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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吹响哨子,我会即刻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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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出书房时,廊下的风正紧,卷起她单薄的衣袂。刚转过拐角,一道颀长的身影便从阴影里疾步而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顾云锦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刚从祠堂那边挣脱,或是根本未曾离去,一直在外等候。他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刚才在里面,都说了什么?”
沐挽月被他攥得生疼,却也没有挣脱,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温柔道:“别担心,国公大人没有为难我”,又嗔道:“倒是你,都要把我的手捏断了”。
顾云锦这才猛地松手,看着沐挽月被他攥的通红的手腕,满眼都是歉意和心疼,他忍住把沐挽月拥在怀里的冲动,一字一句道:“月儿,不管发生什么,后果都由我来承担,只要你别离开我,好吗?”
沐挽月点点头,安慰道:“你放心,我没有答应做国公府的义女”,顾云锦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把拉过沐挽月拥在怀里,眼里闪过点点泪光,“月儿,让你受委屈了。”
沐挽月拍了拍他的后背,轻轻推开他,“好了,国公大人还在书房,这会儿应该还没消气,你先回祠堂去,别再惹怒他老人家,他……也是一心为你着想。”
顾云锦点点头,没有反驳,又问道:“月儿,那你呢?”,沐挽月道:“我先去驿站落个脚,之后寻个合适的宅子安定下来。”
“驿站人多眼杂,不安全。”他固执地拉住她的衣袖,指腹摩挲着那片粗糙的布料,语气近乎恳求,“我在京郊有一处别院,僻静清幽,无人打扰。你先去那里住,等我处理好府中之事,便去寻你。”
沐挽月心头微动,抬眸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深情与不安。她何尝不想有一处安稳之地,可她身份尴尬,又与顾家牵扯不清,住到他的别院,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流言蜚语,更是将他推向风口浪尖?
她轻轻抽回衣袖,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云锦,不可。你父亲本就对我心存芥蒂,我若再住进你的私宅,只会让他更加震怒,对你我都无益处。”
她顿了顿,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轻声道:“我自有分寸,你且安心去祠堂受罚,莫要再为我忤逆长辈。等风头过了,我们……总会有相见之日。”
顾云锦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她心意已决,无法更改。他喉结滚动,终究是拗不过她,只能从怀中取出一枚贴身佩戴的墨玉哨子,塞进她手里。
那玉哨质地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信物。
“这个你拿着。”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无论你在京城何处,只要吹响它,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即刻出现在你身边。”
沐挽月握着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玉哨,只觉掌心滚烫,沉甸甸的暖意直抵心口。她紧紧攥住,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好。”
廊下的风更紧了,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顾云锦不舍地松开手,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抹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柔尽数化为一片沉毅。
他转身,大步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父亲的惩罚,他认;家族的压力,他扛。只要能护她周全,这点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沐挽月走出国公府时,夕阳已沉至天际,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浓郁的橘红色。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她站在朱红大门外,只觉得一阵茫然。
这偌大的京城,繁华似锦,却没有一处是她真正的归处。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墨玉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表面,顾云锦那句“我会即刻出现”还在耳边回响。心头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让她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辆低调的黑色马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
“婉月姑娘,别来无恙。”
太子萧今何端坐在车内,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听闻你自顾府出来,孤在此等候多时了。”
沐挽月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萧今何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此地不宜久留,不如上车一叙?孤有几句话,想与姑娘单独聊聊。”
沐挽月抬眸看向他。这位太子殿下温文尔雅,待人宽厚,此次出行更是对她多有照拂。她略一沉吟,便弯腰登上了马车。
车内陈设雅致,熏香袅袅。待马车驶动,萧今何才缓缓开口,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却并无恶意:“顾国公欲收你为义女之事,孤已然知晓。你当众拒绝,勇气可嘉,只是也将自己置于了两难之地。”
沐挽月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殿下明鉴,婉月出身微末,实在不敢高攀国公府。”
“高攀与否,并非出身定论。”萧今何轻轻摇头,目光深邃,“我原也有些疑惑,听闻顾云锦对其未婚妻念念不忘,转头却又对你用情至深,今日才知忘忧蛊之事,婉月姑娘,你可曾想过,忘忧蛊未解,他此刻的深情,究竟是蛊毒所致,还是本心所向?”
这话,与顾国公如出一辙。
沐挽月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却依旧平静:“殿下多虑了,无论何种缘由,婉月心中自有计较。”
萧今何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怜惜,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腰牌,递到她面前:“这是孤的令牌,持此令牌,在京中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你如今孤身一人,在京中立足不易,拿着它,也好有个依仗。”
沐挽月看着那枚雕刻着龙纹的鎏金腰牌,心中一暖,却并未去接,只是躬身推辞:“殿下厚爱,婉月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此物太过贵重,婉月不能收。”
萧景琰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勉强,只是将腰牌收回,轻叹一声:“你这性子,倒是和云锦一般执拗。也罢,本宫不勉强你。只是有一事,本宫必须提醒你。”
他神色一正,语气凝重:“萧今陵贼心不死,昨夜他部下的死士闯入大牢将他救走,你曾坏了他的计划,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沐挽月心头一凛,连忙道谢:“多谢殿下告知,婉月会多加提防。”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的街口,萧今何命车夫停下:“此处离驿站不远,本宫就不送你过去了。万事小心,若有危难,可持云锦那枚玉哨,亦可……来东宫寻孤。”
沐挽月躬身道谢,下车离去。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马车里的萧今何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叩着膝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沐挽月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驿站住下。房间简陋,却也算干净。
入夜,窗外寒风呼啸,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坐在灯下,反复摩挲着那枚墨玉哨。
顾云锦苍白焦急的脸,顾国公冰冷锐利的眼,太子殿下语重心长的告诫,还有那枚被退回的“锦”字玉佩……一幕幕在脑海中交织。
忘忧蛊,前尘旧事,青梅竹马的旧爱,身份悬殊的阻碍……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可面对顾云锦那毫无保留的深情,她终究还是动了心。
只是这份爱,太过沉重,太过凶险。
她不知道,自己守着这份用蛊毒换来的情意,究竟能走多远。也不知道,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到来,她是否真的能如自己所说那般,潇洒抽身,绝不纠缠。
沐挽月轻轻叹了口气,将玉哨贴身藏好,紧紧贴在心口。
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至少此刻,她不想放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辗转难眠的同时,顾国公府的祠堂里,顾云锦正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三日禁食,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他只是望着祠堂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
月儿,等我。
等我出来,定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