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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倒了八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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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多的戏园子仍然锣鼓喧天,柳怀棠下了戏,卸了妆,把头上的头面仔仔细细收进锦盒里,换下那身修满缠枝莲的戏服后,简单收拾了下桌上的底子(类似于现在的教案说法),悄无声地准备从后门溜走,没想到被一个路过的小学徒叫住。
“怀哥,你这就要走?待会儿老金要请我们去吃宵夜,你也一起去呗,人多热闹!”
老金是戏园里的乐师。
柳怀棠停下脚步,侧身对他笑了笑,刚唱完的嗓子没有得到温水的滋润听着有些沙哑:“今儿就不去了,你们去吧,吃的开心。”
“真不去啊?听说班主也会去。”
柳怀棠摇摇头:“馆子人多,味道也杂,我去了也是遭罪。再说了明天还要给你们上课,我还得回去把底子翻翻。”
小学徒哦了一声,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真不去啊?少看一眼也没事的?”
“少来这套。你要是现在闲得慌,不如趁着现在我来考考你昨天教的那几句?唱对了我就考虑考虑。”
小学徒瞬间垮脸,连连摆手后退几步直接跑开了。
被他那么一打岔,自己倒是真有点饿了,决定去吃一碗热乎乎的鲜肉馄饨。
那家摊子是他几个月前偶然发现的。
那天也是如现在般下了戏,自己闲来无事在城里闲逛,就被那馄饨的味道吸引得走不动道。
那家摊子是个夫妻摊,每天凌晨起来就开始熬大骨汤,肉馅新鲜,量大实惠,最难得的是老板夫妇人实在,话不多,却在他去过几次之后记住了他的喜好。
这也是他唯一愿意绕远路专程来吃的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家太远。
拐过一条小巷,再往前走两个路口就到了,巷子很深,仅有路口两盏路灯照着,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吹过来的晚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滚过去。
柳怀棠不怎么相信黄历,但今天过后他出门一定要看黄历,不然为什么一天之内能碰见这家伙两次,每次都把他弄得狼狈不堪!
就在刚刚,柳怀棠稍稍走神了一下,一个黑影就踉跄着朝他撞了过来,速度快得他躲都没来得及躲,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怀里的纸张散了一地。
柳怀棠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本来他想捡完东西就说道他两句,没想到那人还算清醒,知道自己撞了人,蹲下身来帮他捡东西。
如果知道他会做出那种事,他绝对要离那家伙远远的!
是的,那人没站稳,又忽然哇的一声,吐在了柳怀棠的衣服上。
时间仿佛停止了三分钟,酸腐的酒气、呕吐物的秽气瞬间裹住了他,柳怀棠僵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醉倒的人。
他柳怀棠,素来有洁癖,身上的衣服永远熨烫的整整平平,一尘不染,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这么脏过!
甚至平时最讨厌的檀香味在这一瞬间让他闻得无比清新。
但香味总会被臭味掩盖住,柳怀棠再也忍不住,扶着墙面剧烈干呕起来。
他也认出来眼前这个人是下午他不小心撞到的人,但如果知道今晚还会再次相撞,还是以这种方式,他一定随身携带一把匕首,狠狠捅他几刀才解气!
干呕了好半天,他才勉强缓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撞了他的男人此刻已经靠着墙瘫软在地,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柳怀棠现在没心情管他说了什么,他直接把沾满污秽的长衫脱下来,狠狠扔在地上。
这件长衫是他最喜欢的一件,料子柔软亲肤,现在看它一眼他都觉得脏了眼睛。
他看着地上醉成一滩烂泥的男人,火气冲天,抬腿对着男人的小腿狠狠踹了好几脚才解气。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碰见你就没一件好事!”
踹完那一脚,他心里的怒火发泄的差不多了,开始蹲下捡戏文底子。
捡完东西,他看着地上的男人陷入了两难。
理智告诉他现在赶紧走,这个人就是个纯粹的麻烦源头,他是北平城里当红的角儿,要是捡了他被人看见,明天小报就能传出他私下不检点,到时候别说唱戏了,能不能在北平待下去都两说。
但……抬起的脚步又落了回去。
初秋的夜晚即便睡在街上也不算冷,幸运的话这里呆一晚轻则冻出一场大病,重则被巡警抓去讹光身上的钱,甚至有可能被混混扒光衣服打一顿扔去乱葬岗。
把一个醉的不省人事的人扔在巷子里,柳怀棠做不到,他太知道无依无靠、倒在没人的地方是什么滋味了。
内心天人交战许久,柳怀棠还是要咬着牙往巷口走,去找还在等夜活的人力车。
巷口停着两辆等夜活的人力车,也不知他们是散漫还是知道没活,两个车夫正蹲在地上抽旱烟,见他过来,立刻扔了烟站起身。
“先生,要坐车?去哪?”
柳怀棠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身后的巷子里:“我朋友醉倒在那里了,我一个人搞不定,想麻烦二位帮忙抬上车。”
一个年纪稍大的点的人力车夫闻言想都没想摇头拒绝:“不成不成,先生,这活我们不敢接。深夜拉醉汉在我们这行最是忌讳,晦气不说,万一半路出了点什么事,我们担待不起。要是遇见脾气差的,再个讹上……我们就小本生意,赔不起。”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您还是找别人吧。”
柳怀棠知道自己把嘴说干他们也会无动于衷,于是从钱袋子里掏出一块银元递了过去。
一块银元,够他们拉五趟远途的活。
“只需要上下车的时候帮忙扶一把,到了地方,这一块就给你们。出了任何事情我担着,保证和你们没关系。”
两个车夫对视一眼,犹豫几秒后,年长些的点头答应:“成,听您的。”
两人跟着柳怀棠进了巷子,一人架着一根胳膊,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抬上了车,盖好了挡风的毯子,确定人不会掉下来后,柳怀棠上了另一辆车,吩咐人力车:“走吧,去前面的槐安胡同。”
十几分钟的路程很快就到了柳怀棠的住所。
“先生,把他放在哪?”
“扔沙发上就好。”
这人一身酒气,一身的脏东西,别说卧室的床了,连卧室的门他都不可能让人踏进去一步。
他的床,连他最亲近的班主都不能随便坐,更何况是这么一个陌生的醉鬼。
也就这个沙发,是当初租房子的时候房东留下的,深棕色的皮面,脏了拿湿抹布擦擦就好。
两个车夫拿钱办完事后就离开了。
柳怀棠看着睡得深沉的人,心想就先这样吧,等他醒了就让他立刻滚蛋。
柳怀棠心里这么想着,先去点燃了自己喜欢的熏香,再转身去了卧室将弄脏的衣服换下来,团成一团扔在门口的脏衣篓里,打算明天出门的时候直接扔了,眼不见心不烦。
简单洗漱后,肚中的空意又涌了上来,去厨房翻了翻,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凉透的梆硬的窝窝头,再还有半包酥点心,好像放的时间也挺长了。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纠结半天。
反正都要出门找吃的,既然要出去,那还不如去吃那家馄饨,不差那几步路。
打定主意后柳怀棠出了门,出门前又特意往沙发上看了一眼,确定人还是好好地躺在沙发上没什么异常后,才放心出门。
晚风还是一样的凉爽,可这次出门却没了之前的期待,只剩下满肚子无奈。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真是闲得,好好的饭不吃,非要多管闲事捡个人回去,现在倒好,馄饨没吃上,还搭进去一块银元一身衣服半条命。
骂归骂,脚步却没停,甚至因为心里有气走得更快了,十几分钟就到了馄饨摊。
摊子支在路灯不远处,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滚着,一锅是骨汤,一锅是开水,白蒙蒙的热气往上飘,在深夜里看着就暖心。
老板和老板娘都低头包馄饨,听见有人来了,老板抬头小连相迎:“哟,原来是怀老板!还是老样子?不要香菜不要辣,多给你放些虾皮?”
柳怀棠点点头,在旁边的小桌上坐下:“嗯,麻烦老板了。”
案板前的老板娘正飞快地捏着馄饨,手指翻飞,捏出来的馄饨个个圆滚滚的,一边包一边和他搭话。
“最近戏园子应该很忙吧?总不见你来,还以为你瞧不上我们这小摊子了。”
“哪能啊。这不连着排了几天的新戏,散戏都很晚,就胡乱对付两口了。”
老板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馄饨下了锅,滚了两滚浮上来后,捞进碗里,舀上两大勺骨汤,抓了满满一把虾皮和紫菜,稳稳当当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刚出锅,别烫着。”
柳怀棠到了声谢,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凉,咬开的瞬间,鲜味儿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那些糟心的事情得到了平复。
吃着馄饨的功夫,老板打开了话茬:“说起来,怀老板你天天散戏这么晚,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要千万当心!就前面那条巷子,前几天就刚出了事。”
柳怀棠抬了抬眼,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就前儿个深夜,有人就在那巷子里被人抢了,发现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进气有出气无。”
“巡警都来了好几趟,查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抓到,都说是流窜的混混干的,专挑深夜落单的人下手,抢了钱还打人,黑心得嘞。要不是还有熟客来照顾生意,我们也早就搬走找新地方了。”
“毕竟马上就要入冬了,那些混混也得找地方过冬。怀老板你这天天一个人走,可千万别走太偏的地方,能找个人陪着就找个人陪着,安全第一,可别不当回事。”
柳怀棠舀馄饨的手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幸好他良心还在,没把人直接丢在巷子里不管。
“谢谢老板老板娘提醒,我会注意的。”
一碗馄饨很快就吃完了,心里的郁气也差不多消散完了,开始头疼另一件事。
空腹喝大酒最伤胃,醒了没点软乎的东西垫一下,轻则胃疼吐酸水,重则胃出血都有可能。
看那酒鬼今晚的架势,估计肚子里没吃点什么,真在他家出了事,最后麻烦的不还是他?
“麻烦老板再给我煮一碗,依旧是老规矩。”
“好嘞!”
管他吃不吃呢,不吃正好,就当明天的早饭,横竖不亏。
没一会儿老板就把装好的食盒递了过来,还贴心地用厚布裹了一圈,怕路上凉了。
柳怀棠付了钱,提着食盒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那酒鬼还在睡,属于酒鬼身上的檀香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他点燃的龙涎香。
他将馄饨放入厨房,回卧室拿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整个人泡在浴缸里,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胡思乱想时他想到刚才老板说的那件事。
伤人的混混还没抓到,这一片晚上都不安全。戏园里学徒不少,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最小的八九岁,经常陪着他们到深夜,虽然和班主住在一起,平时回家也都三五人一起,但真要遇上那混混,凭他们拿小身板哪有反抗的本事。
等明天就和班主说说,往后没排夜场的孩子,傍晚练完功就赶紧回家,排了夜场的,最好也有大人结伴同行,不许单独一个人落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