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纵使是有毒的爱 弗朗茨，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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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弗朗茨，
若将一切浮华表象都抛诸脑后——我本质上不过是一个最无足轻重之人。所谓我的血统、我的头衔、我的婚姻……这一切不过是偶然加诸的荣光，是我侥幸挣来的福分。
那天，在那个沙龙里，我的举止如此有悖本性，至今想起仍觉面红耳赤。我愿付出一切代价，让那些偶然目睹此景的人永远忘却那个瞬间。但说句实话，我的怒火在他人眼中，恐怕与狺狺犬吠无异。
然而怒火——对一位身陷其中之人而言——却重如高山。它使最平静的人疯狂、盲目、丧失理智。让他误以为那是一座炽烈的活火山；却不知它在其他人眼中，不过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烟。怒火如同封在瓶中的香水：无论何等辛辣、何等暴烈，除了瓶子本身，又有谁真正知晓它的气味？愤怒啊，真应该尽情流淌在塞纳河这样一条举世瞩目的河流里，而不是被封装在精巧的小琉璃瓶中。
我身边尽是谄媚逢迎之徒，他们殷勤地记下我最细微的情绪，甚至在怒火尚还未爆发之前就满足我任性的愿望。那并非因为我是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而是因为我是亲王——一位高枕无忧的城堡里的亲王，而非牢笼中的亲王，亦非战俘营里的亲王。
人的天性是好逸恶劳的。懒惰，可以使世上最聪明的人心安理得地居住在牢笼里——但我又无比清晰地相信，虽说牢笼称得上顺应天性的产物，却不快乐，不自由。每当我写诗，我就无比清晰地看清了这个道理：我的典故是前人的典故。而思想呢，则是些陈腔滥调——不，应该说是让人忍无可忍的油腔滑调。我今日写下一首诗，明天往往就忍不住撕了，因为我的词藻不过囚笼里被驯服的词藻——是一只傲慢的鸟儿误把自己居住的小笼子当做了天空，自鸣得意于自己的智慧，因自己如此轻易地理解了世界唱出了胜利之歌。于是，我至今一事无成。
您的出现真使我恍然大悟。在您之前，我以为龟缩于地下室写诗，不被任何人打扰就是自由。现在看来，其实过去的我连自由的一片羽毛都没有真正触摸到。
弗朗茨，朋友，我的朋友。与我这样的庸人作伴，您一定时常感到厌倦了。我对自己也颇感忿恨。为何身为你的庇护人，我却不能如你是一位天才的音乐家那般，成为一位天才的庇护人呢？做你的庇护人，不该只是理解你、爱你——这远远不够。世上总会有另一个比我更加精通此道的人，能用迷人的话语取悦你的智慧，用魔鬼般的爱抚撩拨你的灵感。而我，既不善言辞，又不太讨喜，就该像位明智的赌徒，离开这未赌先输的牌桌，远离这场我永远无法企及你的游戏。
身为您的赞助人，难道，我不应该用我毕露的丑态作您的陪衬，好叫您无处可去，让您从此无法轻易离开我？比起与麻雀混迹多年然后成为麻雀的一员，一只本该翱翔于山巅的鹰还是不幸坠落在泥淖中溺水，奋力挣扎、无法脱身，然后死去，更像是一个伟大的悲剧了……伟岸的、骄傲的鹰，我原谅您的一切，原谅您的谎言与僭越。我只愿意让您相信：除我以外，世上再也没有会让您如此难忘的泥潭。我会深深地亲吻您，用我混浊的泥浆玷污您辉煌的羽毛，用我残酷的拖曳折断您不屈的傲骨。您啊，就缓慢地、颤抖着，被地狱的引力向下拉扯，然后无助地溺毙在我的怀抱里吧。您徒劳的挣扎，也只是让您的肺叶里灌进更多泥水罢了……我的朋友啊。现在，我为自己不堪的想象感到羞愧。
只要我让你教我跳舞，你就来了。你走向我的步伐是多么轻快无声啊，好像自己献身于纯洁的艺术。你的指尖摸起来是多么寒冷。你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闪烁着真诚的信赖。往常你从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别人，我的朋友。你教太多人跳过舞，以至于忘记了舞蹈最基本的功能。我不敢看你的眼睛，害怕你读懂我失控的渴望。为什么你要允许我用我的手揽住你的腰肢，甚至拉着我的手把它妥善放到它渴望停留的位置。你一定误以为，当我触碰你，应该就像乐手触碰竖琴一般心怀虔诚。你不知道我想用两只手握住你的腰身，好好感受你身体上最纤细的部位。你的呼吸让我意乱情迷，除了故意踩上你的脚让你吃痛，我不知如何让你分心，让你不去察觉我不见天日的感情……
你向我展露优美的微笑：我的话就算了，但以后您对别人可不能如此笨拙了——不，不对，弗朗茨。我真想握住你的手，告诉你别人永远是无关紧要的。
我往往低估自己炽热的感情，同时自大地高估自己的理性。我曾对您诉说，等到您回到上帝的身边去，我就履行自己的贵族义务……然而，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自己只是在撒谎，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又会变成什么样。无论谁将您从我的生活中掠夺，我都会一视同仁地憎恨他们——若是您的父亲把您夺走，我就憎恨您的父亲。若是您的妻子把您夺走，我就憎恨您的妻子。若是您的孩子把您夺走，我就憎恨您的孩子。若是上帝把您夺走，我就会憎恨上帝。
你是个好老师，弗朗茨。好到除了老师，无法成为任何更好的角色了。可惜我跟世上的庸人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比你的其他学生更糟吧。这支舞曲太短了，明天就要到来了。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拒绝我呢。
十四岁与十七岁是多么相仿、多么适合成为玩伴的年纪。然而，这其中又蕴含何等的天壤之别！一个14岁的少年，充其量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童；而你，17岁，几乎已与成年男子相差无几。但一个14岁的少年对17岁的少年本不具备任何天然的吸引力。
有时我甚至不禁遗憾。如若您67岁，而不是17岁，自然容易为14岁的青春所诱骗。如若是那样，也许您早已成为我一厢情愿的俘虏（据我所知，花甲老人爱慕妙龄少女，这样的事迹在我们巴黎可是屡见不鲜呢）……可即便如此，你就该永远把我当作需要呵护的孩子、需要教导的学生吗？你什么时候能把我真正当做一个与你平等的男人呢。
我是个多么贪婪的人。一边害怕自己不被允许爱你，一边渴望你能够憎恨我。我想离你更近一些，又渴望从你身边逃离。我还想继续想念你，但我又渴望忘却你。我是不是不应该写下这些不堪入目的文字，应该立刻付诸一炬……
弗朗茨，好弗朗茨，我高洁的音乐天使。我永远不能让你扮演你不愿扮演的角色。我宁愿死也不想成为这世上你最憎恨的那种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纵使是有毒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