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不是意外， ...
-
一道数学题讲完后，季予慢慢坐下，他悄悄调整了坐姿，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那道挺直的背影。
少年顾怀序正低头记着笔记，握笔的姿势标准又有力，薄唇抿成一条干净的直线，侧脸的线条利落又清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执拗，干净得不像话。
这样鲜活，毫无伤痕的顾怀序，让季予的心脏揪紧，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自己被从悬崖边救回来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意识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残破的身体去查那场车祸的真相。
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时，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不是意外，是人为。
动手脚的，是当年搞垮季氏集团的余孽，是顾怀序帮他清理门户时，漏网的几个亡命之徒。
那些人恨顾怀序断了他们的生路，更恨季家是他们发家路上的绊脚石，便铤而走险，在他们下山的盘山道上动了手脚。
季予闭了闭眼，指尖掐进掌心。
他想起自己大学刚毕业后，季氏集团倒台的那些日子，天塌地陷一般。
内有叛徒里应外合，外有对手趁火打劫，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爷爷受不了这打击，突发心梗住进ICU，没几天就支撑不住撒手人寰了。
他一个半吊子美术生，不懂商业，不谙世事，以前的骄傲在现实面前碎得稀烂。
他掏空了自己的积蓄，变卖了从小到大收藏的限量版跑车、游艇，全国各地房产，甚至把衣服鞋子都卖了，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是顾怀序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的。
那个他从前连正眼都没瞧过的穷学生，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带着律师团队找上门，花大价钱买下了濒临破产的季氏集团，稳住了混乱的局面。
然后，顾怀序又用雷霆手段查出了当年背叛季家的内鬼，将那些蚕食季氏的蛀虫一个个送进了监狱，替自己报了仇，也替季家讨回了公道。
那时候季予还不明白，顾怀序为什么要帮自己。
他甚至带着残存的骄傲，怀疑过对方的目的。
直到车祸真相摆在面前，顾怀序是因为帮自己，才彻底惹急了那些余孽，才把他自己推到了危险的境地。
是我，是我季予，把顾怀序拖进了这场灾难里。
季予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季予想起悬崖边，顾怀序浑身是血地护着他，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叫他“阿予”。
那个男人，明明是因为自己才遭遇横祸，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却还是救我。
如果顾怀序知道真相，如果他知道这场车祸是因季家而起，是因季予而遭的罪，他还会选择救我吗？
季予不敢想。
他甚至卑劣地觉得，顾怀序或许会后悔。
后悔当年出手帮了他这个累赘，后悔在悬崖边拼了命护住他这条不值钱的命。
顾怀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脊背似乎绷得更直了些。
顾怀序没回头，却莫名让季予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收回了目光，假装盯着桌面的空白作业本，可视线却模糊一片。
季予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样会吓到现在的顾怀序。
到底怎么样才能和十七岁的顾怀序成为朋友呢？
季予拼命在混乱的记忆里搜寻。
上一世，他们当朋友的那几年，更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熟悉的陌生人。
顾怀序的喜好、习惯，对他而言是一片空白。
自己只知道顾怀序工作很忙，常常深夜才回家。书房里有很多金融和科技类的书，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娱乐。
偶尔会站在那棵玉兰树下出神，可惜自己当时觉得无聊，种树的时候只是敷衍地挖了几下土。
还有什么？季予努力回想高中时代。
顾怀序总是独来独往，不是在教室做题，就是去图书馆。
他似乎参加了数学竞赛和物理竞赛？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其他的一片模糊。
季予甚至不记得顾怀序有没有参加过任何集体活动，有没有和哪个同学走得比较近。
他对他，竟如此陌生。
一股迟来的，深切的愧疚，混着无力感涌上季予心头。
上一世，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顾怀序带来的庇护和优渥生活，却从未真正去了解过这个人，他的过去，他的内心，他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自己要怎么去接近这样一个看起来冷漠沉静又疏离的少年呢？
直接走过去说“你好，我是季予，我们未来会成为朋友，然后你会为了救我而死，所以我回来保护你了”？
不被当成疯子或者神经病才怪。
那么，从解释刚才上课那声突兀的呼喊开始？
季予的思绪飞快转动。
需要一个合理，不会引起怀疑，又能自然开启对话的理由。
数学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了，像一道赦令。
教室里像是解除了某种封印，嘈杂声轰然响起，学生们伸着懒腰，呼朋引伴，准备去小卖部或者洗手间。
季予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目光再次锁定那个已经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起身离开座位的身影。
就是现在！
季予迈开脚步，朝着顾怀序的方向走去。周围的同学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低声的议论隐约可闻。
“季予去找顾怀序干嘛？”
“不知道啊，他上课不是还喊人家名字了吗？”
“他俩认识？”
“怎么可能……”
季予充耳不闻，他走的很快，但很稳，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
顾怀序似乎也察觉到了季予的靠近。
他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站起身，将书包单肩背好。
转过身，正好对上走到他课桌旁的季予。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季予甚至能闻到顾怀序校服上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皂角清香。
顾怀序比记忆中少年时的样子还要清瘦一些，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脊背挺直，有种不容折辱的傲骨。
顾怀序抬眼看着季予，眼神平静无波，但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和不着痕迹向后挪了一小步的细微动作，泄露了他并非全然的平静。
“有事吗？”顾怀序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低沉和平静，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礼貌而疏离。
季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预先想好的说辞，在真正面对这张年轻而真实的面孔时，竟然有些难以启齿。
那些沉重的过往和炽热的情感，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能泄露分毫。
“我……”季予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甚至带上一点他记忆中十七岁自己应有的，那种略带骄矜又有点莽撞的语气，
“顾怀序同学，刚才上课突然大声喊你名字……对不起啊。”
顾怀序似乎没想到他会道歉，平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季予继续说道，语速稍快，像是在掩饰紧张
“我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梦里有人……嗯，遇到危险了，我好像是想喊人来着，结果……”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懊恼，抓了抓自己柔软的黑发，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喊了你的名字。可能因为上周体育课，你篮球打得挺好的，我印象比较深？”季予胡乱找了个借口，心里却有些打鼓，不确定顾怀序会不会在意他乱说不存在的一节体育课。
顾怀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目光，似乎更加沉静了几分，落在季予脸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季予被他看得有些心慌，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总之，打扰你上课了，也……可能让你被大家注意到了，不好意思。”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有，谢谢你上次在图书馆，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画稿。”
高中季予在图书馆画画时，是有一个很像顾怀序身影的人一直坐他后面，这么早的事情季予根本记不清是谁，只能又瞎说赌一把了。
他只记得有次在图书馆，他不小心把刚画的素描草稿散了一地，是那个人默不作声地帮他一张张捡起来，整理好，放在他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当时的季予只是随口说了句“谢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现在，这成了他能想到为数不多的，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交集”。
顾怀序闻言，眨了下双眼，他似乎花了点时间才从记忆里搜索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沉默了几秒后，就在季予以为自己赌错了，顾怀序不会回应的时候，顾怀序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淡：“不用谢。举手之劳。”
然后，顾怀序移开了视线，似乎准备绕过季予离开。
赌对了，真的是顾怀序！“等等！”季予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拦了一下。
顾怀序的脚步停住，目光重新落回季予脸上，带着一丝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季予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很突兀，但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