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醉香楼的后门果然守卫增加了。
两个持刀的护卫仔细检查了送菜人的身份和菜篮,连菜叶都扒开看了看。叶无痕低着头,尽量缩在后面,心跳如鼓。护卫的目光在她粗糙的手和低垂的脸上扫过,没发现什么异常,挥挥手放行了。
进入后厨区域,喧嚣和油烟味扑面而来。几十个厨子、帮佣忙得脚不沾地,洗菜、切肉、烧火、翻炒,吆喝声、锅勺碰撞声不绝于耳。没人注意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帮工”。
叶无痕放下菜篮,趁人不备,闪身溜出了热气蒸腾的厨房区域,拐进了通往杂役院落的小径。她对这里的布局已通过苏挽歌的描述和自己昨夜的观察有了大致印象。
她需要找到那个每日负责给西侧小楼送饭的仆妇。
很快,她在靠近柴房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拎着食盒、正往小楼方向走的微胖妇人。叶无痕跟了上去,在一条无人的廊下叫住了她。
“这位姐姐,请留步。”
仆妇回头,疑惑地看着这个面生的帮工。
叶无痕走近,手里悄无声息地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姐姐,我是新来的,妈妈让我去给西楼那位姑娘送个口信,说是她娘家亲戚捎来的。可我不认得路,也不知规矩,怕冲撞了姑娘。姐姐行个方便,带我过去,或者......帮我把这口信带到?”她刻意压低声音,显得怯懦又急切。
仆妇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叶无痕卑微的神色,眼珠转了转。给楼里姑娘捎带私信、赚点外快,在这里并不罕见,只要不涉及违禁物品,看守的婆子有时也睁只眼闭只眼。
“口信?什么口信?”仆妇问,带着试探。
“就说......‘北边的长辈,昨夜子时已去世,夜里风大,多加件衣裳’”叶无痕道。这是她和苏挽歌约定的暗号,意指昨晚的探查有结果,情况有变,让她做好准备,小心谨慎。
仆妇皱了皱眉,这口信没头没尾,但她也不在意,银子到手就行。“行吧,我正好去送早饭。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她接过叶无痕又递过来的、一张卷好的、空白的小纸条,拎着食盒继续走向小楼。
叶无痕看着她走到小楼门口,与守门的婆子说了几句,又递过去一点铜钱,婆子便放她进去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仆妇空着手出来,对叶无痕隐晦地点了点头,便自顾自离开了。
口信应该送到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夜晚,以及品香会的到来。叶无痕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她必须离开醉香楼,回到客栈,为晚上的行动做最后的准备。她借着送完菜的空当,混在几个离开的帮工后面,再次通过了后门的检查,顺利回到了街上。
回到客栈房间,她才真正松了口气。白天的潜入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心。她解下伪装,检查了一下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然后,她拿出账本,再次翻阅,试图从中找出更多有用的信息,特别是关于青蛇和那边的线索,以及可能对今晚行动有帮助的细节。
时间在忐忑与谋划中缓慢流逝。
午时过后,天空再次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秋风渐紧,卷起街上的落叶和尘土,今夜或许有一场雨。
醉香楼里,气氛也逐渐变得不同寻常。
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后院群芳阁,灯笼换成了更大更亮的琉璃灯。龟奴和丫鬟们穿梭忙碌,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色。护卫的人数明显增多,而且个个精神抖擞,佩刀持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戌时初,“品香会”正式开始。
醉香楼门前车水马龙,华服锦袍的富商巨贾、江湖豪客、乃至一些不便透露身份的官宦子弟,手持烫金请柬,络绎而入。丝竹乐声比往日更加靡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和昂贵的熏香气味。
崔三娘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遍地金的对襟长袄,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笑容满面地周旋于宾客之间,眼神却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账本的丢失让她如坐针毡,青蛇大人昨夜空手而归、言语间的冷意更让她胆寒。但品香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加派人手,严防死守,祈祷今夜不要出任何岔子。只要顺利将苏挽歌卖个好价钱,拿到钱,或许还能弥补一些。
叶无痕没有请柬,也无法再伪装混入。
她早早便潜伏在群芳阁侧面一处邻街屋舍的屋顶上。这里位置稍高,视野良好,既能隐约看到群芳阁内的情形,又能监视通往阁楼和小楼的几条路径。她换回青黑色劲装,银面具在阴沉的夜色下泛着冷光。长剑在手,身边还放着几枚准备好的、用于制造混乱的烟丸和一枚信号火箭。
她的计划是:在苏挽歌被“拍卖”成交、送往“洞房”的途中,制造混乱,趁机救人。混乱的方式,或许可以借助烟丸和火箭,也可以利用账本中的一些信息,在关键时刻抛出,搅乱局面。但这需要精准的时机和对现场情况的快速判断。
风险极高,成功率不足三成。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机会。
戌时三刻,群芳阁内气氛逐渐热烈。酒过三巡,宾客们的谈笑声越来越大,目光也越来越频繁地投向那空置的高台。
崔三娘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诸位捧场,醉香楼今日有幸推出精心调教多年的头牌清倌人苏挽歌,等等云云。
然后,她拍了拍手。
乐声一变,从靡靡之音转为清越空灵的琵琶前奏。
珠帘缓缓向两侧拉开。
高台上,苏挽歌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绣金并蒂莲的嫁衣,头戴凤冠,珠翠摇曳。脸上施了精致的妆容,朱唇一点,眉如远山。在辉煌的灯火下,她美得惊心动魄,如同画中走出的仕女,却又带着一种瓷器般易碎的脆弱感。
她怀抱琵琶,端坐在台中央的绣墩上,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指尖拨动,正是那首《塞上秋》。
原本喧闹的群芳阁,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绝色和这不合时宜却又直击人心的琴声所吸引。
叶无痕在屋顶上,看着台上那个红衣身影,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是苏挽歌,也是另一个被困住的“自己”。她在用琴声,做最后的抗争。
琴声渐急,如马蹄踏碎冰河,如锈剑刮过骨甲。苏挽歌的脸色在红衣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在某个瞬间抬起,扫过台下那些或贪婪、或好奇、或淫邪的面孔,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阁内寂静了数息,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和议论声。
“好!人美,曲更妙!”
“不愧是醉香楼的头牌!这气质,这琴艺,绝了!”
“崔妈妈,开价吧!本公子等不及了!”
崔三娘脸上笑开了花,正要开口宣布起拍价。
突然,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前排主位的一个华服青年站了起来。他约莫二十多岁,面色略显苍白,眼袋浮肿,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但眉眼间带着天生的骄横。正是江南转运使赵大人的独子,赵无忌。
“这苏挽歌,本公子早就看上了!”赵无忌斜睨着四周,语气不容置疑,“今日,谁也别跟我抢!崔妈妈,直接说个价,本公子要了!”
众人窃窃私语,但无人敢直接反驳。赵家在江南权势滔天,赵无忌更是出了名的蛮横,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漕帮孙二爷派来的代表,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皱了皱眉,但也没立刻出声,似乎在权衡利弊。
崔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正要顺水推舟。
又一个声音响起,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上油的铰链转动:“赵公子好大的口气。这醉香楼的姑娘,价高者得,乃是规矩。赵公子想破例,也得问问在座的各位答应不答应。”
众人一惊,看向声音来处。那是一个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黑衣人,兜帽遮脸,正是青蛇!他竟然也来了,而且公然坐在宾客之中!
赵无忌脸色一沉:“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公子讲规矩?”
青蛇低笑一声,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苏姑娘,与我一位故人有些渊源。今日,我受故人所托,要带她走。赵公子,给个面子如何?”
“故人?呵!”赵无忌嗤笑,“本公子看上的女人,管她什么故人新人!崔妈妈,六千两!人我现在就要带走!”说着,他竟直接起身,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就要往台上冲!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崔三娘脸色大变,连忙示意护卫上前阻拦。赵府家丁和醉香楼护卫推搡在一起,宾客们惊呼起身,杯盘狼藉。
台上的苏挽歌,紧紧抱着琵琶,指节发白,看着台下这场因她而起的闹剧,眼中满是讽刺和冰冷的恨意。
屋顶上,叶无痕握紧了剑柄。时机比她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混乱!赵无忌的蛮横和青蛇的突然介入,打乱了一切。
她必须立刻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