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未竟的风流 你不去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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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夜焦虑不安的踱步里，阿德里安有时会想起自己的爸爸。噢……那个男人。他如此温柔，如此魅惑，如此俊美，又是如此无情无义。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怎么样都不愿变成像父亲一样的男人。
那位克洛蒂尔德侯爵有时会穿着英式的骑马用外套，把自己的妻子抱到马背上——然后呢，站在旁边等她摔下来。一而再再而三，这位有些笨拙的波旁公主难免碰到一匹秉性不合的烈马，然后要从马背上不慎摔下来。那一回，她伤到了一条腿和同一边的脚。伤势并不算严重，想必静养上一段时间就会痊愈。他倒是很乐意留在自己的妻子身边悉心照料她。然而，因为那截受伤的骨头，她的腿无法正常弯曲，而且哪怕只是皮肤被衣物蹭到了都疼痛难忍，因而他不敢靠她太近。更何况，因为这条受伤的腿，她在恐怕在短期内无法满足丈夫在生理方面难以启齿的需求。
这不行，世上有这样多的女人，我不能把自己的幸福永远指望在其中一个身上。克洛蒂尔德侯爵在花园里踱步，面色忧愁。看似为自己受伤的妻子感到难过，实际上满心思索着的却是与妻子的伤势全然无关的东西。
他去了妓.院，在那边彻夜未归，对着初次见面的妓.女说了一晚上的甜言蜜语，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打着哈欠回去。不仅如此，他还跟自己不能走路的妻子谎称自己去拜访了一位年事已高的长辈，并且恰好在那里留宿了一夜。
在那之后他越发胆大包天，甚至假装睡在了府中其他房间，然后趁着夜色偷溜出门，与他的情人寻欢作乐。知情的仆人噤声不语，甚至还能替他备好马车——哎，这位侯爵阁下，这位波旁的远亲，这位波旁的女婿，自然也该散发波旁的风流。光论容貌，他真称得上一位风流倜傥、举世瞩目的美男子。在他与公主结婚前，那些被他宠爱过的妓.女与男.妓就总是会受宠若惊、如痴如醉地注视他。听说他踏入了婚姻，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情不自禁地哭泣起来。他向他们承诺即使自己结婚了以后也会过来看望他们，侯爵还对着这帮年轻、无知的孩子说笑话，逗他们开心，直到他们在他面前破涕而笑……然而许多人的姓名与容貌，他也的确是记不清了。他全然不收藏任何不切实际的情.色小说，因为他的情场经验足够让他写出这样比这更有激情的厚书，他说出过的机灵情话足以编撰成一本优雅的调情指南。然而他几乎胸无点墨，从来没有舞文弄墨的兴致，几乎是个粗俗之人，用如何能将满腔激情化作白纸黑字。他唯一真心欣赏的作家也许只有萨德侯爵。
他的男性与女性情人几乎是五五开，只要他们属于只有十几岁、或者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结婚、身心纯洁，未曾品尝世道的险恶，亦没有真正沉湎于男欢女爱的滋味。
说实话，如果当初克洛蒂尔德先生当初没有死在马蹄下，他兴许就能奔赴那场命运般的葬礼。倘若这老谋深算的侯爵那日有幸瞥见了17岁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恐怕在阿德里安开口之前，他已经先行一步，将这乐师热情地请至自己的宅邸中了。
当然，如果那紫罗兰色眼睛的波兰种乐师愿意在深更半夜独自前去他的房间展示高超的羽管键琴演奏技术，他很乐意在第二天清早就把他才华横溢的作品推荐到凡尔赛宫里。侯爵一定会乐意在离家不远处购置一处全新的房产，当做礼物送给这位天才的音乐家。他会在每个寂静无声的夜晚从暗道里溜出去与之见面……不。甚至是让对方溜进暗道与自己见面，情愿脱下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件衬衫。他会一边轻抚孩子的后背，一边柔声劝慰：“弗朗茨尔，乖孩子，把你交给我吧。我会像爱抚一匹珍贵的良驹一般爱抚你的身体，同时像驯服一匹倔强的烈马一样驯服你高傲的灵魂。”
弱柳扶风的小弗朗茨尔，惹人怜爱的小弗朗茨尔。只要他更聪明些，何必要像他没用的爸爸费歇尔一样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在巴黎为自己谋取生计呢。关于这个萨尔茨堡人，在音乐的艺术上，也许真称得上一句登峰造极。但在另一方面，他的表情总是冷冷的，显然不甚精通微笑的艺术。没关系，他是位行家，面对此等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一定款款深情地进行一些这方面的教育。
当然，至于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那使人发笑的幼稚欲望，当父亲的自然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老实说，他还真不是十分介意跟儿子分享同一个情人，他甚至乐意亲自进行教育。他会很乐意把刚得到的手情人的初夜权痛快地让给自己的儿子，教导他如何用性为武器鞭笞平民的自尊心。他会教他如何巧妙地让自己的情人轻松屈服，甚至陷入迷乱与癫狂。
如若阿德里安竟然如此不开窍，没能藏好他可笑的爱慕之心，没能在被发现以前把自己含情脉脉的蓝眼睛从平民身上移开，没能藏好他躲在地下室里书写的那些可怜的文字，想来父亲一定会看着儿子惊恐的眼睛，微笑着叫他过来：“我亲爱的阿德里安。你是波旁的儿子、未来的侯爵，是克洛蒂尔德亲王。你凭什么要这样尊重一个平民呢，他到底施展了什么样的魔术，让你失却理性，对他迷恋至此？要知道，这个情妇的儿子，实际上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萨尔茨堡平民竟胆敢诱骗他的儿子阿德里安，甚至让这位波旁血统的未来亲王拒不履行贵族义务。这个贵为慈父的男人一定会一反常态，不停折磨波兰婊.子的波兰婊.子儿子，直到那曾经一切的骄傲与美貌……一切出现平民身上时让人感到弥足珍贵的美好品质，那使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化作使任何稍有良知之人都不忍直视的东西，让阿德里安今后想起那个可悲的名字就犯恶心。他会当着阿德里安的面，占有儿子最心爱的人——不，是让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自己爬过来，自愿在他身下承.欢，让那张刻薄的嘴里只吐得出不堪入耳的叫唤。在那之后侯爵笑眯眯地抚摸他，让他在自己与儿子之间选择其一进行侍奉。那只骄傲的猫会垂下它的尾巴，学着像犬类一般摇尾乞怜：“我当然会选择您，亲爱的侯爵阁下”。他还会逼迫17岁的少年用他的指尖捻灭烛火，好把那种消沉的苍白弄得更红润些，免得过于碍眼。
看啊，亲爱的阿德里安，我的孩子。他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男.妓。只不过要比寻常男.妓更有才华、更美丽、脑子更精明点，也更擅长伪装周旋，一晚上的嫖.资更昂贵，而且侥幸保留了自己的贞操。你有所不知，在萨尔茨堡这种穷山恶水里养出的德意志魔鬼，能操纵地位崇高的贵族为他决斗。佯装流泪，就能让清廉正直的官员为他腐化堕落，让洁身自好的圣处男为他伤风败俗。年纪轻轻，没准他就能欺骗数十个拥有几十万金路易的富佬为他那双葡萄一般湿润的眼睛和里面流出的水液而破产——但他跟别人在本质上依旧毫无区别，只配像口渴的螃蟹一样，用腿在沙子上挖出一个小小的坑，然后舔舐一点苦涩的海水。你擅自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值得被唾弃的东西。怨恨神吧，怨恨你自己吧。如若不是你自私而浅薄的爱慕，如若不是上帝让你不慎醉心于他的温柔乡，没准他压根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遭受这般的耻辱，只是在某张更柔软宽阔的床上安享晚年。是你的良知将他逼入泥泞。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认识了他，我的好孩子。你若是喜欢未经采撷的新鲜花朵，那我就替你提前撒上些露珠。你的品味不俗，跟你的爸爸一样好。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男.妓……之一。
身为一位体面的贵族，侯爵绝不会动手杀人，甚至不会设法把这个肮脏的小东西扔进司阍监狱，因为那只会让愚蠢而无知的儿子永远竭诚怀念他，而且憎恨自己的父亲。他呀，有得是更聪明的手段纠正现状，而且会像弄掉衣服上的一只跳蚤一般，把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轻蔑地捏死，然后从自己的眼前掸掉。
年轻时，克洛蒂尔德侯爵曾远赴华沙，在那待了两年，因此结识了形形色色、数不胜数的波兰婊.子，这帮人排起队来可以绵延足足1里埃（约4公里）。他还拉着他们跳什么玛祖卡舞。因此，他对这帮人、这个民族的全部德行，自上而下，真算得上了如指掌——包括他们忧郁、害羞的眼神，和与那般深沉之品性看似全然不合的虚荣、放纵与愚蠢。即便眼下这位乐师全然无辜，不曾主动勾引任何人为之倾心。然而，一介既无声望，又无靠山之人，让一位受封贵族的后裔对他暗生情愫，躲在地下室写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本身就是最大的罪恶了。什么样的律师会愿意替这样一个人辩护呢。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克洛蒂尔德侯爵甚至还远远称不上放荡不羁、臭名昭著。甚至可以说，他简直是一位开明、包容、机敏的男人。然而很不幸，在这一切戏剧化的故事展开之前，在与这位原本注定被他狩猎的美少年相遇之前，侯爵已经先行一步，让上帝的铡刀砍倒在了马蹄之下，临终前甚至都不曾知晓世上有“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这样一号美人。于是上述的一切，全部沦为了空中楼阁，成了一个高空中的鬼魂死后可能的痴心妄想。据知情人士所提供的消息，时至今日，他的鬼魂依旧在巴黎上空咒骂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姓名呢。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大约听见了他的叫骂声，于是用那双明察秋毫的紫眼睛向他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您倒不如庆幸自己的命运，侯爵先生。我是个在道德方面毫无顾忌的人，不会去法庭上为自己辩护——既无此意愿，也无此能力。但我亦有其他利器。哪怕要我牺牲所有的纯洁、所有的骄傲，以及人们那么乐意强加给我的种种美德，我也发誓要把您拖入丑闻的漩涡，直到您身败名裂，锒铛入狱。您这个不知羞耻的鸡.奸者，最终只会在巴士底狱的地牢里嚎叫着度过余生。
平民的道德可以比贵族低贱十倍：他们坐享美德的好处，却不知道这得付出何许代价。我的心中从未有过一丝清高。人们所以为的我身上的尊严，其实不过是从他人的恶德里随手偷来的东西。若说我在何处远胜过您，也绝不是美好的德行——恐怕是对自我的清醒认知。我总在无需真正偿还代价的范围内为所欲为，而在除此之外的地方谨言慎行。所以，今天我之所以能用语言的锋锐攻讦您，是因为与您对抗我会毫无损失。反观您，不过是个幽灵：血脉、头衔、财富、地位，全都被轻易剥夺，却仍像生前一般痴心妄想。您那赫赫有名的魅力，如今只化作一句冰冷的笑谈。您还不明白吗？活人的地位永远凌驾于死人之上。您如何用您死侯爵的笔迹写下密信，让活的平民身陷囹吾？您这位受封贵族的幽灵，就连辩论的权利，也都得靠别人恰好垂怜于你。您就像养在金盒子里的一只苍蝇，看似住处富丽堂皇，实则只缩在里头嗡嗡叫骂，等着上面的手定时给您投下一粒面包屑。
照您说，如果我被迫去充当男.妓的角色，就会成为一个将全巴黎搅得天翻地覆的男.妓。可倘若我生于贵族之家，我一样会精通权术，把巴黎掌控于自己的手心。而您呢，身为侯爵，却已如此怠惰，即便在您自诩精通的技艺里似乎也平庸至极。您若生为娈童，又会变成何许模样？又会堕落到何等卑贱的境地？至于我，一个小小的乐师，出身低微，至少还有成为情妇之王的才华，叫您死后都不得安生。而您呢，身为贵族，您可有成为一国之主的禀赋？即便在恶习的领域，也因个人的秉性高下立判。勤劳是多么伟大的德行啊。即便是恶习，也可以因它而增光添彩。萨德侯爵纵使荒淫无度，至少还有笔耕不辍的勤劳。而您，不过是个玩物丧志的懒鬼。即便在您最擅长的领域，您也只是一个可怜的外行罢了。
如若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不幸听见了恋慕之人与父亲亡魂的这番辩论，又该作何感想呢。
克洛蒂尔德阁下的妻子对他充满信赖，因而不曾闻见他身上不属于她的香水气味，但他的儿子阿德里安与女儿康斯坦丝却闻得一清二楚。
阿德里安感到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母亲，于是他忧心忡忡地找到了自己心爱的妹妹，向她征询意见。
“亲爱的哥哥，你在说什么傻话？在我们的国家，只有不受欢迎的男人才会没有情人！”她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接着仰起天真、稚嫩的小脸，眼睛里闪烁着羡慕。“如果我是爸爸这样英俊潇洒的男人，我就追逐全巴黎最美丽的女人，让她做我的情妇……不，即使我受限于女性的身份。以后，我也可以叫全巴黎最英俊的男人秘密当我的情夫，没准爸爸这样的男人就很不错……难道你就不想要个情人，阿德里安哥哥？我可是完全猜不到你会向往什么样的情人呢。”
她的哥哥冲她痛心疾首地摇摇头。
“我不想要情人，一个情人也不想要。”
为什么我不能跟自己真心喜爱的人步入婚姻，然后至死不渝地爱慕对方呢。他真是很不明白。
听罢，小公主活泼地笑了起来，就像恰好抓住了他的把柄。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闪烁着贪心不足的光。
“这么一说，你是想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吗？……你以为爱就是生活的全部乐趣，殊不知，你忠贞不渝的伴侣，也许打从前脚刚迈进婚姻，直到后脚进到棺材里为止——在这旷日恒久的时日里就一直在背叛你。在这个世界上，你的诚实未必能换来同等的诚实。但不去背叛别人，别人就一定会背叛你。亲爱的哥哥，你当真喜欢那样的贞节、那样的爱情吗？——美德可真是无用的东西。但倘若你想保留它，那你尽管去吧，哥哥，这也是你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未竟的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