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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享乐主义的凋亡(上) 那是亲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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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闻见浓烈而刺鼻的香气,阿德里安就焦虑不安,心跳如擂鼓,像是做了心虚的事儿又畏惧给谁发现了,几乎要闷得昏死过去。他并不知道这种使他不快的香气落在那些经验老道的人鼻子里——应该叫做沁人心脾。那位德·西维特大人如同他那奇怪的姓氏一样(Civette在法语中是“麝香猫”的意思),周身散发着某种奇怪的芬芳。
事实上,躲在马车上时,他就远远瞧见了几位有过点头之交的有妇之夫,那些人的脸上掩耳盗铃地戴着面具,几乎是有说有笑地从他跟前路过,然而被他从嗓音里清晰分辨出来。他立刻低下头,本能地遮挡自己的脸,恐惧被谁认出来,还一度生出了打道回府的念头。
然而,对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愤怒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他便故意学着那些圆滑的情场老手,昂着头,以一种看似十分自负实则蹑手蹑脚的步子跨进了西维特先生的客厅。他并不知道这沙龙实际上是高级妓.院,这位德·西维特先生实际是一位高级应召男.妓,现在则是一位出色的老鸨。全巴黎将近3/4的男.妓都供他差遣,他几乎清楚全巴黎所有地位尊贵的贵族各自拥有哪些情人。他也会给一些已经结婚的贵妇人介绍男子。
那具大约三、四十岁的劲瘦身体此时裹在丝绸睡衣里,皮肤细腻白皙、显然不事生产的右手则懒洋洋地捏着烟斗,怀里则抱着一只毛发旺盛柔软、脖颈上系着丝绸蝴蝶结的纯种波斯猫。他的鼻梁相当高挺,眼眸显得深邃。苍白的手指上有许多枚亮晶晶的戒指。那双棕色的眼睛,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保留着某种勾人心弦的清澈。不难看出,他的身子已经被巴黎的脓毒过度消耗,十多年前甚至二三年前也得是个叫人过目不忘的美貌男子。
他曾经害得许多位富豪为他家破人亡,甚至叫一位男爵之子为他决斗而死。他自打十五、六岁起便是某伯爵心爱的宠儿,一度甚至得被戏称“伯爵夫人”。但他并不满足于委身区区一位伯爵,更不想一辈子干以色侍人的活计——毕竟他有一回感染上梅毒,还有一回感染上天花,差点死了,那时可没有任何一位老相好前来慰问他,全都避之不及。可谁承想,没准是在上帝的旨意下,他又奇迹般康复了。他便趁着染病的机会抛弃了伯爵,自己当起了老.鸨,开起了妓.院。把更年轻的同伴卖给达官贵人,让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同时,这帮懵懂无知的孩子还要对他感恩戴德。他偶尔心怀怜悯,把那些生前兢兢业业给他赚钱的可怜孩子安葬到墓地——但这样的人至今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更多时候,他也只是把那些无能为力、失去能力的孩子逐出去,穿着破败单薄的衣服,死在不知哪个无人光临的角落、阴沟、垃圾堆里——老克洛蒂尔德侯爵的鬼魂对于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偏见,很大程度上便是来自这位阁下。
有传闻说西先生曾与路易十六陛下的弟弟菲利普亲王交好,然而其真实性也无从考证。但那曾经翻云覆雨的波兰金发美女卡罗丽娜·科沃维卡-康托尔,却的确是他的旧相识之一。在她下葬时,他甚至向费歇尔借过钱。那时候,他还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把儿子交给他抚养。他声称会给费歇尔一千里弗尔,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悉心培养卡罗丽娜的儿子,给他锦衣玉食,也只允许这副多病的身躯交往最尊贵、最温柔、最有教养的朋友。那不比进修道院苦行要轻松得多?这提议理所当然被那良心未泯的紫眼睛老猫哭着拒绝了。西先生加价到一千五百里弗尔,就让他怒不可遏直接从家里轰了出去。
“见鬼去吧,你这个邪恶、有罪的性工作者!”费歇尔·康托尔指着他绝望地哭骂,盛怒之下甚至骂起了德语。“你们这些无耻之尤的巴黎人,已经吃掉了我的妻子,现在又想来肖想我的儿子……你们吃吧、吃吧,迟早有一天,你们会贪心不足,自己把自己的肚子撑破。弗朗茨尔,唉,弗朗茨尔……要是你爸爸我当初没把你带来巴黎就好啦!”
这平庸而无能的乐师,往日就是以妻子的身体为活的。现在给他机会,让他继续靠着寄生儿子的身体为活,他又忽然良心发现。你说好笑不好笑?奇怪不奇怪?
阿德里安,这个使人爱不释手的小雏儿、小处男,自然让西先生那如同女人一般的举止给吓坏了,而不是逗乐了——那是一种与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全然不同的东西。那位音乐家或许相貌柔美得像极了一位波兰美娇娘,却常常不惮以最严酷的气势与最锋利的言辞攻击别人,以此划清界限。那如北风般凛然不可侵犯的清高给他赢得“弗朗茨一世”的外号。想想那吹毛求疵的品味,一意孤行的脾气——总之,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固然相貌美丽而非英俊,却断然不会让你觉得他真的是位妩媚可人的姑娘。再说,即便他是位女人,也只是个让人恨不得拖过来打一顿好好教训的倔强女人,而不是那种适合被男人放在身下寻欢作乐的。德·西维特先生倒是对这孩子的现状分外满意。不管怎样,当“皇帝”可比当任何什么“夫人”都体面得多。
老克洛蒂尔德是他的老朋友,因而他也一眼就能看穿这神经兮兮的克洛蒂尔德亲王有何贵干。他了解父亲的品味,自然而然也可以推算儿子的。总之,他确信自己知道一个什么样的情人能叫这21岁的小处男亲王陷入疯狂。他耳听八方,包括各种使人面红耳赤的绯色新闻——所以不难猜测,这位殿下喜爱的,不外乎是长相与那位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相貌肖似的。
你瞧,我们的克洛蒂尔德殿下虽说是位处男,品味却相当不错吧?没准正是因为品味太高,瞧不上世间的庸脂俗粉,他才至今是位可敬的处男吧。卡罗丽娜曾是全巴黎公认的美人,她的儿子在姿色方面自然毫不逊色。更别说,他还弹得一手好琴。在喜好附庸风雅的贵族眼里,那身价自然是得显著飙升了。
至于金钱,西先生并不太着急,大不了之后找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公主索要。他比谁都更清楚怎么在贵族身上榨出钱来。
“殿下,”他轻柔地开口,棕色的眼睛认真地瞧着眼前这天鹅般洁白无瑕的年轻人。“您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一个金发的波兰人,生着紫眼睛,会弹奏羽管键琴?恰好,我的确结识这样一号人物。除了眼睛不是紫色,其他想来一定会合您心意。不过,这孩子平日里忙碌,得晚上才能来。请您得稍微有些耐心。要是他听说等着他的是一位亲王,一定会喜出望外吧。”
阿德里安感到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想起自己的孤独,蹲在角落里不知不觉就抹起了眼泪。没来得及细细梳理的黑发披散在肩上。有了眼泪的衬托,那“全法最俊美之亲王”的容貌,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是越发凄楚动人。而西先生也只是在他不远处淡定地抚摸着白猫的毛发。
“我亲爱的孩子,你为何哭泣呢。”
一个刚快活完的外国商人恰好路过。他喝醉了,从不认识阿德里安,打着满足的酒嗝,说着蹩脚的法语,便殷勤地给他递了块手帕,还态度暧昧地向他伸出手来,恐怕是想在那细致白腻的小手上一亲芳泽。这色令智昏的醉鬼,只知道眼下这年轻人生得实在美丽动人。那也是凑巧,亲王此时穿着便装,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彰显身份的东西——再说,世上哪有哪位亲王会在妓.院里哭泣呢?他只当那多愁善感的好哭鬼是西先生新搞来的。
然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却因着轻浮的搭讪大受感动。他没想到,即使在这骇人听闻的污浊之地,也有着这样纯粹的友爱。他全然不知道自己只是被人轻易当成了猎物。
可他还没来得及接话,那位好心的外国先生就让旁边的法国同伴眼疾手快地打落了手。
“蠢猪,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打算吃几粒枪子,你是不是想被架在火堆里烧死,你又有几个脑袋可砍的?!那是阿德里安·阿尔丰斯·安托万·德·克洛蒂尔德——路易十六的表弟,波旁家族的亲王,可不是什么好玩的男.妓——快走、快走!”
那愚蠢的醉鬼瞬间清醒,伸出的手像被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接着,他逃也似地溜走了。那使人骇然的速度,简直可以跟一只健壮的猎豹相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