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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Lebe wohl 只要您一人 ...

  •   这样的商业化的剧本,只要交给他父亲熟识的一位成熟的意大利剧作家稍加修改,几乎可以直接进行公演。不过,怀着一种试探底细的私心,在此之前,弗朗切斯科先把自己的剧本交给了14岁的亲王,请求对方过目。如若可以,他甚至希望亲王能够协助出版。

      “弗朗茨,我的朋友弗朗茨。”等到翻看至最后一页,阿德里安连连叹息。不止音乐,他知道剧本实际也是由他的朋友本人所书写的,因为他很容易就能辨认对方那优雅的字迹。

      “音乐是一如既往优秀的。然而,这个剧本很无聊,也不符合您真实的才干。您难道要把自己那天纵的才华,浪费在庸俗的废纸上吗?……写出这种迎合观众的剧本,莫非就是您的本意了?”

      “很抱歉,我尊敬的亲王……身为音乐家而非诗人或者剧作家,兴许我在剧作方面还是有所亏欠。”

      亲王的评价几乎全然是负面的,但这并没有刺痛弗朗切斯科一以贯之的骄傲。毕竟,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自己也明白这是一套多么安全、多么陈旧又多么无趣的道德说教,仅仅是感伤主义的幽灵——如果一位剧作家终其一生只生产这样附庸风雅的剧本,他或许名利双收,成为一个出色的商人。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被当做什么艺术家的。

      “虽说我只有14岁,可对于艺术,我的心里也有一杆公正的秤——您的作品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缺点。如果非要说在何处有所亏欠,那就是太正确了,一切都太正确了,却全然不深邃。每个人按照被道德提前铺设的轨迹轻描淡写地生活,以至于整部剧本如同一块加了太多糖与蜂蜜的甜点心一般,不仅口味甜腻,质地也变得坚硬,使人难以下咽……简直像是一盘淋了蜜糖的石头。在您心里,人世间的一切感情莫非就是这样浅显易懂之物,以至于任何庸人都能轻易领会真实的奥义,接着犹如讨论世上一切庸俗之物一般讨论它们吗?”

      实际上,这位波旁家族的亲王殿下并不像外人所认为的那样总是纵容自己的仆从,不如说实际上总是过于严苛。他善良而忧郁,但某些时候也真是十分倔强、严厉、决绝,而且不容易伺候。能让这位小亲王心甘情愿喜欢上的绝不可能是等闲之辈,这是王府中早已形成的共识——否则,为什么他偏偏一眼选择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而不是世上其他伟大的音乐家呢。

      而且,倘若弗朗切斯科总是用这些滥俗的作品骚扰阿德里安,或者让对方认为他的确已经江郎才尽,很难说他以后还能不能一直保持自己在王府里辛苦挣来的地位。

      天生生着青金石色眼睛的贵族少年正很不服气地看着自己为自己选择的专属乐师。

      “您所言极是,尊敬的殿下。”弗朗切斯科低下头,不觉有些愧疚了。“正如您所说的一般,我不过是出于功利目的写作了这个剧本……为了安全,但唯独不是为了艺术和自由。请原谅我吧,殿下。我只是不想做一个失败者罢了。”

      他听见阿德里安不住叹息。

      “您的才华,可不该被浪费在这种做作的工作上。”

      瞧见阿德里安大失所望的眉眼,他忽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一种冲动。

      “不过,殿下。如果您乐意,我可以让您过目另一版的原稿。”

      也许他能够理解我。也许他不会因为一部不安全的剧本,用基督徒看待魔鬼一般的目光看待我……不过,等到反应过来,他已经双手奉上了自己的剧本原稿。而阿德里安也已经迅速、认真地翻阅完毕。得知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何种蠢事,他的脸色忽然有些苍白,心脏在胸腔里跳得越来越快。那亵渎、危险的剧本本该永远不见天日吧。可他却因为不愿看见阿德里安失望的表情,就擅自把它送出。倘若接过它的是一位保守、不值得信赖之人,他收获的可不只是一顿劈头盖脸的中伤——即使他面对的的确是位真正善良的好人,很遗憾,没准他当天就要被流放,或者被当做变态与疯子锒铛入狱。

      亲王接下来的举动让他吃了一惊:阿德里安忽然笑起来,但他还有些捉摸不透主人的心情。

      “弗朗茨,您想在歌剧院演出您的作品吗?”

      他有些惶恐地摇摇头。

      “不了,殿下……那只是我一时兴起所写下的,胡言乱语、妖魔般的作品。还请您一笑置之吧!”

      “妖魔般?的确,但不是胡言乱语。这段台词,原来属于一位魔鬼,这精明的、优雅的、善辩的、狡猾的……魅力惊人的家伙。如它所说,爱情可不能洗刷一个人的罪孽。”阿德里安笑够了,便把剧本还给了音乐家,同时反复咀嚼着那段锋利而惊人的比喻。

      “不过,弗朗茨,请允许我对您的杰作提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见解吧。您的故事纵然有着一种近似冷酷的清醒见解。但如同魔鬼般嘲弄一切爱情,未免太愤世嫉俗——弗朗茨,我的朋友。在我看来,世上固然没有完美无瑕的爱情,更多时候应该被称之为美中不足。但客观来说,人世间的一切爱情当真都有您剧作里表现得这样不堪,还是说这只是您一厢情愿的偏见呢?将爱情贬低至此种境地,身为作者对笔下误入歧途的旅人缺少怜悯与同情,我想似乎也有些有失公允了。还是说,您因为受到了爱情的伤痛,才生出这种不公正的批判(如果您有类似的苦恼,我很愿意为您排忧解难)?不过,瑕不掩瑜。在我看来,这真是一部了不起的杰作啊。”

      “殿下,我压根没有任何爱情的经验。我只见过丑陋的爱情,的确不曾真正知晓爱情美中不足的模样。”

      “那么,我亲爱的音乐家。您爱我吗?您会为自己对我的感情感到羞耻吗?”

      “那不是爱情,是友爱。两者的价值是全然不可同日而语的。”

      弗朗切斯科斩钉截铁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没准他或许甚至因为自己的答案感到有些自豪。早在这个时候,他就已经视友爱为人类一切联结里最为高尚之物,而爱情则是不值一提、值得唾弃的污秽之物。阿德里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随即向他宽容地笑了笑。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里甚至闪烁着期待与崇拜的光芒——那是一种对于才华的纯粹膜拜。在那一刻,仿佛他是客人,而弗朗切斯科才是真正的主人了。然而他心甘情愿成为这样一位艺术家的仆从。

      “那么,我的朋友。既然您还对友情充满积极的想象,说明您的心里一定依旧保留着爱的能力。爱情是有缺憾的,但它也绝不是那样不堪。正如我教您相信友爱……也许今后,也会有人教会您爱情为何物呢?”

      亲王的一番公道的评论使得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大为感动。亲王曾教导他要去热爱世人。然而,经过他的一番努力,他终于确信自己狭隘的灵魂根本不具备热爱世上一切人类的能力。然而,对人世间仅此一人的爱,便足以将这条缝隙填满,使他得以履行艺术家的使命了。

      在彼时的巴黎,他永远不可能把这样离经叛道的剧本搬上舞台。否则,他会遭受来自社会各界的质疑,尤其是那总将虚伪道德挂在嘴边的贵族与教会。不仅父亲的提拔化作泡影,他本人也一定会遭受打压,从此在巴黎乐坛销声匿迹,再无出头之日。因而,任何来自上流社会的肯定都是弥足珍贵的,更别说那是一位波旁家族的亲王。

      阿德里安以一种深情而信赖的眼神看着他:“我的朋友,即使您先前交给我的剧本不是您心甘情愿写成的,只是出于一些功利的目的,我还是愿意帮您联系出版商。”

      听闻此话,那音乐家几乎要感动落泪。他用力摇头,极力掩饰了自己颤栗不已的心灵。他觉得自己几乎想要拥抱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殿下,他唯一的知己,善良而不计前嫌的朋友——那即便世上所有人加起来,在他心里也比不上那一人重要的亲爱的挚友!再铁石心肠的人,看见这位音乐家彼时那副竭力克制感动的神情,恐怕也会为之感染,决计不敢相信他是葛罗斯小姐所说的那种欺世盗名的小人。

      “那么,您喜欢我的剧本吗,殿下?”他忽然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倘若您不喜欢,那我会把它们毁弃。发誓决不会让它们玷污您的眼睛。”

      “我喜欢,弗朗茨。您不要为自己的才华而羞愧,不要因为自己拥有敢说真话的勇气,就把自己贬低为一位可悲的失败者。也不要妄自菲薄,过度低估自己的才情。我爱您的真诚胜过一切。毁弃?这字眼用在此处多么不合时宜。在我看来,一千句美化肮脏的说教,也比不上一句揭示肮脏的嘲弄来得宝贵。无论如何,我希望您能明白我有多么珍惜您高尚的心灵。”

      “亲爱的殿下。我不要世人虚荣的爱慕,我只要有您一个人理解我就足够了……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然被您的善意融化了。”

      我要向您诉说衷肠,但愿我永远不必和您说再见(此处弗朗切斯科使用的是德语里的“Lebe wohl”,意为“好好活着”,多用于长久或永远的离别)。我从神圣的高坛步入尘世的泥泞,为的是与世间众人作伴。然而,真正能慰藉我的,始终唯有与您相依为命的愿望。只要您一人存在,只要我曾与您一人相遇……我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便都有其正当的意义。啊,这份迟来而朦胧的幸福——我接纳你,永远不会离开你。他在阿德里安的眼睛里,读出了比爱侣的誓言更加不离不弃的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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