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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又撞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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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圈麻将打完，钟表指针已经指向十点十分。
三个小时里几人推杯换盏没停过，酒喝了一轮又一轮，除了刻意躲酒的贺洵野，剩下几个全都喝大了。
醉意上涌，冯子坤搂着被他灌得半醉的姑娘，撑着桌子站起来，满嘴酒气的嚷嚷着要换场子，说什么要去隔壁街的酒馆继续喝，不醉不归。
其他人连忙摆手婉拒，借此机会离开了会馆。
冯子坤也不勉强，嘟嘟囔囔说了句“一群没出息的”，就搂着怀里的姑娘，被外面等候着的家仆扶着摇摇晃晃走了。
剩下几人一起走到公馆大门，晚风一吹，酒意更加上头。
魏启元更是站都站不稳，被家仆扶着匆匆告了别，一头扎进汽车里，车很快就开走了。
大门口就剩下相对清醒的贺洵野、强颜欢笑的程景明，还有已经醉得东倒西歪的李少瑭。
“我还是那句话，北平圈子里的事情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好歹咱们也是老同学。”
“多谢景明好意，不过如果我想知道的话，少瑭可以告诉我，毕竟他可是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与其在这关心我，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家钱庄的窟窿填上，不然下月真等南洋的船来了，我就是想找你帮忙，怕是也找不到人了啊。”
几句话下来，程景明最后强撑着的那点体面彻底破碎，脸黑如锅底，对着贺洵野拱了拱手，气冲冲的上了车，连句礼貌的道别都没有，车门还被他摔得震天响，在贺洵野的目送下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程景明一走，李少瑭就彻底撑不住了，整个人软趴趴的靠在贺洵野身上，醉醺醺地翻来覆去说着醉话：“哥……赢钱……钱……”
除了钱，还含糊不清地骂着程景明不是个东西，抱怨要不是他拦着他一定要把程景明那个狗东西和魏启元那个老狐狸怼死。
贺洵野拍了拍他的脑袋没说什么，稳稳扶住他晃悠的身体，喊了等在门口的人力车，跟车夫交代清楚李家公馆的地址，又提前付了双倍的车前和小费，小心翼翼把醉得烂泥的李少瑭塞进人力车里，叮嘱车夫慢些走，注意安全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人力车拉着李少瑭慢慢走远，拐过街角，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风卷着凉意袭来，轻轻掀动了他的衣角。
维持了一晚上温和的表情，终于在此刻一点点慢慢卸下，只剩下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贺洵野松了松领带，领口松开的瞬间，凉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的杂乱的气味，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一瞬。
门口候着的人力车夫立刻凑了过来，他却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反方向步行回去。
这一片比较偏僻，没什么灯，只有远处街口的一盏路灯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被墙根的枯草割得支离破碎。
大概这一段路背阳，前几天下过的雨到现在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不疾不徐，脑子却转得飞快。
魏启元这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天津老板，今晚来这儿的目的，应该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一个异乡来的小老板，在北平无亲无故，根基又浅，拼了命地往这个圈子钻，无非是想找个能靠得住靠山。
今晚这场局，无论是他那些捧杀的话，还是旁敲侧击的试探，说到底就是想摸清楚他这个占据北方财力一半的贺家长子回国后到底能握多少实权，值不值得他押注。
若他真像圈子里传的那样，是被贺鸿业赶出国的丧家之犬，手里没权没势，魏启元转头就能踩他一脚，甚至把他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
若他能接手贺家的家业，手握北方大半财力，魏启元就会第一时间巴巴地贴上来攀关系。
贺洵野拿出一根烟叼着，嗤笑一声，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算计，在他眼里实在不够看。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程景明。
贺洵野靠在一棵老树粗糙的树干上，冰凉的树皮隔着衬衫贴在背后，稍稍压下了一点胃里的翻涌。
他想不明白，明明十五岁之前，他和程景明的关系比李少瑭的还算要好，他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看禁书，一起躲在学堂后面抽烟，无话不谈，怎么一夜之间人就能性情大变呢？
变故发生在十五岁程景明生日那天，那天发生了什么，贺洵野也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过后程景明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他不再跟他在身后喊哥，不再跟他分享任何东西，反而开始处处模仿他。
他穿什么款式的西装，程景明第二天必定要做一身一模一样的。
他在学堂拿了第一，程景明就熬好几个通宵死读书，非要跟他争个高低。
甚至连他爱喝的雨前龙井、爱玩的马球、惯用的钢笔牌子，程景明都要分毫不差的学过来。
学了，还要比。
处处都要压他一头，处处都要跟他争个输赢。
贺洵野也曾问过他到底怎么了，每次的回答都是程景明皮笑肉不笑的打哈哈，半句实话也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没有搞懂他生日聚会结束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人性情大变到这个地步。
今晚酒局的针锋相对，不过是这场持续了十几年、只有程景明一个人在意的攀比里，又添了无关紧要的一笔而已。
贺洵野起身往前走，拐进了一条胡同，风有些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滚过脚边。
贺洵野又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燃，猩红的火电在暗夜里明明灭灭，烟雾随风漫开，他的思绪飘回了六年前。
六年前，他被贺鸿业明面上出国学习，背地里却勒令他滚出国。
而起因不过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纰漏——城南盐业仓库的月度盘点表，他签字时漏看了一个数字，导致账面差了不到两百块大洋。
别说亏空，就连仓库正常运转都半分不影响，不过是随手就能改过来的账面误差。
可就这么一件芝麻大小的事儿，贺鸿业得知后却大发雷霆，甚至当着长辈的面直接把报表摔在他脸上，骂他“不堪大用”、“败坏贺家名声”，连给他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就定下让他留洋的事。
即便他再怎么不情愿，三天之后还是被贺鸿业的人押到了去往英国的轮船。
当年他年纪小，处事少，只觉得委屈和不甘，只当贺鸿业对他这个继承人太过严苛，所以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现在想想，哪哪都不对劲。
贺家做了几十年的实业，比这大十倍百倍的亏空都出过，可贺鸿业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区区两百块的账面误差根本不值得把他赶出国，除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有人给他挖的坑。
如果真是这样，不用想那人就是三姨太。
三姨太膝下有个儿子，现如今才八岁，贺鸿业的身体也还算康健，再撑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前提是他这个第一继承人没了，否则，贺泊新连个籽儿都捞不到，更不用说她现在又怀了孕。
而他能在万里之外的英国，把北平的局势、贺家的动向了如指掌，全靠一个人——贺云娇，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贺云娇的生母是四姨太，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在贺云娇百日宴之后就被贺鸿业抱到了二姨太膝下养着。
在贺家那种地方，没了生母，养在同样说不上话、性格懦弱的养母膝下，日子多难可想而知。
虽然二姨太对她还算尽心尽力，但终究和自己隔一个肚皮，所以贺云娇从小养成了谨小慎微、看人脸色做事的性格，在一众兄弟姐妹中，永远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唯独对他亲近几分。
也正是这不起眼的妹妹，这六年里，每发生一件大事都要给他寄一封信，信里事无巨细，明明白白，他能在回国前把所有人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贺云娇功不可没。
但他从来不敢全信，尤其是关于贺家的事情，谁敢保证她不会为了自身利益而陷害他呢？
贺洵野慢慢向小巷出口走去，指尖的烟燃到了滤嘴烫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随手把烟蒂摁灭在了墙缝。
在贺家这摊浑水里长大的孩子，哪有什么全然干净的真心。
二姨太养了她十几年，她心里到底向着谁，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分不清信里那些担忧的话到底是真心实意的兄妹情，还是借着写信跟他炫耀他走后的日子，更分不清当年他被赶出国，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妹妹到底有没有在背后，顺着二姨太的意思，推过那么一把。
毕竟，谁不想从这深宅大院里挣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呢。
她谨小慎微十几年，未必就会甘心这么一辈子下去。
二姨太的算计，三姨太的阴私，还有贺鸿业那副冷酷无情、不分青红皂白的嘴脸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贺洵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弯下腰，扶着冰冷的砖墙，控制不住地吐了起来，直到胃里空空如也，还在止不住地干呕。
他倚在墙上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污渍，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不过才几杯酒就吐成这副狼狈样，看来还是得找个时间去医院看看胃病啊。
胃里的绞痛慢慢退下，可酒劲却彻底上头，贺洵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头重脚轻，连脚下的路都在跟着晃。
他扶着墙一步步跌跌撞撞地往街口走，想叫一辆人力车。
深夜的胡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刚出巷口，还没走几步，肩膀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迎面走来的人。
“唔……”
对方被撞得低低闷哼一声，怀里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贺洵野也被撞得往后踉跄两步，彻底站不稳了。
撞上去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在鼻尖萦绕——淡淡的药香混这一点皂香的清苦味。
他想开口道歉，想蹲下身帮对方一起捡东西，可嘴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后，酒劲彻底冲上头顶，又吐了出来。
接着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