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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地下黑拳 手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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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的文件因为林祯的脱力而散落一地。
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柜边,平日里那总是挺得笔直、显得随性不羁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着,像是承受了难以言说的重量。
他那张惯常洋溢着活泼神采、仿佛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像是被阴云笼罩。
所有的明媚都被抽空,只剩下一种脆弱又空白的茫然。
他垂着头,额前几缕黑色的碎发遮住了他部分眉眼。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总是闪烁着机灵和热情光芒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下来,像是蒙尘的星辰,失去了焦点。
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的嘴唇失去了一半血色。
无数线索和信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撕扯。
仇恨、债、证据、猜测……它们彼此矛盾,又相互印证,织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将他这个向来崇尚简单直接、信奉快乐至上的人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渴望真相,那是支撑他存活至今的强烈执念。
可他又无比恐惧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是慕山桦,他该怎么办?
复仇的沉重,似乎正不可避免地要压垮他本性中那份对美好的向往,并摧毁他最为珍视的情感。
这时,他的眼眸微微向上移,缓缓抬起了头。
林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散落一地的、承载着沉重过去的文件,投向了不远处墙壁上一张巨大的照片。
那是十六岁时的慕泉。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靠在校园的篮球架旁。
夏日的阳光将他柔软的黑发染上一层浅金。
他对着镜头露齿而笑,眼神清澈明亮,带着少年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明朗与不羁。
那笑容干净而富有感染力,与他此刻身处的这个布满秘密与阴霾的角落,格格不入。
望着那张照片,林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刺痛。
他原本因信息过载而混乱不堪的心绪,此刻被一种更具体、更汹涌的情感淹没——那是深切的无力与恐慌。
他该如何告诉他,自己接近他的初衷,远非表面那般纯粹阳光?
他该如何面对他,如果最终证实,他敬爱的父亲,就是残忍杀害自己全家的元凶?
那个在商场上冷酷果决,却在这个房间里珍藏着他每一份成长印记的父亲;那个可能是凶手的男人,同时也是给予他无限温情的父亲。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和苦涩意味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
他闭上眼,将后脑抵在冰冷的柜壁上,仿佛想借此冷却脑海中翻腾的烈焰。
他一向玩世不恭,看淡一切,可当真相的利刃指向他喜欢的人时,那份所谓的“看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寻找真相的路,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这个一向乐观聪明的人感到前所未有的举步维艰,甚至……心生怯意。
他之所以那么努力地调查慕山桦,不止是为了一个亲人含冤死去的真相,更是想排除一种可能。排除凶手是慕山桦的可能。
他多想在调查后,发现曾经的种种都和慕家人无关。
可事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巴掌。
那只白猫依旧安静地待在原处,澄澈的猫眼倒映着这个在情感与使命夹缝中,被撕裂的、失去了色彩的年轻身影。
沉默良久后,林祯用左手按着地面,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还没有最后的证据....一切还没有下定论。”
“还没有那个直接证据,能指控慕山桦就是操纵一切的人。”
“我要继续查下去....”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原本黯淡的眼神里被强行注入了某种坚定的东西。
他仔细地将所有文件归位,关上保险柜,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矛盾与挣扎的房间。
十几个小时后。
国外的城市地表之下,被遗弃的旧地铁枢纽深处,隐藏着另一个世界——“炼狱角斗场”。
这里绝非简陋的窝棚。
巨大的、由废弃工业管道和钢筋骨架构筑的空间,向上延伸入一片昏暗,无数粗大的线缆如同垂落的藤蔓,缠绕着结构,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故障灯脉冲光芒,像是整个空间的神经脉络。
全息投影广告在空气中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宣传着各种非法改造义体和兴奋剂,那些色彩斑斓的流动画面浮现在弥漫的工业蒸汽、和呛人的电子烟雾气上。
此刻,场馆中央,林祯光着上身,显露出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汗水在他的肌肤上流淌,在变幻的全息光影下如同覆盖了一层油彩。
他双手缠绕着带有基础缓冲凝胶的黑色绷带,戴着标准的格斗拳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原本活泼明媚的眼睛,此刻像两颗被冰封的黑色宝石,映照着周遭的光怪陆离,却毫无温度。
震耳欲聋的工业摇滚与迷幻电子音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撼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空气中混合着汗液、铁锈、廉价合成酒精以及某种电路过载的焦糊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观众席是层层叠叠、未经修饰的混凝土看台,此刻却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潮——
衣衫褴褛渴望一夜暴富的底层赌徒、衣着光鲜寻求极致刺激的纨绔子弟、更多的是身形强壮,眼神凶狠的亡命之徒。
他们的呐喊、嘶吼、咒骂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场地中央。
那里,并非传统的擂台,而是一个被高强度激光栅栏围起来的、下沉式的金属格斗笼。
笼子表面布满划痕和暗红色的污渍,在顶部几盏惨白探照灯的直射下,反射着冰冷残酷的光泽。
“幽灵!幽灵!幽灵!”
观众席上爆发出有节奏的呼喊,那是他们给这个如同鬼魅般连续获胜的年轻人起的绰号。
林祯的对面,是一个体型庞大、左臂完全被狰狞的液压动力义肢取代的壮汉。
片刻后,那义肢的金属关节发出沉闷的加压声。
林祯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拉出一道残影,不再是灵活机变的游斗,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冷漠的疯狂,直接切入!
砰!铛!
拳头与血肉、以及金属义肢碰撞的声音通过高灵敏麦克风放大,响彻全场。
他硬扛下对方义肢的重击,借力旋身,一记凌厉无比的鞭腿狠狠抽在对手的颈侧!
壮汉轰然倒地,胳膊兀自抽搐着,发出无意义的机械嗡鸣。
裁判穿过短暂关闭后又迅速开启的激光栅栏,高高举起林祯的手臂。
第九场!连胜!
狂热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祯微微喘息着,冰冷的视线扫过疯狂的人群。
他横竖着些许伤痕的身上添了新的淤青,一道被义肢边缘划开的伤口正在渗血,沿着他的肋骨滑落。
但他似乎毫无知觉,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被投入笼中的“斗兽”。
在这里,他用肉身的疼痛与超越常人的韧性,对抗着内心的风暴,也为那个模糊的未来,积累着血腥的筹码。
在这片狂欢场域的上方,环绕着格斗笼,是数个悬挑而出的封闭观景舱。
舱壁是单向透光的黑色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里面,正是掌控着这座城市地下秩序或部分光明产业的权势人物——穿着定制西装的□□大佬、手指经过精密机械改造的企业代表、以及一些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神秘人物。
他们如同古罗马斗兽场的贵族,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血腥表演。
对于他们而言,笼中的拳手不过是他们投下重注的“斗鸡”与“赛马”。
就在第九名对手被抬下场的间隙,震耳的音乐骤然降低,一道刺目的聚光灯“唰”地打在格斗笼中央。
一个穿着亮紫色闪片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如同鬼魂般通过激光栅栏的临时通道滑入笼中。
他手里握着一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麦克风,声音通过遍布全场的扩音器,带着一种电流过载般的亢奋,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女士们!先生们!野兽们!以及——尊贵的‘舱内’客人们!”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头颅高高扬起,仿佛在拥抱这满场的疯狂。
“看看他!看看站在你们眼前的这个男人!”主持人猛地转身,将手指向沉默站立一旁的林祯,
“看看这完美的线条!这冰冷的目光!这连液压义肢都能踢碎的腿骨!他就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一个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幽灵’!”
“今晚!就在今晚!这个神秘出现的年轻人,已经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连续撕碎了九个对手!九个!其中不乏我们角斗场的常胜将军!”
他声嘶力竭,唾沫横飞,“他是在用生命舞蹈!用鲜血作画!我敢打赌,就连上面那些尊贵包厢里的大人物,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纯粹、如此……致命的艺术品了!”
他刻意停顿,让全场的窃窃私语和狂热呼喊发酵了几秒,然后猛地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诱惑性的悬念:
“但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炼狱’的终极挑战,岂是区区九场胜利就能玷污的?”
紧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冲破天际:
“接下来!将是今晚的——最终死斗!”
“而最终的胜利者,将不仅仅带走满身的荣耀和伤痕!他将会带走……”又是一次刻意的、令人心痒难耐的停顿,所有人的心脏都被吊到了嗓子眼。
“四千万的现金!是的!你们没有听错!是整整四千万!足以让你买下一整条街,或者……换取一次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
说着,他凑近林祯的脸边小声嘀咕道:“你或许还会被“老板”们挑中跻身世界级的拳王选手噢?!怎么样!刺不刺激!”他呲着牙笑着用胳膊肘顶了顶林祯。
聚光灯在他的呼喊下疯狂闪烁,配合着激昂的鼓点。
“那么……谁?!”
他拿起麦克风,猛地指向观众席和选手入场通道,“谁将成为‘幽灵’的最后一个对手?谁,又将有幸……亲手终结这个奇迹,或者……成为他传奇王座下的,第十具尸骸?!”
“下注通道最后三十秒!让我们——拭目以待!”
疯狂的声浪再次席卷整个“炼狱角斗场”,欲望和暴力在空气中激烈碰撞,而聚光灯下的林祯,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冰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上方,最大的那个黑色观景舱内,烟雾混合着高级合成威士忌的气味。四个男人姿态各异地坐在真皮沙发上,透过单向玻璃俯瞰着下方沸腾的角斗场。
“?Caramba! Este chico 'Fantasma' se mueve como un diablo.(好家伙!这个‘幽灵’小子动起来像个魔鬼。)”
手指上戴着巨大祖母绿戒指的墨西哥大佬卡洛斯吐出一口烟圈,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Tiene agallas, y algo más... algo que no es normal.(他有胆量,而且还有点什么……不那么正常的东西。)”
“Normal??Quién quiere normal aquí?(正常?谁他妈在这儿要正常的?)”来自萨尔瓦多的雷纳多嗤笑道,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随着他的冷笑而扭曲。
“Mi 'Triturador' le va a romper todos los huesos. Es pura potencia, sin florituras.(我的‘碎骨者’会把他全身的骨头都拆了。那是纯粹的力量,没有花哨玩意。)”他拍了拍自己粗壮的大腿,“Un millón en mi hombre.(我押我自己的人,一百万。)”
“Je, tu 'Triturador' est trop lent.(呵,你的‘碎骨者’太慢了。)”坐在一旁,肤色较深、眼神阴鸷的洪都拉斯大佬德尼罗,冷不丁地用法语夹杂着西班牙语嘲讽,他曾在中非混迹多年。
“Le 'Fant?me' a la vitesse et la folie. La folie gagne toujoursà la fin.(‘幽灵’有速度和疯狂。疯狂到最后总是会赢的。)”他晃着酒杯,“Moi, je parie un demi-million sur le gar?on.(我,押五十万在那小子身上。)”
“Speed and madness? That's cute.(速度和疯狂?真可爱。)”唯一一个用英语开口的美国人詹姆斯,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容。
“In this cage, durability is the only real currency. My 'Crusher' has a titanium-reinforced spine and the pain receptors of a saint. He'll outlast that pretty boy's frenzy.(在这个笼子里,耐力才是唯一的硬通货。我的‘碾压者’有钛合金强化的脊柱和圣人般的痛觉神经。他会耗到那漂亮小子发完疯。)Three million on the American dream.(三百万,押美国梦。)”
很快,虚拟投注屏上显示出了赔率。
由于詹姆斯的三百万和雷纳多的一百万都押在了拳王“碾压者”身上,而只有德尼罗的五十万押在林祯身上,赔率清晰地显示为 1 : 3。
“Ja! Mira las probabilidades, Deniro! Tu 'loco' no vale nada.(哈!看看这赔率,德尼罗!你的‘疯子’一文不值。)”雷纳多咬着雪茄得意地指着屏幕。
德尼罗只是阴冷地笑了笑,抿了一口酒,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笼中那个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的身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La locura es el arma más subestimada.(疯狂是最被低估的武器。)”
卡洛斯看着这一幕,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但并未加注:“Bien, bien, la sangre hablará por sí misma.(好了,好了,鲜血自己会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格斗笼的入口,等待着最终死斗的双方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