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019年7月,商南县城“山林疗愈”分享会 ...
-
2019年7月,商南县城“山林疗愈”分享会
县文化馆的小礼堂坐满了人。台上挂着投影幕布,显示着“山林归来——第一次活动分享会”的字样。台下,参加首期活动的六十人几乎全到了,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新面孔。
秦溪站在台侧,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微微出汗。旁边,汪金宝拍拍他的肩:“放松,就是聊天。”
晚上七点,分享会开始。秦溪简单介绍了项目背景后,把话筒交给了参与者。
第一个上台的是边秀儿。她穿着整洁的衬衫裙,戴着她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但神情比以往柔和许多。
“我是个化验员,”她开口,“平时工作就是和数据、仪器打交道。准确,精确,不能有误差。久而久之,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台人形仪器。”
台下有人轻笑。
“进山那天,汪大夫让我们静坐三小时,不说话。”边秀儿继续说,“我起初很焦虑——三小时?我能干什么?脑子里开始列清单:下周的实验方案,儿子的生活费,家里的水电费……”
她顿了顿:“但慢慢地,溪水声进来了。很奇怪,那声音不是‘听’到的,是‘浸’进来的。像水渗进沙地,一点一点,把我脑子里的那些清单都泡软了,化了。”
边秀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我本来带了本子,想记录。可后来,我连打开的欲望都没有。就是坐着,听着,呼吸着。那种感觉……就像身体里生锈的齿轮,被溪水洗了洗,又能转了。”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回来后,我照样做化验,写报告。但不一样了。看到数据时,我会想起山里的树——每棵树都不同,但每棵树都对。看到仪器时,我会想起溪边的石头——石头不说话,但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台下安静。边秀儿鞠了一躬,走下台。掌声响起。
接着上台的是李铁锤。他换了身干净的工装,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站在台上,他明显紧张,手握话筒微微发抖。
“我……我叫李铁锤。”他声音粗哑,“刚从里面出来。八年。”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报名时,我跟秦技术员吵了一架。”李铁锤继续说,“我觉得他们在歧视我。后来让我去了,我想,去就去,大不了再吵。”
他深吸一口气:“进山后,分在劳动组。让垒墙。这活儿我会,以前在采石场干过。我就闷头干,想赶紧干完,证明我能行。”
“但干着干着,不对劲了。”李铁锤声音低下去,“手摸着石头,凉的,实的。太阳晒着背,热的,疼的。汗流下来,咸的。这些感觉……很久没有了。在里面,感觉是钝的,像裹了一层塑料布。”
他抬起头,眼里有光:“垒墙时,张超——就是那个大学生,过来问我怎么垒。我教他。他认真学,叫我‘铁锤哥’。我……我心里咯噔一下。八年没人这么叫我了。他们都叫我‘9527’,我的编号。”
台下鸦雀无声。
“后来吃饭,羊肉汤。我蹲在墙角吃,张超也蹲过来。”李铁锤声音有些哽,“他问我能不能多教他点。我说你们大学生学这个干啥。他说,有用,想学真的东西。”
他抹了把脸:“那一刻我忽然想,我李铁锤,除了会打架、会垒墙,还能教人东西。我……我还有用。”
掌声雷动。李铁锤站在台上,像棵被风吹雨打多年的老树,终于挺直了些。
第三个是盲人陈伯。他由侄女搀扶上台,手里握着那根探路杖。
“我看不见,”陈伯开口,“但那天,我‘看见’了很多。”
他面向台下,虽然眼睛没有焦点,但神情专注:“我听见水有七种声音。还听见……风穿过不同树的缝隙,声音不一样。松针声细,像针掉地;阔叶声粗,像巴掌拍。还听见鸟飞过时,翅膀划开空气的‘嗖嗖’声。”
陈伯停顿,似乎在回味:“最特别的,是我‘摸’到了时间。”
台下疑惑。
“我摸那块青石,”陈伯说,“表面是凉的,但贴着掌心久了,有温润感。不是石头热了,是我的体温传过去,又传回来。我就在想,这石头在这里多少年了?它被多少双手摸过?多少场雨淋过?多少代鸟在上面歇过脚?”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摸着摸着,我好像摸到了时间的纹理——不是直线,是螺旋的,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轻。过去,现在,未来,都在这一圈里。”
陈伯说完,静默片刻,然后说:“谢谢山,让我这个瞎子,也能‘看见’。”
他鞠了一躬。台下很多人开始抹眼泪。
分享继续。坐轮椅的赵阳讲了他如何被人抬上陡坡,第一次在那么高的地方看云海。单亲妈妈讲她在山林里哭了很久,哭完了,心里松了。退休教师讲他认出了二十多种植物,每认出一种,就像遇见老朋友。
每个人都在讲述自己的“滴水”——微不足道的体验,却映出了各自的“大千世界”。
最后上台的是张超。这个建筑系大学生,晒黑了不少,但眼睛更亮了。
“我是学建筑的,”他说,“以前觉得,建筑就是征服自然——把不平的地铲平,把碍事的树砍掉,盖起高楼,让人住进去。”
他打开投影,放出一组照片:老君峪的溪流、青石、树林,还有他们垒的那道墙。
“但在山里,我忽然想:为什么不能是建筑顺应自然?”张超切换图片,是他画的一些草图,“比如,房子为什么一定要方方正正?能不能像树一样,枝桠舒展?路为什么一定要笔直?能不能像溪流一样,顺势而弯?”
他指着那道墙的照片:“这道墙,是铁锤哥教我们垒的。没用水泥,就是石头垒石头,缝隙填小石头。他说,这样的墙会‘呼吸’,下雨时水能渗走,不会积水倒塌。而现代建筑,用太多水泥,把地‘封死’了。”
张超的眼神变得热烈:“我想做一个课题——‘会呼吸的建筑’。不是空调换气那种呼吸,是真的,让建筑像树一样呼吸,像山一样存在。让住在里面的人,也能呼吸得自在些。”
台下,张军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眼睛湿润。李娟轻声说:“儿子长大了。”
张超最后说:“谢谢山林,让我看见建筑的另一种可能。也谢谢铁锤哥,让我看见……知识不在书本里时,在哪里。”
他朝台下李铁锤的方向深深鞠躬。李铁锤站起身,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头。
分享会原定两小时,结果开了三个半小时。结束时,已近深夜。但没人急着走,大家三三两两聚着,继续聊。
秦溪收拾东西时,一个陌生面孔走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穿着质地很好的 Polo 衫。
“秦技术员你好,”男人伸出手,“我叫郑逢雨,边秀儿的儿子。”
秦溪一愣,连忙握手:“郑博士!边工常提起您。您不是在……”
“在上海。刚回来,听我妈说了这个项目,特意来听听。”郑逢雨微笑,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很受启发。我研究环境医学,你们做的事,其实从科学角度也能解释。”
“愿闻其详。”
两人走到角落。郑逢雨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些图表:“这是国外一些研究——人在自然环境中,前额叶皮层活动会改变,压力激素皮质醇水平会下降,副交感神经会被激活。简单说,就是大脑从‘战斗或逃跑’模式,切换到‘休息与消化’模式。”
秦溪点头:“我们监测到的生理数据也显示类似趋势。”
“但你们做得更好的是,”郑逢雨说,“加入了社会维度。孤独感、无意义感,是现代人很多身心疾病的根源。你们创造的这个‘场’,让人在自然中,也在社群中。双管齐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这次回来,还有个想法——能不能在你们项目的基础上,开展一个长期研究?跟踪参与者的身心健康变化,建立一套‘自然疗愈’的本土化方案。”
秦溪眼睛一亮:“太好了!我们正缺医学方面的专业支持。”
“那我正式申请加入团队。”郑逢雨笑,“不过先说好,我时间有限,只能远程协助。但我可以牵线,跟上海的精神卫生中心合作,提供更专业的评估工具。”
两人正聊着,汪金宝和张梅走过来。郑逢雨连忙起身:“汪叔叔,张阿姨,好久不见。”
“逢雨长这么大了!”张梅惊喜,“上次见你,还是初中生呢。”
“听说您现在是有名的中医了。”郑逢雨对汪金宝说,“我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请教——现代医学和传统医学,在‘疗愈’这个议题上,怎么结合?”
汪金宝眼睛一亮:“这个问题好。走,找个地方,咱们细聊。”
四人去了文化馆后院。月光很好,洒在石桌上。汪金宝泡了茶,四人围坐。
郑逢雨先开口:“西医擅长‘治已病’,中医强调‘治未病’。但现代人很多病,是‘心病’引发的‘身病’,或者反过来。怎么切入?”
汪金宝沉吟:“中医讲‘七情致病’——喜怒忧思悲恐惊,过度了都伤身。但现代人最大的问题是……情志被压抑,不是过度,是不通。像淤塞的河道。”
他指着茶杯:“你看这茶,热气要能升上来,人才觉得舒服。人也是,情绪要能自然流动。压抑久了,就成病。”
郑逢雨点头:“所以你们在山林里的静坐、漫步,其实是创造情绪流动的空间?”
“对。但不止情绪,”汪金宝说,“还有‘气’。中医说的气,不是玄学,是生命能量。人在自然中,与山川草木的气场交换,本身就是调整。”
“有实证吗?”
“有,但不多。”汪金宝坦诚,“我这些年记录了一些案例——长期失眠的人,在山里住几天能睡好;慢性疼痛的,在山里劳动后反而轻松。但缺乏系统研究。”
郑逢雨眼睛发亮:“这就是我想做的。用现代科研方法,验证传统智慧。比如,我们可以测参与者的心率变异性、脑电波、唾液皮质醇,同时用中医的望闻问切评估。中西合璧。”
张梅插话:“要我说啊,管它中医西医,能让人好受就是好医。那天在山里,那个离婚的妹子哭了一场,后来跟我说,心里松快了。这比啥数据都真。”
秦溪笑了:“表姐说得对。疗愈最终要落到人的真实感受上。”
四人聊到深夜。月光移过中天,茶凉了又续。话题从医学延伸到生态,从传统延伸到现代,最后又回到人——那些渴望安顿的身心,那些寻找归处的灵魂。
临走时,郑逢雨说:“秦溪,你们的项目,让我看到了医学的另一种可能——不是冷冰冰的仪器和药物,是温暖的、整体的、尊重生命本身智慧的方式。我想参与,尽我所能。”
“欢迎。”秦溪郑重地说。
送走郑逢雨,秦溪和汪金宝、张梅站在文化馆门口。夜风微凉,带着远山的清气。
“这个郑逢雨,”汪金宝感慨,“比他妈有灵气。边秀儿太实,逢雨能虚实结合。”
“时代不一样了。”张梅说,“咱们那会儿,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现在年轻人,要的是……活得明白。”
秦溪望向远处。县城灯火稀疏,而秦岭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绵延。
他想起了云水僧的话:“感恩天没塌,地没陷,我还活着。”
是的,还活着。还能在这深夜,与志同道合的人谈论如何让人活得更好。还能守护这片山,让更多人在这里找到片刻安宁。
这本身,就值得感恩。
回家路上,秦溪收到张超的微信:“秦叔,我今天说的‘会呼吸的建筑’,不是一时兴起。我想做毕业设计,就做老君峪的访客中心。您觉得行吗?”
秦溪回复:“好主意。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又收到李铁锤的信息,很简单:“秦技术员,下次活动,我还能去吗?我想……多学点,以后也许能帮人盖房子。”
秦溪心里一暖:“当然能。你是重要的一员。”
最后是母亲的信息:“汤在锅里,记得喝。”
秦溪加快脚步。到家时,母亲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热了汤,坐在窗前喝。
汤是莲藕排骨汤,炖得奶白,莲藕粉糯。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
窗外,万籁俱寂。但秦溪知道,这寂静之下,有许多生命在生长,有许多故事在继续。
就像山里的树,默默扎根,默默伸展,在无人看见的夜里,依然在生长。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生长。
让每一滴水,都能映出属于自己的大千世界。
---
一滴水里有大海,
一块石里有青山。
最深的道理,
在最平常的日子里;
最大的世界,
在最微小的体验中。
当你能在一粒米中尝出丰年,
在一缕风里听见远山,
你便知道——
处处是道场,
时时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