外。鸣笛声尖锐地划破上空,像是为这场悲剧奏响挽歌。
车内,空间狭小而局促,医生声音简洁而快速,伴着金属器械冰冷的碰撞声。
“A患者,四肢粉碎性骨折,注射止痛剂,防止休克!”
“B患者,生命体征微弱,内脏出血严重,血压持续下降,准备输血!”
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季清风那破碎的眼神,始终注视着陷入昏迷的凌川,写满恐惧!
凌雪和韩瑞,跟着警察上了随后跟来的警车。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整个身体蜷缩在韩瑞怀里,仍在止不住地颤抖。警车先行开道,护送着后面那辆生死时速的救护车,一路呼啸着驶向医院。
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那家爸爸每天必去的咖啡店,那个一家人都喜欢的街角公园——都在飞速地倒退、模糊,最终沦为无法触碰的回忆。
凌雪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父母那决绝而凄美的相拥画面,像一个烙印,灼烧着她的神经。
医院的走廊,长得仿佛望不到尽头,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凌雪和韩瑞一起,在做笔录。凌雪机械地回答着警察的问题,声音细弱,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急救室上方,那盏亮着的红灯。
一扇门,隔开了生与死,也隔开了她与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哥会死吗?”凌雪把脸埋在韩瑞的胸前,泪水早已打湿了她的羊绒衫,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尽的恐惧。
“放心,绝对不会!我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大夫,治好他!”
韩瑞说着,收紧了抱住凌雪的手臂。他的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愧疚。他无法接受,自己挚爱女友的父母,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原本可以挽救,终究是晚了一步。
原来,殉情真的不是古老的传言。
爱与死亡,居然可以如此惨烈!
急救室内,医生和护士们正在全力抢救命悬一线的凌川,手术整整持续了10个小时,血浆输了一袋又一袋。
“血压还在降!加快输液速度!”
“血浆!通知血库,再准备10包O型血浆!赶紧送来!”
“准备电击! clear!”
在一片混沌与黑暗里,凌川仿佛听见了这些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
紧接着,一些不连贯的记忆碎片,随意地翻涌上来——他看见:饭桌前,一家四口开心地吃着饭,聊着天,幸福温馨;路灯下,他远远看见一个坐在机车上的少年,忍不住走上前;爸爸说,你比爸爸强,以后要照顾好妈妈和妹妹……
画面时有时无,断断续续。
门外,凌雪和韩瑞并排坐在走廊冰凉的金属椅子上,时间慢得让人窒息,每一秒钟都过得无比漫长。
终于,那盏红色的灯,“啪”一声,熄灭了。
凌雪和韩瑞像被惊醒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扑到那扇缓缓开启的门前。
几个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出来,床上的凌川浑身插满管子,脸色是骇人的灰白,毫无生气地躺在白色被单下面。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难掩疲惫:“抢救过来了!但病人情况很不稳定,需要立刻送进监护室观察。你们抓紧去办理一下住院手续。”
话音未落,护士们已经推着病床,向着监护室跑去。
“你守着哥,我去办手续!”韩瑞说完便转身冲向楼梯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里。
凌雪追着病床到了ICU门前,却被门上“重症监护室,闲人免进”的牌子阻隔在外。
厚重的大门在她眼前迅速闭合,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仿佛那是她与哥哥之间,唯一的连接。
而此刻,在另一张手术台上,季清风在撕裂般的剧痛中,短暂地失去了知觉。他看不见医生和护士忙碌的身影,却能隐约听到各种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不明物体被植入身体。
随后,他再次被黑暗吞噬,完全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季清风终于在持续的剧痛中,从漫长的昏迷里挣扎着醒来。眼皮黏糊糊的,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里苍白的天花板。身体的疼痛无处不在,但腹部尖锐的绞痛,尤为清晰。
他看到医生站在床边,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惋惜。
“你醒了?别乱动!虽然手术很成功,但你现在体内有21根钢钉,四肢还打了石膏,尽量保持平躺的姿势。”医生语气平缓,字斟句酌:“只是……你的输精管,在坠落时受到严重的、不可逆的损伤。如果想要孩子,恐怕……机会比较渺茫了。”
“会影响杏能力吗?”
“这个多少会有影响,建议你半年内不要有杏生活。至于影响有多大,还得看你后期的身体恢复情况。”
季清风认真听着,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医生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医生以为他没听清,又解释了一遍:“这个伤,会严重影响你的生育能力。当然,也不是绝对不能生,大概会有个1%的概率吧。”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另一边,望着窗外:“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想生。
连续七天,韩瑞都陪着凌雪,一起守在医院走廊里。经过几次反复,凌川的状态终于平稳下来,静静地躺在病房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突然,他接到一个电话,悄悄走向窗边,压低声音:“喂?怎么样了?”
“没问题。我联系到了欧洲顶级的康复医疗团队,下周就可以过来。”
“这么快?太好了!白泽,这事儿我真得好好谢谢你!”
“嗨,性命攸关的大事儿,什么谢不谢的。对了,你说的那套房子,下周三开拍,起拍价一千一百万。怎么着?拍不拍?”
“拍!必须拍!价钱还好,不算多。你准备一下,下周三跟我一起去。”韩瑞看向不远处的凌雪,眼中满是疼惜:“这套房子是小雪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我一定得拿到手。”
“好,没问题。我需要准备什么?”
“钱!我卡里只有一千万,剩下的钱得你出!”
“蛤?你不早说?我所有的账户加起来,也就五百多万,够不够?”
“够呛!还是多备点儿吧。”
“哎,我去给你凑凑吧。记得还我啊!”
“放心好了!我肯定还你。不过,最快也得明年。我现在已经一贫如洗了。”
“明年就明年吧。你好好陪着凌雪,我去筹钱了。”
“白泽,谢谢你!”
“嘁!跟我还说这个。”
四天后,韩瑞和白泽如期现身法拍现场。经过数轮激烈的竞价,他们最终以1800万元的高价落槌定音,成功拍下了房子。
款项付清后,工作人员将证明材料递给他。
“这是您的材料,请收好!现在,你可以拿着这些材料和相关证件,去银行办理解押了。等房产解押后,再去不动产中心办理房屋过户手续。”
“谢谢您!”韩瑞接过材料,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太好了!房子保住了!我要给小雪一个惊喜。”
白泽打趣道:“还真是千金博红颜一笑啊。”
韩瑞摆了摆手:“你不懂。”
当他回到医院时,夜幕已经降临。凌川刚刚做完又一次清创手术,还在昏睡。凌雪穿着防护服,守在病床前,温柔地帮他擦拭着身体。
韩瑞赶紧换上防护服,进去给女友帮忙。他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背,一点点挪动,动作必须极轻极稳。每一次翻身,对凌川来说都像是一场“酷刑”。
很多次,凌川的病情突然恶化,立即被推进手术室抢救。凌雪和韩瑞一起心惊胆战地守候在手术室外,陪他一起渡劫。
“爸爸和妈妈,一定会在天堂里保佑哥哥的!”凌雪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当手术室的门一次次被打开,医生一次次说出那句“抢救成功”时,两人总是激动得眼泪横飞,紧紧拥抱在一起。
经过连续数日的抢救,凌川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全身脏器严重损伤,反复感染,高烧不退。所有人都认为,他能活下来,是一个医学奇迹。
另一边,季清风仰面躺在ICU的病床上,四肢被厚重的石膏包裹着,双腿悬吊在半空中,身体麻木又僵硬,只有颈部以上还能勉强活动。
钝痛从四肢深处绵绵不绝地传来,每一次细微的挪动,哪怕只是翻一下手掌,都会引发一阵清晰的、撕裂般的刺痛。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伴着低声的争吵。是季清风的父母刚从国外赶来,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未曾消化的惊恐,以及暂时搁置的恩怨。
他侧过脸,看见父母一前一后走进来,先是吃了一惊,随后露出一丝微笑:“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怕是要看不见你了!出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不通知我们?”
母亲纳兰云慧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声音哽咽:“感觉怎么样了?能动吗?”
父亲季冠林站在另一侧,抿着嘴唇,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扫视着他身上那厚厚的石膏和悬空的双腿。
“听说,你从8楼跳下来?你哪儿来的胆子?知不知道,这样会没命的!”
“没什么事儿。医生说,只是断了几根骨头,过阵子就好了。”
“都躺进ICU了,还叫没事儿?”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哭腔:“要不是你楚叔叔通知我们,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
“哦,原来是楚院长。”
“你舅舅刚才来电话了,让你过几天转到他们医院去,那可是全京城最好的康复医院,设备也是最先进的。你去那儿,能得到最好的照顾和恢复,我也更放心。过几天,我就给你办理转院手续。”
季清风语气坚定:“不用。等等吧,过阵子再说。”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惦记着你那个学生?如果是这样,他可以一起转过去。”
“不行,他伤太重,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你这孩子就是太重情重义了!朋友当到你这份儿上,也实属罕见。”
“别说儿子了。他也是见义勇为,保护同学。”
护士进来提醒:“家属,探视时间到了。请到病房外面等候,让病人好好休息。”
“清风,妈妈在外面陪着你。要是你有什么需要,就让护士告诉我。”
“爸爸先出去了。我在这儿多陪你几天,等你康复。”
季清风点了点头,重新将视线投向天花板,身体的禁锢感从未如此强烈。但心里那份牵挂,却比这石膏更加牢固地,将他钉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