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亡于今春的第13朵苹果花（上） 如果他还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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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在王府的温室里照顾着一棵品种珍贵的苹果——噢，那如同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般、金枝玉叶的小果树，今年才绽放了自己自打从一颗苹果籽发芽以来的第一回花苞——满打满算也只有13朵。可惜的是，家里一位男仆觉得这个数字太不吉利，竟趁着她不在，搬来梯子，竟然悄悄掐掉了其中含苞欲放的一朵。
她心疼极了，可是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只好就此作罢。这下可好。今年，它无论如何，也最多也只能结出12个苹果啦。
今天，她的哥哥阿德里安恰好并不在家。因为安吉丽娜·葛罗斯小姐劝他跟自己一同出门，去和那个其作用几乎等同于传话筒的男主管打好交道，学习领地管理的技巧，而且也要理解与外省主管的周旋方式。男主管就住在巴黎城内的一处宅邸，离克洛蒂尔德家族的公馆也并不遥远。她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劝说他：
“善良和天真联姻，生下来的孩子就叫做‘愚蠢’。我亲爱的殿下，您甘心被别人当做愚蠢之人吗？为此，我务必得做一块严厉的、不讨喜的磨石，殚精竭虑磨掉您身上‘天真’的那一部分。”
那性格羞涩的贵族少年有些惴惴不安。
“那么，我的妹妹康斯坦丝，难道就不需要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吗。”
“殿下。一位公主所要学习的知识结构，与您是截然不同的。更何况，她今天还需跟随她的音乐教师（这里所指的是那位萨尔茨堡来的康托尔先生，但她实在不情愿称呼他的名讳）学习弹琴，不是吗。另外，尊敬的殿下。今后，如果您再自作主张为她代劳女红作业，请恕我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葛罗斯小姐一边说着，一边淡定地为他整理衣物。她并不想因为这次必要的出行，就让那个油腔滑调的男主管愤愤不平地散布一些对她不利的口风，譬如：“瞧啊，我亲爱的朋友们。英国老姑娘安吉丽娜·亚历珊德拉·葛罗斯小姐，这位著名的新教徒，纵使享受着克洛蒂尔德家族的高薪，却连女教师最基本的义务也没有尽到——难道当她为英国的庄园主们服务时，就会让他们的孩子衣衫褴褛地走在大街上？”
阿德里安并没有对她的话表示赞同。不仅如此，他还心事重重地皱起了自己的眉头。
“然而，尊敬的女士。我自知愚钝，不像您一般具备着管理领地方面的才干。您自己也是位女士，为何偏偏认为我妹妹就不该学习管理领地？难道她就全然不具备这方面的才能吗？”
他这些话是如此一语中的，使得安吉丽娜的心灵不由得为之颤动了一瞬间。她一时失语，说不出所以然。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已经被巴黎的泥潭所淹没：如果女人生来就不具备统治与征服的才干，那她少年时期拼命证明自己不比自己的父亲差、不比自己的弟弟差……也不比巴黎任何男人更差，似乎全然是令人嗟叹的徒劳之举。然而，即便她已如此艰苦卓越，在父亲去世的时候，还是毅然决然把自己在巴黎辛苦积攒下来的一切——那保存在大不列颠的银行里、省吃俭用终生积累的一切，使用遗嘱的方式留给了她的兄弟。因为没有成婚，连父亲原本说好留给她的嫁妆也化为乌有，被她的兄弟蛮横无理地占为己有了。
时至今日，她既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也无法原谅自己的兄弟。但那又能如何呢。面对那座无法跨越的森严壁垒，她只能以一个英国老处女的身份，徒劳而酸涩地发出望洋兴叹的诅咒罢了。
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皱着她的眉头，沉浸在苦恼之中。最近，她有些贪玩，怠慢了音乐方面的学业，她的男教师想必一定会责备她。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正从背后悄然靠近她。
那相貌有如天使般的姑娘转过身，认出了他身上的衣服，却认不出他的面孔。那身脏兮兮的旧衣属于家里的马夫。康斯坦丝有所不知，就在今天上午，这个残忍的暴徒拿着刀打劫了她家里一个马夫，刺伤了对方的大腿，抢走了对方的衣服和马匹。他佯装是外地新来的马夫，怀里揣着凶器，一边走一边问，最后找到了克洛蒂尔德家族位于巴黎的公馆。
男人伸出宽大的手掌，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巴，伸出一条健壮的手臂，凶神恶煞地锁住她的咽喉。
“你的哥哥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在哪？！”
他叫皮埃尔·莫德尔，那不幸殒命的里昂姑娘拉谢尔·莫德尔深爱的哥哥。虽说他并不识字，但是会请求旁人把妹妹的书信念给他听。他正是从妹妹的信件里得知，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容貌美得惊人，而且是个喜欢躲在地下室研习艺术与文学的怪人。
啊，事到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侯爵一切的所作所为，而且真是恨透了这草菅人命的一家贵族。他杀了那赌场里的经营者，于是欠款一笔勾销了，但他也只得落草为寇，与流民、乞丐与逃兵终日为伍。听闻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已经惨死，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丝快慰。但这不够，还远远不够。俗话说父债子偿，他发誓一定要杀了那侯爵的孩子，尤其是那个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
想到自己可怜的、美丽的、纯洁的妹妹，想起她与他告别时年轻、美好的样子，他的心中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悲恸与自责，几乎要掉下眼泪。他松开手臂，一手握着凶器，一手抓住康斯坦丝那头散落下来的、乌黑的秀发，接着用力把她往玻璃温室外面拖。
“说，你的父亲是不是奸污了我的妹妹？否则，她怎么会死在巴黎？告诉我你们把她埋在哪儿了？”
只要她不撒谎，老实带他找到阿德里安，让他报仇，他并不打算杀了这个公主——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仁慈了，毕竟他可是被那恶棍侯爵随手就给弄得家破人亡了……！皮埃尔·莫德尔气不打一处来。康斯坦丝没有说话。她强忍着头皮上传来的疼痛，极力从混乱里勉强拣回一些理智。
“行行好，我听您的，只求您别杀我！”
她眨了眨眼睛，流下了恐惧的眼泪。见状，他的心情更加糟糕，动手扇了她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
“哭，你还好意思哭。我妹妹当年哭泣的时候，你们可有谁可怜她了？！”
他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现在，带我去找他！”
这真是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有生以来最黑暗的日子。她有理由相信，如果她此时诚实地说：“我的哥哥已经跟随女教师出门”，没了用处，大概率会被这残忍的暴徒当机立断杀死，保不住脖子上面那颗人头了。就在这时，她想起了自己住在地下室里的男教师，那位亲爱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于是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弗朗切斯科啊，弗朗切斯科。你的恐惧并非毫无道理。看吧，你还没在地下室等来一个索命的鬼魂，就先等来了一个手握凶器的强盗——等到瞧见这个凶恶的陌生人，金发的美少年微微皱起眉头，下意识将一本装满纸张的乐谱夹护到胸前，那里面装着他原本要在今天下午在康斯坦丝的音乐课上使用的材料。他慢慢坐直身体，抬起头，打量着面前怒气冲冲的男人。
“劳驾，请问您有何贵干？”
那世间罕有的紫罗兰色的眼珠冷淡地瞥着面前的男人。倘若忽视掉两个冷淡的、不健康的黑眼圈，全然是一副目中无人、养尊处优的矜贵作态，与这位不速之客的言行举止有着云泥之别。要知道，康托尔阁下已然在巴黎人之间生活多年。当他说起法语，语气是不疾不徐、无可挑剔的。那卓越而体面的法语水平，使得他面前这位粗鲁的里昂朋友都有些自愧弗如。
他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招惹了别人。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仇人，还是那位曾经被他招惹过的红衣主教——莫非，是主教终于无法忍气吞声，派人前来夺取他的性命了？
皮埃尔勃然大怒，向前跨了一步，几乎想要抽出刀来，恨不得立刻动手割断那根纤长白嫩的脖子。在弗朗切斯科愣神的时候，康斯坦丝就哭着扑倒在他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落到他胸前的衣服上。
“阿德里安哥哥，我还不想死。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我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
弗朗切斯科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困惑地睁大了。冷冰冰的表情上产生了些许的裂缝。他甚至就在一瞬间大致弄懂了现状。倘若他现在实话实说，说自己不是阿德里安，不仅一定会殃及亲爱的亲王，康斯坦丝想来一定会惨遭毒手。
他一直待她很是温和、耐心，把她看做一个需要被包容、教化的小妹妹。如若有可能，他发誓自己愿意挡在她的前面，要以教师的身份去保护她……但是，直到这一天，他终于确信这位小公主实际可以在任何时候毫无心理负担地将他出卖。事到临头，如果他还能坚称自己一点也不会为此难过，那一定是在自欺欺人。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亡于今春的第13朵苹果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