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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摆摊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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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沐挽月便起身收拾妥当,依旧是一身素色男装,利落清爽。
她比昨日更早到了巷口,将小摊支稳,把工具一一摆开。那方由关书平题写的“祖传开锁修锁”招牌立在最前,字迹端正,在晨光里看着格外踏实。
刚坐定没多久,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旁侧传来。
“沐兄倒是勤勉,这般早就出摊了。”
沐挽月抬头,见关书平正提着一个粗布食盒,含笑站在摊前。他今日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只是衣襟上多了一块干净的补丁,看着愈发清寒,却半点不显狼狈。
“关兄更早。”沐挽月起身拱手。
关书平将食盒轻轻放在她摊边,推了过来:“今早多煮了一份粥糕,沐兄若是不嫌弃,便垫垫肚子。京城清晨寒凉,空着肚子摆摊,可受不住。”
沐挽月一怔,连忙推辞:“关兄,这如何使得——”
“不过是寻常吃食,何必见外。”关书平温然一笑,“你我同在这巷中谋生,本就该相互照拂。”
他语气自然,全无施舍之意,只当是邻里间的寻常好意。沐挽月望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眸,心头一暖,终究不再推辞,轻声道:“多谢关兄。”
关书平这才回到自己的文书摊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安静等候生意。
沐挽月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白粥,还有两块小巧的米糕,香气清淡,熨帖得很。她小口吃着,目光不自觉落在不远处那个伏案书写的身影上。
孤身入京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有人不问出身、不图回报,只给她一份清晨的暖意。
她正暗自出神,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体面、面色却带着几分蛮横的家丁,簇拥着一位锦衣公子,慢悠悠朝这边走来。那公子眉眼轻佻,目光扫过两侧小摊,最后落在了沐挽月身上。
只因今日沐挽月未刻意遮掩容貌,一身男装清俊挺拔,眉眼又生得极好看,在这陋巷之中,竟如明珠蒙尘,一眼便让人挪不开目光。
锦衣公子脚步一顿,上下打量着沐挽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哟,这巷子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俊俏的小郎君?”
身旁家丁立刻附和:“公子好眼力,这小子看着倒是细皮嫩肉的,不像个干粗活的。”
沐挽月眉头微不可查一蹙,将手中粥碗放下,神色淡了下来,只当没听见,低头整理自己的锁具。
可她越是冷淡,那锦衣公子反倒越是来了兴致,径直走到摊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木桌:“喂,本公子问你话呢,你是新来的?”
沐挽月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公子若是要修锁开锁,便将锁具拿出来。若是无事,还请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她声音本就清润,这般淡淡一说,反倒更显风骨。
锦衣公子非但不怒,反而笑了:“有点意思。修锁?本公子今日不修锁,只想让你——陪本公子说说话。”
话音刚落,一旁代写书信的关书平恰好抬头,见此情形,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放下笔,缓步走了过来。
他对着锦衣公子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这位公子,在下关书平,在此代写书信契约。沐兄是手艺人,只凭技艺吃饭,向来不善言辞。公子若是有文字上的需求,在下可以效劳;若是无事,还请高抬贵手,莫要为难手艺人。”
锦衣公子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一身寒酸,顿时面露不屑:“哪里来的穷酸书生,也敢管本公子的事?”
关书平挺直脊背,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韧劲:“读书人虽穷,却也知公理道义。公子衣着华贵,想必也是明理之人,何必为难一个安分守己的手艺人?”
“你——”
锦衣公子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就在此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那不是王公子吗?大清早的,在这儿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回头,只见昨日那位被沐挽月修锁的老妇人,正扶着墙,慢慢走了过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位街坊邻居,显然是被刚才的喧哗惊动。
老妇人一眼便认出沐挽月,当即走到摊前,挡在她身前,对着锦衣公子道:“公子,这小郎君手艺好,心也善,昨日帮我修好了老伴留下的旧锁。他孤身一人在京城谋生,不容易,你就别为难他了。”
其他街坊也纷纷开口:
“是啊,这小兄弟人不错,做事仔细。”
“王公子,算了吧,别跟手艺人过不去。”
人多嘴杂,锦衣公子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怕闹大了惹来麻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沐挽月一眼,撂下一句“算你走运”,便带着家丁悻悻离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沐挽月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老妇人,又看向一旁依旧温和而立的关书平,心中百感交集。
她原以为,入京之后,唯有步步为营、小心提防,才能活下去。
可此刻才忽然明白——
这人间烟火,陋巷街坊,原来也有这般朴素的善意与温暖。
关书平走回摊前,拾起笔,对她轻轻一笑:“沐兄,没事了。”
老妇人也拉着沐挽月的手,慈祥道:“孩子,以后有老婆子在,没人敢随便欺负你。”
晨光渐暖,洒在小小的摊前。
沐挽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那层戒备的寒霜,悄然化开了一丝。
她轻声道:
“多谢诸位。”
待到日头西斜,巷子里的炊烟慢慢升起来,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飘得满街都是。
沐挽月低头数了数今日的铜钱,虽不算丰厚,却也比昨日多了些,心里踏实不少。她正低头收拾工具,关书平已收了文书摊,缓步走了过来。
“今日总算平安无事。”他微微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释然,“那王公子是京中一个小吏之子,素来横行惯了,往后若再遇上,不必与他硬争。”
沐挽月点头:“多谢关兄方才出手相助。若不是你,今日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不过是举手之劳。”关书平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一身单薄的男装之上,又看了看渐凉的天色,轻声道,“沐兄一人住驿站,夜里多注意安全。这京城看着繁华,暗处藏着的人与事,远比表面复杂。”
他话说得浅,意却深。
沐挽月心头微顿,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清贫书生。
他看似温和无害,眼底却藏着几分通透,并非只读死书的呆子。
“我记下了。”她轻轻应道。
两人一路无言,并肩走到驿站门口。
沐挽月驻足回身:“关兄,送到这里便可。今日之恩,我记在心上。”
关书平拱手一礼:“沐兄不必客气。你我相识一场,便是缘分。明日若有需要,我依旧在巷尾。”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沐挽月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才转身走进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