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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享乐主义的凋亡(下) 我们的内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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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陌生的少年孩子气地蹙着眉头,怀里抱着一束白花。他努力在西维特先生面前维持着沉静的神情,却又难以克制内心的烦躁不安,以及一种难以察觉的厌烦。眉眼倒确实是那副西斯拉夫人的柔和精致,体态纤细高挑,走起路来如幼鹿般轻盈优雅,但又叫人害怕他随时可能倒下去。显然,他跟我们常见的法国人并非同类。比康托尔阁下本人色泽更浅的亚麻金色长发松垮垮地垂下一绺,卷曲地垂在肩膀上。
如果你在大街上凑巧看见他,他一定不会让你想起康托尔,只是一个同样眼神阴沉、但截然不同的波兰人罢了。但倘若他站在康托尔阁下跟前,倒的确有些像是兄弟俩,反正漂亮的波兰人在法国人眼里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一旦脱下那厚重的披肩,便见到他尚且稚嫩的肩膀显得窄小,双手双脚也小,简直可以反串女角,但个子又比寻常女人更高。他身着一件暗绿色外套,那小小的脚上套着一双颜色如同树皮、质地却十分细软的浅褐色短筒皮靴。长裤没有塞进靴筒里,而在靴面外。
讲真的,第一眼看去,你很难把这样一个神情急躁的孩子跟那个傲慢自大的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联系起来。但是他一旦开口说话,气势就截然不同了,显现出与青春柔美之外表全然不符的憔悴、阴鸷与一丝极力遮掩的痛苦。简直叫人怀疑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何时有了一个亲弟弟。倘若黑灯瞎火,确确实实可以以假乱真。即便他生着一副波兰人的皮相,法语说的却这样好,简直像是从出生起就在巴黎长大似的。他名为内维尔·斯卡诺维科,像是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在一面被水雾蒙住的镜子里照出的影子。
“加布里埃尔。”美少年把花束放到德·西维特身旁,就像回家了一样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坐下,一双灰眼睛在某些角度下呈现出如梦似幻的紫色阴影,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的亲王。看着那不安、紧张的蓝眼睛,他仿若理解了一些什么似地叹了气,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像是孩子在对着亲爱的爸爸撒娇。
“昨天,你明明说好,只要我听你的话,只要我……你就会允许我休息一周。但是你看,这还是七天里的第一天呢。”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能被一位英俊的亲王喜爱,你不该很高兴吗?”
内维尔想了一会,眨了眨灰色的眼睛。他总会谨慎地挑选一些听起来很安全的词汇表达自己的心情,而不是用一些直接、粗暴、与人类生殖紧密相关的脏话。这是一种强而有效的条件反射。西先生不允许他说脏话,否则就会把他关起来殴打——毕竟他所要临摹的对象可是从来不说脏话的。
“你……你是很需要钱吗,加布里埃尔?”那少年坚持不懈地问他,手臂讨好地缠到西先生身上,努力显得轻松,不叫别人发现那丝努力克制的颤抖。“如果你只是要钱,我可以努力……?”
“努力?你靠什么努力?你既干不了体力活,又不是读书的料。至于你问我是不是缺钱才叫你来,这是也不是。内维尔,我对你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是为了让你辛勤工作,可不是为了让你逍遥自在、游手好闲——你这见不得人的下贱东西,性格堕落,实在太不讨人喜欢。再说你也别忘了,你现在在剧院里的角色,还是我花钱给你买下的。你太年轻,太叛逆,也太不懂事。不知道自己离开我就什么都不是。”
内维尔泄气了。他畏惧这如父亲一般严厉的皮.条.客的权力,害怕让对方动怒——西先生说的也全然没错。他的一切都是别人给他买来的。甚至连他的姓名,都是对方给自己取的。内维尔小心、缓慢地把肩膀上的挎包轻放到不会被别人踩到的地方。
“够了。”阿德里安皱起眉头。老实说,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待在这里的使命究竟是什么,但又隐约有一些好奇——如果解救这些落难之人的命运就是他来这里的意义,那他会欣然前往的。“你就不能对他宽容些吗,这孩子已经很累了。说吧,他一周能给你赚多少钱?我现在就给你写张支票,只要你能真正履行让他回去休息的约定。”
西先生向他笑了笑。他十分了解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的脾气,所以才能稍微说些软话。否则,他一定会破口大骂,把这不听话的内维尔关进密室。至于会施加何种惩罚,那就不是这个小亲王有权知道的事情了。
“尊敬的亲王殿下,看在您父亲的交情上,我想给您一些忠告——在您面前的这个,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子,打从出生起就让他的妓.女母亲当做垃圾扔掉。换做别人,您要是真有这闲情逸致,我会劝您稍微花点钱,把他带回您的亲王府金屋藏娇。可惜这坏家伙,性格邪恶异常,多半也会糟蹋您的名声,浪费您的钱财。他以前就让人心软带走过,结果太不识趣,真算得上是丑态毕出,没过几周就让人家厌烦送回来了,叮嘱我等好好教育。您可别看他摆出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心软。其实他对谁都是这幅德行。您啊,随便玩一玩他,然后就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就足够。我可不建议您为他做得更多了。”
多半会被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赶出去,我猜。想起内维尔将来可能的不幸命运,德·西维特先生幸灾乐祸地心想着。如果他知道那个小肚鸡肠的小乐师仅仅因为狗倌模仿他的衣着便暴跳如雷,他会越发大笑不止。
“你又怎么知道他一定没有本事呢——你给他上过一天学吗?”
“当然没有,殿下。然而,我们的祖国,就有义务要把教育资源浪费在这些人身上吗?他们的父母是无耻的外国人,只顾着自己寻欢作乐。玩完了留下孩子,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这些不负责任的父母,生下的孩子身上往往带着不负责任的血统,于是这些害虫就在法国一代一代繁殖下去,而且越生越多。法国人又有什么同情他们的理由?不如说应该怨恨他们霸占原本属于本国人民的资源才是。更何况,教化他们所需的巨大成本,连您和您富有的家族也承担不起。社会上有的是比这蠢货内维尔更加聪明、更加上进的法国孩子。您拯救他,那对我们本国的孩子而言,是不是制造了另一种不公平?为什么我们不能节省一笔钱来,为我们本国的人民做一些好事呢?”
“你这不过是一种诡辩而已!上帝的孩子,在苍穹之下又能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呢?”
“殿下,您说‘上帝’。”西维特伸出指头,轻轻戳了戳波斯猫扁平的鼻子。上帝应该庆幸自己的儿子没有生在这个君权神授的国家。
他会成为一个不堪入目的私生子、一个任人蹂躏的脏东西。别人会瞧见他,玷污他,不知自己用那愚蠢而罪恶的欲望触碰了些什么。噢……法国人,毕竟是欧罗巴的文明之光,而不是那些粗俗的古代罗马人了。他们会礼貌、优雅地轻笑着:“你好,我可以临幸、宠爱、憎恨,或者杀掉这个可爱的男孩吗?”看吧,我们的法兰西就是无可救药的东西!
阿德里安生气起来,他将内维尔挡至身后,蓝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加里布埃尔·德·西维特。少年在他身后犹豫地开口:“所以,您不打算做什么吗,先生?”
那眼睛是迷茫、犹疑、麻木的,看起来真是使人动容,叫人忍不住动手狠狠疼爱,里面却没有丝毫人性上的感动。然而阿德里安却面不改色,即使手无寸铁,也没有一丝一毫畏惧的意思。
“谁敢放肆,我就派人查封这里,然后把主要责任人全部送进巴士底狱——我以我的家族姓氏立誓,一定要清洗这遍地的污秽,让这里所有罪人付出血的代价!”
“请便,殿下。您想带他走就带他去吧。”西维特向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笑了笑,悠然自得地用扇子遮住嘴唇,看起来还真是像极了一位妩媚的伯爵夫人。“只不过,我想不出一周,您就会把他还给我的。您敢不敢与我打赌呢……就赌区区三百金路易,如何?”
“一派胡言,这可由不得你!你再胡说八道,明天我就把你下放进监狱,你就在那度过你的余生吧!”
“不,您会。”那业务娴熟的前巴黎高级应召男.妓冷冰冰地说道。“尊敬的亲王殿下,为了您的身心健康着想,我还是希望您不要这样做。我好歹读过一点书,懂一点世俗意义上的智慧。殿下,看在您父亲(和您的妹妹康斯坦丝)的面子上,我会给您瞒住一切,不让您早早沦为别人的笑柄。等到您后悔了,把这孩子送回来,到时候再给我写张支票,连同那300路易一同给我,也完全不算迟。我说了,我们的内维尔,堕落程度可是远超您的想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