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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是退让,是权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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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烛火轻摇,映得一室昏暖。
沐挽月扶着顾云锦在榻边坐下,指尖刚触到他染了尘寒的衣袖,便先自轻轻一颤。他身上那淡淡的血腥气,比夜色更沉,一寸寸扎在她心上。
“伤在后背,是吗?”她声音轻得发哑。
顾云锦微微颔首,不愿让她瞧见自己狼狈,却又舍不得推开她半分,只低声道:“不妨事,皮肉之苦罢了。”
可当沐挽月轻轻掀开他后襟时,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素色里衣早已与渗开的血迹黏连在一起,青紫红肿的鞭痕纵横交错,有的地方还在隐隐渗血,触目惊心。
她指尖悬在半空,久久不敢落下,眼眶先一步红了:“都伤成这样了,还一路赶过来……你就不要命了吗?”
顾云锦背脊微僵,却没有回头,只声音放得极柔:“见不到你,才是真的要命。”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撞得沐挽月鼻尖酸涩难忍。
她咬着唇,强压下泪意,取了干净软巾与伤药,一点点小心擦拭他伤口周围的尘污。动作轻得像拂过柳絮,生怕稍一重,便叫他疼。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两人影子交叠在壁上。
顾云锦能清晰感觉到身后女子指尖的轻颤与温热,每一下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那点温柔,比多少良药都更能止痛,只叫他满心满肺都是酸涩与暖意。
“婉月,”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母亲对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沐挽月手上动作一顿,垂眸望着那一道道狰狞伤痕,喉间发紧:“她没有说错。我身份不明,来历不清,与你云泥之别,本就不该……”
“没有什么不该。”
他骤然打断她,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我顾云锦这一生,要护的人,从不是什么门当户对、家世显赫,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她再也按捺不住,一滴泪无声砸在他肩头,转瞬晕开一小片湿痕。
顾云锦心口一紧,下意识便要回身,却被沐挽月轻轻按住:“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她压着颤音,继续为他上药,指尖轻轻抚过他伤痕累累的脊背,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云锦,你可知我有多怕……怕因为我,让你受这般苦楚,怕毁了你,怕……”
“不怕。”
他沉声打断,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往后有我,刀山火海,我替你趟;流言蜚语,我替你挡。”
“只要你在我身边,便什么都不用怕。”
沐挽月闭上眼,将脸轻轻靠在他未曾受伤的肩头,泪水无声滑落。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烛火温柔,这一刻的安稳,像是偷来的光阴,珍贵得让她不敢呼吸。
她贪恋他的温度,贪恋他的气息,贪恋这片刻不用强装坚强的依靠。
只是心底那根刺,依旧隐隐作痛——
国公夫人突如其来的松口,绝不会是心软。
这场看似温柔的成全,背后一定藏着她看不清的风浪。
可此刻,她什么也不愿想。
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靠着他,多一刻,便是一刻。
顾云锦似是察觉到她心绪不宁,缓缓抬手,覆在她交握在他身前的手背上,轻轻握紧。
掌心相贴,暖意相融。
他低声轻叹,带着蚀骨的温柔:
“婉月,别再推开我了。”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窗外天色微亮,浅淡晨光透过窗棂,轻轻洒在榻前。
沐挽月是在一片安稳暖意中醒来的。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熟悉的气息,肩头覆着他昨夜脱下的外袍,带着淡淡体温,将一夜寒凉尽数隔绝在外。
她微微睁眼,便撞进顾云锦温柔含笑的眼底。
他竟醒得比她还早,就这般静静望着她,目光缱绻温柔,似是看了许久。
后背的伤尚未痊愈,他坐姿稍侧,不敢压到伤口,见她醒来,顾云锦指尖微抬,轻轻拂去她颊边一缕凌乱发丝,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醒了?”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温柔得能溺死人。
沐挽月脸颊一热,才惊觉自己昨夜竟是靠在他身旁沉沉睡去,一时又羞又窘,忙要坐起身:“我……”
顾云锦伸手轻轻按住她,示意她别动,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心疼微蹙:“昨夜睡得不安稳?可是我吵到你了。”
“没有。”沐挽月摇摇头,望着他眼底同样未散的红血丝,鼻尖一酸,“倒是你,伤成这样,还守在这里……为何不上榻歇息?”
顾云锦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暖意一点点渗进肌肤:“能这样看着你平安无事,便比什么都安稳。”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怕一闭眼,再睁眼,你就不见了。”
沐挽月心口一软,所有不安与顾虑,在这一句轻声呢喃里,尽数化作绕指温柔。
她不再躲闪,轻轻抬手,指尖微微颤抖,抚过他清瘦的下颌,触到他几日来骤添的憔悴。
“我不会走。”
她轻声开口,目光坚定,映着晨光,也映着他一人,“至少此刻,我不想再推开你。”
顾云锦眸中骤然亮起光芒,似有星辰坠入。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极轻,避开伤处,只轻轻将她圈在臂弯里。
“那就一辈子都别推开我。”
晨光温柔,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将一室静谧,晕成最安稳的甜。
小院之中,一时只闻彼此轻浅的呼吸,与窗外微微风声,岁月静好,仿佛世间所有风雨,都被这一方小小天地隔绝在外。
只是沐挽月靠在他怀中,闭着眼,心底那一丝隐忧,仍如晨雾般,挥之不去。
孙嬷嬷不高不低的嗓音隔着院门传来,恰好听得清晰:“婉月姑娘,老奴奉夫人之命,给世子爷送些吃食与新换的伤药来了。”
沐挽月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眼看向顾云锦。
他却依旧神色温和,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似在安抚:“你放心,孙嬷嬷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老人,从小对我照顾有加,你若不愿见她,我去开门便是。”
说着便要撑着起身。
沐挽月连忙伸手按住他,指尖微微用力:“你身上带伤,怎好乱动。左右躲不过,我去取来便是。”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轻轻打开一条门缝。
孙嬷嬷站在门外,手中捧着食盒与药瓶,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却并未多言,只将东西双手递来。
“姑娘费心了。”孙嬷嬷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夫人吩咐,世子爷伤势要紧,务必按时换药进食。”
沐挽月接过食盒,指尖微沉,只低声应道:“有劳嬷嬷。”
正要关门,孙嬷嬷却忽然顿住脚步,压低了声音,不轻不重地道:
“姑娘是个聪明人。有些事,老奴不说,您也该明白。”
“夫人这一步,不是退让,是权衡。”
她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沐挽月脸上:
“世子为您,连命都可以不要。可有些代价,不是他一个人扛,就扛得住的。”
话音落下,孙嬷嬷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转身便退了出去。
木门轻轻合上。
沐挽月捧着温热的食盒,站在门后,只觉得那点暖意,从指尖一路凉到心底。
顾云锦听得隐约,撑着身子望过来,眉头微蹙:“婉月?”
她回头,撞进他依旧毫无保留的温柔眼底,喉间一涩。
孙嬷嬷那几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便将她拼命压下的惶恐,又悉数翻了上来。
国公府的恩宠,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今日他为她受鞭伤,明日,又要拿什么去填这场身份悬殊的情分?
她缓缓走回榻边,将食盒轻轻放下,抬头时,已勉强压下所有惊涛骇浪,只露出一抹浅淡却安稳的笑。
“先吃点东西吧。”
她拿起温热的粥碗,舀起一勺,轻轻吹凉,“你伤成这样,要好好养着。”
顾云锦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没有拆穿,只轻轻张口,咽下她递来的粥。
粥是甜的,可他分明尝出,她指尖那一丝藏不住的轻颤。
他抬手,覆在她握勺的手上,目光认真而执拗:
“无论外面说了什么,你都信我一次。”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沐挽月垂眸,粥勺轻轻一顿,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水珠,悄无声息,落入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