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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一条蚯蚓 蚯蚓是不喜 ...

  •   在整个巴黎,唯一能让内维尔·斯卡诺维科提起兴致的只有加布里埃尔的命令或者责备。他倒是十分情愿在这个皮条客面前做个温顺的乖孩子,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兴趣的。唯有这男人能让他打从心底地欢喜,唯有这男人能让他打从心底地愤怒。同样,也只有这个男人,能让他毫无来由地品尝到心烦意乱的滋味——每当他拿到一笔钱,他都要给加布里埃尔买一束白花。内维尔到底是想要被恨还是被爱呢?他完全说不清楚。在他死去很久以后,才逐渐有一些不三不四的好事者弄清了这个问题——他想要别人怕他,尤其是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

      一个波兰妓.女被某位位高权重之人所强.奸,而后生下了他。因为他的妈妈看见他就痛苦,后来他就被人悄悄扔进了菜市场的一只装满臭鱼烂虾的大筐里,然后不知被哪个好心人捡走送去了修道院,不知道他给哪个善人积了德行。

      事实上,这个蠢家伙在5岁时才学会了说人生里第一个单词。而另一事实便是,即便他生着一副波兰人长相,实际也不会说哪怕一句波兰人的语言。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呢,好歹还会上这么几句。

      在内维尔最早的婴孩时期,他的脾气是喜怒无常、难以捉摸的,时而无缘无故在深夜里哀鸣、抽泣,像是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不祥之声。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坚称他是让魔鬼给附了体,吩咐把这个男孩送去他那驱邪,而且给他强行喂下包括烈酒在内的有害药物,还用过热的滚水给他洗澡。那孩子非但没有被治好,凄惨的哀哭声还不减反增,再到后来就慢慢衰弱下去,然后一声不响了。神父宣称他是被上帝的奇迹给治愈了,因此受到了许多募捐。但事实远非如此,那尚未发育完全的智力与神经系统因此受到了极大的损害,再也不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更年长一些时候,他虽受修女抚养,却蔑视上帝,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爱与信仰。他以虐玩壁虎、虫子、老鼠或者其他什么肮脏的小动物为乐——如果不是他的笨拙的手只能抓得住它们,而是能够抓住天使,他也一定会这样折磨落到自己手里的天使。他不仅不知动物的疼痛,也不知自己的疼痛。对一切伤口与折磨总是浑然不觉,默不作声。有人因此呵斥他、打他、骂他,但他连一丝关于仇恨、报复的概念都没有。

      在他十岁的时候,他居住的修道院与那位对他照顾有加的神父被卷入了性丑闻的中心。那坏蛋被送去审判了,而这个孩子作为事件的主要受害者之一一度受到广泛同情,很快就被一对姓斯卡诺维科的富有波兰人收养。然而他后来还是被赶了出来,不知所踪。因为他不仅毫无感恩之心,还巴不得这对老不死的家伙赶紧死去,就在他们喝的热可可里下毒药,但尚未实现就东窗事发——上帝可以为他作证,他只是浑然不觉地为某位不忠的仆从做了替罪羊,还全然不知辩解。再说,这木讷的傻瓜何来的本事弄来什么毒药呢?

      很久以后,人们才发现这对看似和蔼富有的夫妻其实是一对狼狈为奸的强盗。他们靠打劫与杀害富商获得钱财,地下室里有赝币制造厂,有许多骇人听闻、血迹斑斑的刑具,而且关着许多被过度劳动折磨致死的儿童。这对丧尽天良的恶魔很快就被群情激奋的人们抓住,而且送上了绞刑架……

      实际上,内维尔从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即使给人扇了巴掌、踢了或者拿鞭子打,他也一声不吭,生不出任何反抗或者报复的兴致,只是用手捂着伤口慢慢走开。他不说“我痛”,也不说“我饿”、“我冷”,就好像他天生就没有这方面的诉求。

      随年龄增长,他的美貌越发动人,但他本人实际对美丑毫无概念。他那模样十分漂亮,身体十分健康,伤口恢复的速度使每一个认识他的医生感到惊诧,压根没有什么“红颜薄命”的宿命。大约两年前,他还是被加布里埃尔当亲生孩子一样养着的。但自打15岁开始,也就是去年,不知为何,养父突然翻脸不认人,逼他还清欠他的债务。像他这样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男孩,倘若流浪在外,想必是极容易遭遇不幸。因而即便西维特十分憎恶他,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到底是没有真的赶他离开。

      加布里埃尔叫他跟谁走他就去,哪怕对方什么都不许诺给他,连一只被人从母亲身边抱走的小猫都比他更有感情。无论别人怎么折腾他,想跟他玩什么游戏,把他带去哪,给他吃什么恶心的东西,他都不很在意。有一回,加布里埃尔忙得没有把他及时带回来,他就像一只迷路的蜗牛一样在漆黑的雨夜里茫然游荡,结果就遭遇了意外,让几个无家可归的逃兵盯上,受了好一通折磨,险些死去,然后被当做尸体抛进了一个肮脏的深坑里。因为没有一分钱,身上的旧衣服就被抢了去。他的嗓子都叫哑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骨头断了、内脏也出了血,着实十分凄惨。没过几星期,他的伤好了,然后好像就忘了这回事,还是照样活蹦乱跳的,不知悔改、面无表情,真是一个不勤于思考又十分散漫爱偷懒的坏男孩。

      当康托尔阁下在巴黎乐坛呼风唤雨之际,一位年轻的贵族来找西维特喝酒。忽然,他笑了笑,指着旁边的内维尔。

      “他的长相看起来挺像某个备受争议的萨尔茨堡音乐家啊。”

      “像音乐家?像谁?”

      “这我可不太方便解释……不过,在当下的巴黎,正受到亲王庇护的萨尔茨堡人又能有几位呢。要是装扮装扮,叫他学点音乐总监的礼仪……那岂不是很像?”

      于是这位恩主就花钱叫内维尔去学羽管键琴,还在一部劣质的歌剧里给他买了一个角色——让他扮演舞台上的一棵树。这角色可没什么额外要求,只要你在那一动不动呆上两小时就足够。不过,如若不是他实在朽木不可雕,顶着这样一张漂亮的小脸,他本可以演点更好的。令人诧异的是,这蠢货在音乐方面似乎的确有些小聪明。反正,他居然真的能学会看谱。但他弹琴弹得不好。因为他甚至无法克制手部的颤抖。不过,傻瓜能看懂琴谱已经是个奇迹,从没有人奢望一个傻瓜能弹得一手好琴。

      内维尔默许了西先生的要求。没有尊严,没有快感,也没有痛苦。他知道要穿衣服,也会穿衣服。不是因为害臊,而是因为衣服就是他唯一的一层皮肤,在那之下什么都没了。他往往只是曳着自己受了伤的身体,宛如一半身体被踩扁了的蚯蚓,拖着命运恶意加诸己身的沉重镣铐,在泥泞里艰难爬行,慢吞吞、一瘸一拐地回到那男人的身边——你在这样一个生物身上哪里看得出什么邪恶的影子,就像你可以说一条狼、一只狐狸是邪恶的,但没法说一条只会翻动泥土的蚯蚓是邪恶的。然而,即使是蚯蚓这样只有简单神经系统的环节动物,你也能在它们身上看出叫人不忍卒视的绝望的痛苦来呀。这种微不足道的痛苦足以刺激世上一切以它为食粮的掠食者了。

      主人叫内维尔跟自己睡一起,他不作声。无论是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少年,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睡在哪也都一样,因为他感受不出床垫的用料与材质——就算让他跟狗一起睡狗窝,他也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不会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的。但你将他带回家,给他锦衣玉食,对他说“我只不过是想帮助你”,他对你一样没有丝毫感激。蚯蚓是不喜欢也不需要阳光的,这光明只会把蚯蚓无情烧作干瘪的尸体,甚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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