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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亲王的哀愁 弗朗切斯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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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康斯坦丝心领神会，神神秘秘地给了亲王哥哥一张写满地址的字条，介绍他前去德·西维特先生的沙龙。她说那边一定会让他心满意足，忘却生活中一切烦恼。
“如果没有我，谁还会为您给×先生写推荐信呢，亲爱的哥哥？我打赌，想必你一定能在那里收获真正的快活。”小公主骄傲地昂起头，仿佛一只刚刚赢下了雌孔雀的雄孔雀——她是位女性，这比喻本不恰当。但实话实说，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还从未见过哪位贵族女子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呢。但她向哥哥隐瞒了——他们的父亲，生前就是那里的常客。
于是，亲王便这样一声不响地从王府中消失了。自沙龙结束以后，他没再跟对方说过一句话，把自己重新关进自己的房间，当了一个星期隐士——所以当他消失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及时察觉。等到康托尔阁下回到府中，向仆从问起，才被告知殿下已于下午独自乘车去了罗讷。这只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但至于亲王殿下彻夜未归，让那位音乐总监慌张抛下一切工作，焦虑不安地找寻起其下落，那则是后话。
总之，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总算获得了自由——又或许，是他从未如此接近一位悲伤的囚犯。他只带了一位贴身的男仆与一位车夫，没有任何长途旅行的准备，只乘着低调的马车，沿着巴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前进。然而此时他无比确信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显然不是从此离开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去追寻所谓的自由——不然他本可以把对方开除，叫对方立刻拎包滚出自己的宅邸，而不是这样逃也似地悄悄溜走。说来真使人惭愧，他虽说是位波旁血统的亲王，却从来没有什么宏图远志。他只是希望自己心爱的人能过来找他。
你并不在乎我吗，弗朗茨，你只是利用我的血统、我的权势和我的地位吗。曾经，是你让我有了不孤独的感觉。可现在，你又把孤独重新还给我了，还使它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在马车车厢里垂下忧心忡忡的蓝眼睛，那双有如青金石般高贵的眼睛。
他怎么可能不怨恨那人。是那个人在他孤苦伶仃的14岁，擅自闯入他的人生。是那个人，在他最渴望被爱的年龄，像黑鸽子里的一只醒目的白鸽子一样……从此阿德里安便一直以为，他只要有那一个人，那一个能让他落泪的人陪伴就足够了。可现在他伤心地意识到自己甚至从来没有真正懂得过对方。
我以为是我选择了你，但是我想错了——那不对，根本不对。打从一开始，就是你在那些人里面精心选择了我，因为我比其他人年纪更小、更容易受骗，不是吗？——也许连那仿佛命定的偶遇都是你计算好的。你是猎人，而我才是浑然不觉的猎物。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你真无耻、真狡猾！你跟你爸爸一样，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想到这里，亲王的双手愤愤不平地攥在一起。在这时候，即使上帝出现，问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憎恨的人是谁，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报出那人的名字。他会要求上帝审判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一生的罪行。
没错，下地狱、下地狱吧——你走吧，弗朗茨。想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想与谁在一块就与谁在一块！我认识你已经七年，原本还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懂你，以为你可以一直与我住在一起，可惜感情就是经不起时间的消磨。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我恨你，恨你现在抛弃我，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样，还是渴望你向我微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证明你真的爱我。为了你，我甚至能叫那所谓亲王的骄傲匍匐在地上……唉，逃吧，阿德里安，把这些忘掉吧。你是一个多么愚不可及、多么优柔寡断、多么无可救药之人啊。等回去以后，你就焚毁与他有关的一切，你要对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见他了，即使他跪下来对你哭泣你也不要理会他。以后，你要禁止一切萨尔茨堡人在你府上工作，禁止一切波兰人在你府上工作（想想他是怎么劝说你，指望你跟什么贵族小姐踏入烦人的婚姻的？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想到这里，阿德里安几乎又要发起火来）！不如以后，你就皈依宗教吧。没准你可以捐献你的财富，去修建一处以家族的姓氏命名的教堂或者修道院……但另一方面，一旦怒火平息，他的心里又感受到分外的苍凉。
堂堂一位波旁血统的亲王，竟然被一位不明经传的平民戏弄至此。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只是希望有人爱你。他忍不住嘲笑自己，在马车上缩起身子。14岁时的那种孤独再度袭击了他，那种使人不安、却无法摆脱的悲凉，即便身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巴黎也无法予以缓解。孤独比死亡更加可怖。与其叫他饱受孤独的折磨，不如立刻死去倒好！
如果当初真的是上帝这种东西，把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送到他身边，那他几乎恳求上帝收了这神通，要么忍不住希望父母的厄运再度降临于自己身上。请上帝向他伸出手让他解脱吧！
他居然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就抛弃我！瞧他那趋炎附势的笑容，也许我的那位挚友，早就背着我有过情人。只是瞒得太好，我不曾得知吧——也许他那位情人的名字早已在巴黎人尽皆知了，只是我一厢情愿地相信对方最在乎的只有我！
妹妹给予他的字条此时就在口袋中。阿德里安犹豫了片刻，到底是把字条递给车夫，吩咐他驱车前去上面所写的地址。他还当那里只是举行某种茶话会的场所呢……只是天真地信任胞妹康斯坦丝，以为她还是那个会撒娇求他代劳女红作业的、纯洁而顽皮的小女孩。那经验丰富的车夫打从7年前就在服务过他的父亲，此时不禁用讶异的眼神瞥了一眼车厢里那失魂落魄的主人，然后慌慌张张把头低了下去。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亲王心想着。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真是一个很不懂事的人，他自己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