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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任性的造诣 他居然很想 ...

  •   “弗朗茨,”在当天晚上的筵席上,阿德里安与弗朗切斯科提起了那两件被他随手送人的礼品,那把镶着金边的象牙梳子与那只银质的烟盒。象牙梳子的原材料出自撒哈拉,雕刻则出自迪耶普的著名工匠之手。银烟盒出自外省里昂的银匠世家内斯梅家族,是由一位擅长制造宗教银器的工匠打造而成,上面打着里昂独特的城市徽记。总之,堪称是两件价格不菲的杰作了,得叫一个熟练工人不吃不喝工作两年才能赚来。那富有的波旁贵族毫不犹豫把它们送给了自己心目中的挚友,悄声让他不要告诉别人。弗朗切斯科并非完全不懂它们的价值。然而,他还是在那时半是赌气半是怜悯地把它们扔给了前来求救的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

      那当时还能怎么办呢,他的手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现金。总不能去找亲王借钱……他的睫毛惴惴不安地垂下了,而葛罗斯小姐正在身旁严肃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她全然不介意把他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所以,她猜测这个美貌的萨尔茨堡人是把它们送给了外面的某个不知满足的情人——要是弗朗切斯科能够听见她的心声,准要用十分刻薄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数落这个英国老女人:“女士,我只知英国人总跟法国人过意不去,但还真不晓得你们也有着用诽谤对抗真理方面的兴趣哩。”

      如她所猜想的一样,弗朗切斯科抬起头:“殿下,我把它们送给了别人。”

      “我很敬佩您的诚实,康托尔。至少您没有敷衍说是丢了,或者记不得。”年轻的亲王淡漠地点点头。“然而,诚实还是不足以让他人为此宽恕您一切的所作所为。我还是得请您如实回答,我送您的那把珍贵的象牙梳子,和那只有浮雕的银烟盒,被您蹉跎的手放进了什么人的怀抱里呢?”

      四下忽然不做声。这该怎么办呢,看着亲王咄咄逼人的模样,他总不能回答是把亲王赠与的礼品送给了一个巴黎高级应召男妓。俗话说春宵苦短,可他的确是从未在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的怀抱里学会一丝一毫的享乐主义的精髓。

      哦,你这纯净无瑕的雏鸟,可曾从那只布满唇印的金杯中品尝过一滴、哪怕仅此一滴——那如夜露般芬芳醉人的甘醇,其重堪与一滴眼泪相匹?

      “殿下,我向您发誓,我这一举动绝不是出于激情或者讨好,亦不是有意践踏您的心意。我把它们交给了一个可怜的、窘迫的,或许在短时间内比我更需要它们的人。不过,我想我这一举动仍旧是不可饶恕的。请您惩罚我,尊敬的亲王。请惩罚我以儆效尤。就当是我欠了您一张等价的账单吧。我会努力偿还,至死都要努力偿还……”

      他的表情一时变得诚惶诚恐、苦不堪言。阿德里安一面叹气,一边推开座椅站起来。

      “弗朗茨,待会我要您来我的卧室。我有话想单独对您说。”

      此时弗朗切斯科尚且没有赢得葛罗斯小姐宽阔舒适的房间。他住在地下室的一间冷清的房间,属于一位刚刚辞职的管家——正是冷静的安吉丽娜·葛罗斯小姐做主将他安置在这里。那里几乎只能摆的下一张床,一只可以上锁的柜子。而他的乐器,只得放在原属于克洛蒂尔德夫妇的卧室里。有时候他胆战心惊,不敢独自一个人走进去,在门口犹豫、徘徊,好像害怕惹怒了什么人,还不得不由阿德里安亲自进去,替他把小提琴一类的东西取出来给他。阿德里安有所不知,这个可怜的坏家伙其实十分怕鬼,他实在害怕在那间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独自撞见克洛蒂尔德夫妇的鬼魂,坚信这对波旁血统的贵族夫妻至今仍在那里磨刀霍霍,盘算着对他痛下杀手。

      实际上,地下室里那间房间已经是宅邸里仅次于亲王、公主、亲王与公主死去的父母、客房、以及女教师葛罗斯小姐以外最体面的一间。但让他独自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真是一种莫大的折磨!而且,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固执地相信,比起塔尖儿,鬼魂一定会更青睐昏暗的地下室。

      狡猾的英国老女人,你以为你这样侮辱我,就能让我因愤怒丧失理智,看不出你对我忌惮到骨子里的事实,乃至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吗。弗朗切斯科表面待她很是尊重、低调,像一个知书达理、礼节周到的谦卑仆从,内心却时常自视甚高地嘲笑她,为自己已经轻易看透了对方的德行——没关系,您这位聪明的老姑娘。想与我比试,我便一定会奉陪到底。他甚至有些期待葛罗斯小姐正式与他死战的一天呢。

      阿德里安在不远处一张奢华的椅子上严肃地看着他,叫他坐在自己的床上。他坚决要站着,不肯这么做,于是亲王只得作罢。不得不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亲王殿下的卧室,看到了亲王殿下的御床。

      “现在,无论我对您施加什么惩罚,您都乐意接受吗。”

      “是啊,殿下。”

      萨尔茨堡人一时有些哽咽。但他的确并未后悔以身涉险,把亲王出于好意赠与他的礼物送给了西维特。再说,就算他这次没把它们送给那个男人,按照他对自己的理解,今后也很有可能会把它们送给全巴黎任何一个穷困潦倒之人……他不后悔,决不后悔。如果阿德里安愿意原谅他,他就在今后努力攒下一千里弗尔,补上自己在财务上无故造成的窟窿。如果亲王气愤到非要处死他……那好吧,随他高兴吧,那就把他吊死吧。反正人总是会死的。拖着这样一副病体,本身也不可能对长寿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了。

      “您把我送给您的礼物送给了别人。它们在您自己的手里,居然连一天都待不满。您很爱那个人吗,弗朗茨?您爱那个人胜过爱我吗?”

      “我不爱,殿下。他连您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对他真是恨之入骨。倒不如说,我对他的厌恶有多深,我对您的爱就有多深……可是,我听见一个声音不允许我对他的困境视而不见。”

      话音未落,他被亲王抓住手腕,用力按进了被褥里。不管怎么说,他的身躯到底是挨着了贵族的床榻。感受到自己的双手交叠在一起,被阿德里安轻而易举制服在下,他的脸顿时因无措与羞辱涨红起来。

      阿德里安轻轻摇了摇头。

      “我亲爱的大音乐家,您真是无比任性,哪怕说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任性的人也毫不为过。我本以为您会好好珍惜我送给您的礼物,您却辜负我对您的友爱与信任。我自知自己已经是个足够肆意妄为之人。可是,我在这种顽劣品性上的造诣,在您面前,似乎也得望洋兴叹。不知您是否明白,我的心里忽然生起一丝奇怪的冲动了。现在我要告诉您,现在我究竟有多生气。”

      可就是您这般的任性,让我沉湎于您的友爱,竟然无法自拔!他用于控制对方双手的力气忽然就狠了一些,施加于那双细皮嫩肉的手腕上。不知为何,摸着那块苍白、炽热而柔软的肌肤,阿德里安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畅快。只是他此时年龄太小,心思太单纯,全然不懂这丝渴望更进一步的施虐心到底是什么——但他居然很想看见那面容姣好的萨尔茨堡音乐家被折磨的模样,想要对方对着他哭泣。如果人能够因为快乐哭泣起来,那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你就为无上的快乐而哭泣吧。

      “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弗朗茨。哦,我或许应该叫您康托尔先生?”阿德里安今年仅有14岁,但说出的话又是多么冷酷无情。“否则,我就按着你,直到你肯说为止。”

      “我……殿下。”

      他往常用于束发的黑色发带不知何时就松了,长发散落在床榻上。弗朗切斯科以一个如此屈辱的姿势被阿德里安所禁锢,不敢挣扎,也不敢去拿,脸上露出了大惊失色的可悲神情。更糟糕的是,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他总觉得亲王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兴奋而陶醉的光。

      “您最好还是知足,我的朋友弗朗茨。否则,您的下一顿饭得是什么时候呢,我的下一顿饭又得是什么时候——为了你我二人的身体健康着想,您最好还是赶紧对我说出实话。”

      “殿下,那……那是……”弗朗切斯科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说真话,接着就以几不可查的音量与速度对亲王撒了谎。

      “他叫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是巴黎的德·西维特伯爵的孩子,也是您父亲生前的好友。他呀,最近出于对自由的向往,逃离了自己的父亲,生活穷困潦倒。可是他偏偏……居然有一个极爱的孩子。他来到这里,本是想请求我接济他,给他点钱养他的儿子……噢,殿下,我又想起来了。他实际上还瞒着自己的父亲悄悄当过演员,因而与那位可敬的伯爵产生了隔阂,以至于父亲居然坚决不肯提起儿子的名字……顺带一提,他之所以不愿叨扰您,却想到来找我求助,正是因为我曾在剧院里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与他交流过艺术的体会呀。然而,我在艺术方面,跟他的确有一些不可调和的过节。所以,我才有些讨厌他。但是,他的孩子还是太无辜了,您说是不是……对不起,殿下。我不愿用我的同情心绑架您,更不愿为此增加您在金钱负担,于是便擅作主张……您要是不信我的话,您就去找他吧,就去找那位伯爵吧。您送我的两样礼物,的确就在那个人的手上。我以我的性命——不,是我毕生的自由向您发誓。”

      阿德里安大惊失色。他甚至想起,自己似乎的确曾从父亲嘴里听见过这一名字。

      侯爵的确曾在更年轻的时候,的确曾瞒着自己的老婆,与德·西维特伯爵的宠儿加布里埃尔有过一段不清不白的恋情。他甚至还用他一贯巧言令色的话术,让加布里埃尔大受感动,从对方的嘴里套出了对自由、爱情、生活的渴望,在那温柔乡里享受了好一阵子的体贴与爱护。结果他转头就背叛,在德·西维特伯爵面前告了密。不止让伯爵加紧了对养子的看管,连带着女佣人蕾贝卡也遭了殃。蕾贝卡的死与那邪恶的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绝对脱不了干系。加布里埃尔一边十分憎恶侯爵,一边又绞尽脑汁想要从对方手里捞到更多好处。另一方面,这花心的侯爵可能的确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指望的贵族之一了。他大约也是听闻阿德里安帮助邮差的善举,才想来碰碰运气。否则,他才不会来呢。

      不管怎么样,阿德里安就对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鬼话信以为真了。他还以为弗朗切斯科不仅心地善良,而且不愿给他这个贵族友人增添经济负担——可怜的弗朗切斯科。即便自己生活窘迫,居然也愿意从自己的私账里拨款,去救助一个跟他压根毫无关系的可怜人。阿德里安越发感动起来,心生内疚,施加于手上的力道忽然消失。

      “竟然是这样——抱歉,我的朋友。倘若您只是想要周济穷人,那从今以后便尽管同我说吧,我会尽其所能满足您乐善好施的品性……您那圣方济各一般的心灵是多么高尚、伟岸,简直使我卑微到有些自惭形秽。快请起来吧,我挚爱的朋友。看我害您受了多少委屈。”

      阿德里安一高兴,便以自己友人的名义往巴黎圣笃会捐了一笔巨款——他甚至挺想给弗朗切斯科修一座雕像,却被对方惶恐地婉拒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心里懊丧极了,却也不敢否认,只好待在一旁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但又在心里把全天下除了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以外的所有巴黎人骂了个遍……因而我们有理由相信,即便这位尊敬的康托尔先生本人一定不愿承认,但想必他在歌剧创作中会是一位文思泉涌的喜剧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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