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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月下的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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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林祯..林祯这个王八蛋!这个该死的混蛋!!”
后院内,慕泉坐在长廊外侧,背靠着冰凉的石柱,一边对着夜色里静谧的花园暗骂,一边拿着手上的啤酒猛猛地灌了几大口。
蜿蜒的暖白色灯带并非笔直悬挂,而是巧妙地缠绕着长廊外侧攀援的常春藤树枝。
一颗颗小灯珠藏在叶隙间,如同夏夜草丛里不慎跌落的星子,光芒柔和而断续,在地上投下晃动的、枝叶形状的光斑。
不远处的草坪上,几盏低矮的铜制球形地灯散落,像被遗忘的巨大萤火虫,向上晕开暖黄色的光雾,并不十分明亮,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近处法式雕花石柱的轮廓,以及远处别墅主立面上粗砺石材的质感。
这光影,少了些宫殿式的辉煌,多了几分校园林荫道的静谧,又像高级露营地那种随意又考究的闲适,静谧地笼罩着这处私密的院落。
慕泉喝的大醉,他身上的白衬衫开了最上面的几颗扣子,袖口也被胡乱卷到小臂以上,原本挺括的布料此刻多了些纵酒后的褶皱,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泛着酒气的脖颈。
昂贵的定制西装裤膝盖处也蹭上了些许灰尘,但他毫不在意。
想着最近的糟心事,他蹬着反光的黑皮鞋,又灌下一大口啤酒。液体顺着下颌滑落,洇湿了一小片前襟。
酒精彻底击垮了他平日的忍耐,催化出了他所有的怨气。
他脸颊绯红,一直蔓延到眼角耳后,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蒙着浓厚的水雾,眼神涣散地瞪着虚空,眼尾泛着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挺直的鼻梁上沁出细小的汗珠,嘴唇被酒液染得湿润嫣红,此刻正因为愤懑而紧紧抿着,偶尔泄出几句含糊的咒骂。
“姓林的这个王八蛋...tmd....该死..我要杀了你....”
咒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突兀又虚弱。
他脚边东倒西歪着好几个空啤酒罐,铝壳在朦胧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小六心惊胆战地蹲在一旁:“哎呀,可别说了,要是让那家伙听见了,说不定又想办法整你了。”
看着仰着头灌酒的慕泉,他连忙拦着慕泉的胳膊,把啤酒从他的嘴边往外拉。
“你别喝了,你喝的已经太多了,慕少爷,我从来没见你酗酒过,你酒量又不好,今天这是怎么了?这毫无节制的...”说着,他疑惑又惊讶地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啤酒罐子。
慕泉目光缥缈地看着前方:“...我真是太蠢了。我真是...眼瞎。心也瞎。”
小六听不懂慕泉在说什么,他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捡着地上的啤酒罐抱在怀里,一边捡一边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林祯那家伙不准我们晚待。”
“你别喝了,我等会把你扛回屋里去,昂?”
慕泉:“不用管我。你要走就快走吧。”他抱着胳膊交叠在膝盖上,弯腰歪过脑袋枕着双臂,用染着酒气的声音低声喃喃道。
小六:“那可不行,走吧!”把怀里的垃圾丢进附近的垃圾桶,他转过来去拉地上的慕泉。
双腿像两根软面条那般歪歪扭扭。脸颊发烫。眼皮止不住地发沉,抬不动。眼前的视线混乱,眼珠子像乱晃的玻璃珠,稳定不下来。
搭着慕泉的胳膊,小六艰难地把慕泉架回了他如今的房间。
推开门,窗外庭院的光勉强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影子,却驱不散屋内的浓黑。
小六摸黑往里走着,道:“怎么这么暗啊?灯在哪?”说着,他架着慕泉,腾出一只手去摸墙壁上的开关。
手指触碰熟悉的按钮位置,按下,抬起,再按——毫无反应。开关仿佛成了无用的装饰。
“见鬼了我?”
“额!...”肩上的慕泉此时发出难受的呜咽,酒精的后劲彻底翻涌上来。
小六也顾不得研究灯了,借着窗外漫进来的、混合了几个星灯条带的光雾和远处草坪主灯的光亮,他勉强辨认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把慕泉往卧室里间的大床方向挪。
还好现在没到深夜,外面的灯没有自动熄灭,把房间里照得还算明亮,不至于摸瞎。
“呼!——”
终于将人安置在床上,拉过丝绒薄被盖好,小六才长舒一口气。
看着面色熏红的慕泉,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左右观望着吐槽道:“幸好外面还有光源,这里面是怎么回事,要是停电应该连外面也没光才对啊,怎么外面亮里面不亮的?”
床上的慕泉闭着眼睛,脸颊的红晕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明显。
他似乎听到了小六的嘀咕,于是嘴唇翕动,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平静语气低喃道:
“里面的灯....里面的...全都被他把控了...所有东西都被他....现在连电器也全都听他的话....”
小六当然听不出来话里的含义,他看了眼手机,顿时瞪大眼睛慌张地说道:“哎呦!都这个点了!我走了啊!慕少爷乖乖躺着啊!明天再来看你!”
很快,小六就离开了,等远处的房门关闭后,偌大的房间就剩下了慕泉一个人。
彻底的寂静与昏暗包裹下来。
“唔....”
慕泉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浑身燥热,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酒精像一团火在肚子里燃烧,又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胃里好难受…想吐…
他眉头紧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鼻息粗重。
他无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手背搭在滚烫的额头上,指尖冰凉,带来了些许短暂的慰藉。
另一只手则胡乱扯了扯束缚的领口,露出更多泛红的皮肤。
白衬衫在昏暗微光下是一种柔软的灰白色,贴合着他因醉酒而有些无力的身躯线条。
慕泉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褥与昏暗的光影里,褪去了所有白日的骄傲锋芒与重担,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被醉意和某种更深痛苦缠绕的脆弱轮廓。
窗外,那些星星点点的、带着青春与闲适幻觉的灯光依旧温柔地亮着,却丝毫照不进这间冰冷的房间。
这时,远处的门被轻轻推开,然后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室内响起,经过大理石地板的时候,红底皮鞋的跟底踩出清晰而富有韵律的“吭、吭”声,又在迈入柔软的地毯时彻底消失。
慕泉的呼吸粗重,眉头紧皱着,看起来很是难受。
昏暗中,淡黄色的光晕下,一只宽大的手探了下来,几根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搭上慕泉的额头。
很烫。
被窗外混合着月光和人造星芒的光晕勾勒出的高大身影伫立在床边,感受到慕泉额头上的温度后,那人微微蹙眉,脸上浮现出隐忍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心疼,和深深的无奈。
然后,他缓缓地、几乎是无声地,在厚实的地毯上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瞬间失去了居高临下的姿态,变得与床上的人处于同一水平线。
他敞开着长腿抱着胳膊,微微撇着嘴,带着些许倔强和难以排解的苦恼,在昏暗的光线里,近乎贪婪地、又带着自我折磨般的审视,瞧着慕泉的侧脸。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极低的声音从他唇间溢出,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仿佛压着千钧。
慕泉的呼吸粗重,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阴影,酒意蒸腾出的红晕未退,平日里的锐利和防备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毫无掩饰的脆弱和不适。
他说着,背对着窗外的光源,在黑暗中探出手,试图用手指抚摸慕泉的脸,想要替他将散落在眼睛前、可能带来瘙痒的柔软黑发撩开。
“唔....”
就在即将触摸到那半个身子在光明中的人时,慕泉突然的一声呜咽惊到了林祯,让他顿时如同触电般轻颤着撤回手指。
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林祯的眼里透出浓厚的不忍。
他烦躁地抿着嘴巴,一只胳膊无力地抻出来搭在膝盖上,苦恼地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宽大的手掌几乎盖住了上半张脸,也遮住了其中一只眼中瞬间翻涌起的情绪。
他维持着蹲姿,晦暗不明的光影几乎埋住他宽大的身影。
这个今天刚刚在董事会上被正式授予权柄、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显得如此脆弱,甚至不堪一击。
他如同计划的那般折磨着身前的那个人,他享受着复仇的快感,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着,可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愉悦,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他总觉得痛苦在跟他较劲,那痛苦不是来自外部的阻碍,而是源自他内心的冰层之下,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可悲的余烬。
他享受着复仇的每一步,却又被这“享受”本身所凌迟。
爱而不得。恨而不能彻底。
他想要慕泉恨他,最好恨到骨子里,这样他就能更理所当然、更心无旁骛地去毁灭一切。
可当慕泉真的用那种失望透顶、仿佛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时,他又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他更害怕慕泉不恨他,怕那些旧日情谊的残影会动摇他苦筑的心防。
怎么做才能让彼此都死心?
更狠一点?将慕泉珍视的一切彻底碾碎,包括最后那点可能残存的、对昔日“林祯”的信任和柔软?
可那样做了,自己就真的能解脱吗?还是连同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的、不敢承认的眷恋,也一并杀死?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段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与算计之上、却生出越来越真切温度的关系。
舍不得慕泉偶尔卸下防备时,眼里那片他曾窥见过的、清澈的信任。
更舍不得……让自己彻底死心。
为什么舍不得?为什么做不到?!
反正慕泉也绝对不可能再喜欢我了...反正他已经彻底厌恶我了不是吗?...
回想着今天下午在车里的争吵,他蹲在这里,像个无助的困兽,被自己亲手点燃的复仇之火和内心深处不肯熄灭的余温,来回炙烤、撕扯。
片刻后,他放下盖住眼睛的手,眼神在黑暗中显得空洞而疲惫,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浓黑。
深深地闭上双眼,林祯皱着眉泄出鼻息,随后,他半睁开疲惫的双眼,把手搭在膝盖上。
正要站起来离开这,突然,一阵极其低弱的呢喃传入耳畔。
“林祯....”
林祯猛地抬起双眼,那双因痛苦挣扎而显得空洞疲惫的眸子瞬间亮得惊人,仿佛干涸的河床骤然注入清泉。
他起身到一半的动作完全僵住,半蹲不蹲,滑稽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
片刻后,林祯踌躇着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床上的这个人。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于是满脸震惊又渴望地靠近床边,试图去确认刚才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是幻听吗?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在凌迟他的神经。
就在他几乎要确认那只是自己可悲的臆想时——
“林祯..”
几分钟后,慕泉又喊出了这个名字。
“呵!”林祯倒吸一口凉气,放大双眼,猛地反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月光与窗外残留的微光交织下,慕泉的面容清晰可见。
慕泉的眉头不再紧蹙,甚至带着一丝松缓,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一道清晰的水痕正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那泪水在林祯的眼中额外刺眼,不仅是因为心疼,更是因为,慕泉此刻脸上的神色,不是抗拒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难舍的眷恋。
“你....”林祯一动不动地呆站在原地,失神地喃喃,喉咙像被什么哽住。
他略微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这从未预料到的景象烫到,随后快步离开了房间,合上了大门。
时间在夜色中无声地流逝着。
不知过了多久,慕泉一阵尿急,他身上的酒气已经褪去了一些,但整个人还处于被酒精迷麻的状态里。
他捂着发蒙的脑袋,对抗着软绵无力的身体坐起身,合着眼睛探下脚。
慕泉皱着五官眯着眼睛,看到窗外已经关闭了所有主灯和其他光源,只有清冷的月光将庭院染成一片朦胧的银蓝后,潜意识告诉他,现在肯定是晚上十一点半以后了。
因为室外的灯在超过十一点半后,就会自动熄灭一大部分。
借着还算明亮的月光,慕泉胡乱抓起床边一条柔软的卡其色拼接羊绒毛毯裹在身上,摸着黑,踉跄着晃出了房间,走出了大门。
“Duang!——”
他好像个失控的人偶控制不好力道,整个身子顺着推开门的力气,直接随着大门撞到了一边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鬼慕泉嬉笑着摆摆手,对着门把手和爬在墙上的月季花们鞠了个躬,道了个歉:“对、对不起!”
随后,他迷迷糊糊地往前走,然后,停在了原地。
只见不远处的廊檐下,三层矮木台阶之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靠着冰冷的石柱,指尖一点猩红在夜色中明灭。
慕泉一阵迷茫,裹紧毯子,踢着拖鞋往前移了几步。
月光很慷慨,将一切都照得清晰。
林祯背对着主屋,面朝着寂静的花园。
背头的发型前垂着几缕发丝,他穿着那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被隐隐勾勒出,但在深夜的寒意里,那身影显得有几分孤峭。
身旁的灌木和精心打理的蔷薇安静地沐浴在月光下,隔着空间,林祯站在摇曳着几株花丛的屋檐下,背对着身后的屋子,郁闷地抽着烟。
他脚下踩了好几根烟嘴,整个人在寒风中孤立着,此时微微瑟缩,搓了搓肩膀,显然已经在这站了好久。
“喂!!”慕泉仰天大喊,突然出声,带着酒意特有的莽撞和响亮。
林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一激灵,转过身来一看,呆滞和惊讶之余,嘴上的烟把径直掉了下来。
他直直撞上慕泉迷蒙的视线,脸上还残留着未及收敛的沉郁,以及被惊扰后的茫然。
慕泉:“原来你还抽烟啊?原来我家大狗是个混混啊...”
他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评判道,甚至带着点亲昵的嫌弃和失望。
月光洒在慕泉因酒意而绯红未退的脸颊和裸露的脖颈上,那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澈又迷离。
……大狗?
林祯懵了,他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暗自思索着。
他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为什么慕泉对自己说话的态度突然变了?...变得就跟他们半个月前那样?
就好像什么都还没发生一样。
难道只是因为喝醉了?
突然,看着慕泉一步步靠近,林祯脸上透露出一丝罕见的慌乱,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在月光中不禁后退了一步,但很快被另一双穿着拖鞋的不容拒绝的脚接近,然后静止。
“好冷....”
慕泉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支撑,直直地倒进了林祯怀里。
慕泉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林祯冰凉的颈窝,满足地喟叹一声,毛毯将两人半裹在一起。
林祯的双眼瞬间睁大,一双混着皎洁月光的眼眸清澈无比。
他吞咽了一下,一动都不敢动,双臂就这么呆呆地悬在半空中,微微展开在慕泉的身边,不敢落下。
他能感觉到慕泉呼出的、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锁骨,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不同寻常的热度,还有隔着薄薄毛衣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柔软触感。
感受着脸前的冰凉,慕泉烧到发烫的脸舒缓了一些,但是他又突然皱着五官,浮现出抱怨的神色,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你站在外面干什么呢?...”
“身上好冰?会感冒的噢!”
说着,慕泉大气地展开裹着自己的毛毯,绕着林祯的后背把他圈在了自己的身前,两个人一起围在这条柔软的毯子之间。
他把头重新埋在林祯的脖颈间,高挺的鼻梁抵住他的皮肤,闭着眼睛,用平淡的声音低声呢喃道:“现在暖和了吗?”
林祯的眼睛里闪着悸动的光芒,他悬空的手臂终于缓缓地、一顿一顿地抬起,然后小心翼翼地渐渐收拢,一只手抚上慕泉略显单薄的肩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腰。
林祯:“暖和了。”
他极其轻柔且富有磁性的嗓音响在慕泉的耳畔,音量很弱,又很轻,像怕惊扰了夜风,更生怕扰破了眼前堪称梦境的画面。
林祯:“这么晚了,你出来干什么?”他温柔地说道。
慕泉:“我出来...我出来...我出来干什么来着?”
他困惑地重复,那迷糊的样子让林祯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眼底漾开细碎而真实的温柔波光。
林祯被他疑惑的话逗笑,而慕泉想着想着,终于想到了,于是含着怨气说道:“我出来上厕所!”
他猛地抬起漫着红气的脸,依旧闭着眼睛,皱着眉毛用修长的手抓住两边的毛毯,抱怨地晃了晃林祯的身子,带着酒气慢悠悠地质问道:“你为什么把马桶锁起来?你是想憋死我吗?信不信我开除你!”
信不信我开除你...
林祯盯着慕泉的脸,脸上流露出一丝眷恋和怀念。
这句话真是很久没听到了。久的像上辈子的事。
点着酒鬼的额头支撑着他晃荡不稳的上半身,林祯看似嫌弃地轻笑一声,“我现在打开了。去上吧。”
他稍一动念,体内的系统就远程把房子里的所有权限打开了。
慕泉听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可就在林祯撤回手臂的瞬间,他又像是失去了平衡,软软地重新栽倒回去,额头不轻不重地磕在林祯的锁骨上。
脑袋砸到林祯的脖颈间,慕泉弯曲着胳膊,重新一左一右地紧拽着两边的毛毯边缘,仿佛是在确认林祯没办法逃跑。
他用天灵盖抵住林祯,面朝着大地,声音闷闷地嘟囔:“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说.....”
林祯听见慕泉的问话,看着慕泉因酒精而泛红的、近在咫尺的耳朵和一小截后颈,好奇又耐心地等着他把话补全。
可过去一分钟,他也没听见下文,于是林祯轻声追问道:“说什么?”
慕泉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回道:“.....说你害怕。说千万不要开除我。只要不开除我,我什么都肯干....”
闻言,林祯的眼中流露出一抹忧伤,与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悸动和不忍。
他意识到了什么,然后那些东西如同洪流瞬间冲垮了林祯的心防。
他沉默了。
慕泉没等来回话,于是不耐烦地问了一嘴:“你不怕了?”
他打了个嗝,暴躁起来的声线逐渐转弱,喘着气,撒娇般委屈地低声说道:“可是我害怕了....”
“我刚才醒过来..好黑....我找不到你...”
“林祯,我....”
林祯:“我喜欢你。”
林祯打断了他。
林祯弯着眉毛,这句话未经任何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从他喉咙深处涌出,脱口而出。
他弯下腰,让视线与慕泉更近,一左一右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慕泉因为用力抓着毛毯而指节泛白的手背。
“我喜欢你,慕泉。”
沾着露水的花瓣随着夜风轻拂,悄然飘过几片落在二人之间。
闻言,慕泉的双手逐渐卸力,他抬起脸,终于睁开了那双一直被醉意笼罩的眼睛。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的脸上,也照亮了林祯近在咫尺的面容。
柔和清辉下的林祯,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那张脸褪去了这几天里所有的冷漠、刻意的疏离和阴郁。
他的眉眼舒展着,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月光和慕泉小小的倒影,那里面的温柔像一池泉水,是慕泉从未见过的模样。
恍惚间,他无比确认,眼前的林祯才是真实的,是那个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陪着他的人。
“真的?”慕泉眯着惺忪的眼睛问道。
林祯郑重地嗯了一声,眼神没有一丝游移。
得到肯定的回答,浑身无力的慕泉像是终于满意了,又像是耗尽了力气,再次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林祯的颈窝。
他的声音从林祯身前闷出来,像个耍赖皮的混混那样质问道:“那我让你干什么,你都会干,是不是?”
看着身前的慕泉,林祯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慕泉没听见回话,于是晃着脑袋轻轻在他身上蹭了蹭,柔软的黑发蹭得林祯直发痒,但心里却难以阻止地涌入了温暖。
慕泉:“是不是~是不是—,嗝...答、不、答、应,答不答应-”他嬉皮无赖地变换着音调,用搞怪的、带着恐吓的语气追问。
平时要说的话都是从心里涌出来,然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能说出口。有时候则要反复斟酌,在肚子里几番咬文嚼字,才能从喉咙里涌出声。
喝多了酒,那些阻碍就混进空气里了,想什么就说什么。
林祯:“那.....”
眼见慕泉要求自己,林祯迟钝片刻,此时竟然也像个喝醉了酒的人,不假思索地、带着点笨拙的希冀,从嘴里吐出一句:“那你说,你不讨厌我...”
刚说出口,林祯的脸上就漫出一抹自我质疑的红绯。月光下,那抹红晕清晰可见。
我在说什么呢?
慕泉听后微微一愣。
他缓缓抬起脸看着林祯。
月光下,他的眼神依旧迷蒙,但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因这个要求简单到有些匪夷所思的表情,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轻轻说道:“我……我不讨厌你。”
林祯的脸顿时红了。
心脏如同砰砰落地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