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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他就应该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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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公馆的书房在三楼尽头，天刚亮，书房的灯就已经亮起来了。
贺鸿业坐在大书桌后面，手上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转的咔咔响。桌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整个人仰躺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贺洵野推开半虚掩的门进来。
“爹，您找我？”
“还知道我是你爹？我还以为你眼里没有我这个爹，没有这个家了呢！”
贺鸿业睁开眼，直起身，身体微微前倾，“你知不知道，昨天全府上下为了迎接你回来，从天不亮就开始忙活，大的小的老的少的等了你整整一天，你倒好，脚刚沾地就跟着李家那个小子鬼混！贺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我都能想到今天报纸上是怎么编排我们贺家了！说你目无尊长，说你无法无天！”
贺鸿业越说越气，尤其是说了一堆话后再看贺洵野那无波无澜的脸更是生气，抄起桌上的砚台朝他摔去，砚台堪堪砸在他的脚前，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让准备进来送药膳的沈秋水停下动作，默默站在一旁偷窥起来。
换做旁的少爷，现在怕是已经吓得跪地求饶，可贺洵野依旧站得笔直，只是头垂得更低了，态度更恭谨了些。
等贺鸿业骂舒畅了，他才低声开口：“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考虑不周，扫了大家的兴。不过儿子昨天与少瑭在一起玩闹并非无所事事。”
贺洵野把魏启元的信息简单说了一下：“此人能在天津地界开办自己的钱庄，足以证明此人野心勃勃，手腕了得。论人脉、论根基，贺家那是谁也比不了。眼下各方势力交替变换，咱们的积蓄总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帮扶他，就是在给贺家留条后路。更何况，他手里还攥着几条南洋航线，虽然比不上南方那几个龙头，但是和他打好交道，说不定能减少我们三成的支出。”
房间里安静一瞬，半晌后贺鸿业重新躺倒在椅背上，淡淡开口：“行了，别在我跟前装怪卖好了。这个魏启元的事以后再说。”
借着他把一摞厚厚的账本往他跟前一推：“既然回来了，就别整天游手好闲，家里的生意，也该上手学学了，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平白闹了笑话。”
“城南这个盐仓，这个月的月度清核你全权负责。还有城郊西洼那三块盐田，你也一并接手。”
两个烫手山芋，贺洵野要是做成了，那就是他这个当爹的慧眼如炬，要是做砸了，正好坐实他不堪大用的名声，以后这贺家家业，他想给谁就给谁，看那些族老还有什么话可说！
最重要的是，每次看见贺洵野这张和沈秋水七分相像的脸，他心里就堵得慌。
是龙是虫，就看这一回了。要是真的不中用，也就别怪他这个当爹的心狠了。
贺洵野上前接过，“儿子知道了，一定会在下个月给爹一个交代。”
贺鸿业摆摆手：“嗯，没别的事就滚吧。”
“是，儿子告退。”
贺洵野把账本抱在怀里，又躬身行了一礼，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转身就看见倚靠在栏杆上的沈秋水。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食盒不再飘着袅袅热气，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不短的时间，书房里的训斥和交代，她怕是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贺洵野脸上有些难堪，低着头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沈秋水柔柔开口：“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先过去吃吧。”
“好。”
贺洵野应了一声，朝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发现沈秋水没跟上来，停下脚步看向她。
“你先过去，我进去看看你爹。”
书房里，贺鸿业正烦躁地擦着桌上溅出来的茶水，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骂道：“又回来干什么？我交代的事没听明白吗？”
“你想耍横去找二姨太三姨太，我可不会惯着你哄着你。”
贺鸿业抬眼见是她，眉头瞬间皱起，冷哼一声：“来的倒是时候，我这儿刚骂完，你就来了，在门外听了多久了？”
沈秋水没接他的话茬，径直走到书桌前，将托盘上的一碗还温着的山药薏米粥，轻轻推到他面前。
“骂完了？舒坦了？骂完了就把粥喝了。上周大夫叮嘱过，说你胃不好，早上吃饭前必须吃点温软的，这是我特意给你熬的。”
“死不了。”贺鸿业看都不看那碗粥，直勾勾盯着沈秋水，话里带刺：“怎么？心疼了？我骂你儿子两句你就听不下去了？”
沈秋水拉开椅子坐下，终于正眼直视他，一字一句问：“贺鸿业，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要把盐仓清核和城郊那三块盐田的事，交给小洵？你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
沈秋水话还没说完，就被贺鸿业厉声打断。他猛地一拍桌子，粥碗震得晃了晃，里面的粥洒出来一点。
“他是贺家大少爷，是我贺鸿业的儿子，他就该担起贺家的担子！我给他机会历练，让他学学怎么管理，怎么了？难道要让他跟李少瑭那个混小子一样，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你才满意？”
“历练？”沈秋水也随着他的怒火拔高音量：“贺鸿业，你当我这二十多年的主母是白当的？”
“盐仓三千大洋的亏空，别以为这里面有谁的手笔我查不出来，你惯着她不代表我们娘俩能容忍她！还有城郊三块盐田，经验老道的老盐工都看过了，那就块废地，根本晒不出能卖的盐！你把自己犯的错推到他身上，你这叫历练？你这是给他挖坑等着他往里跳好受你摆布！”
“沈秋水！”
沈秋水的话字字戳在他心窝上，贺鸿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这么多年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他！为了让他成才，我给他最好的先生，为了给他平事，我甚至冒着风险送他出国。现在他回来了，我让他接手家里的事情就是在害他磋磨他？！沈秋水，你别忘了，他姓贺，是贺家人，就该担起他应尽的责任！”
“别说给他这两个烫手山芋，就算是把烂摊子全扔给他，他也得对我的栽培感恩戴德！”
沈秋水也站起来，与他的愤怒不同，她的眼神里带着点疲惫，还有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怨，“对啊，他是贺家人，是你亲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就因为当年那点事让你记恨到现在，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要这么算计，是吗？”
“是！我就是记恨到现在怎么了！”
她不提还好，一提贺鸿业的心就像被刀剜了一般，血淋淋的疼。
他年少时对沈秋水一见钟情，那是一场商会的宴会上，她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跟周围那些珠光宝气、笑闹不停的太太小姐们完全不一样。
多方打听之后得知她还未嫁人，于是他便鼓起勇气上门提亲。
但沈家是书香门第，看不上他这个一身铜臭的落魄户，一口回绝，说她早就和表格苏砚亭定了亲。
可他贺鸿业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有了那股子劲后，他的生意越做越强，他动用了手里的人脉和银钱，断了沈家的生意，逼的沈家走投无路，最终点头答应把沈秋水嫁给他。
婚后的日子，她一直都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把贺家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人人夸赞的贤淑太太，可对他，像是永远隔着一层布，捂不热，也靠不近。
他用自己行动一点点暖化她，终于沈秋水对他的态度改变，就在以为他们能继续这样过下去的时候，现实告诉他，她没有忘记那个苏砚亭。
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去茶馆见客户，可当他准备回家的时候，意外发现沈秋水和苏砚亭同坐一桌，谈笑风生，是他娶了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当时脑子一热，冲进去就把姓苏的打了一顿，拽着沈秋水回了家，将她困在贺家整整一月。
“人家当年要出国留学，跟我来道别，不过就说了三句话，你就跟疯了一样。”
沈秋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句解释他听了不下百遍，但他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你知道你有多不可理喻吗？就因为这件事，你怀疑我，甚至怀疑小洵不是你亲生的。你去找洋医生搞什么亲子鉴定，我不怪你，甚至配合。你呢，你自己心里的疙瘩解不开就拿自己儿子撒气，你这点心胸，真是半点都不见涨！”
说完，她转身就走，书房门被她轻轻带上，书房又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盯着那碗凉透的粥。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有些花白的鬓角上。
他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赚了家财万贯，成了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可他最想要的那个人的心，从来没有得到过。
好像除了一身的怨怼和满心的疲惫，什么都没剩下。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