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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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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敢真的靠近。他只是在山林里游荡,远远地看着基地,看着那点亮光,像飞蛾看着火焰,渴望,但不敢触碰。
直到那天,他看见了朝岁。
那时傅昭和在离基地三公里外的一座山上。他经常来这座山,因为这里视野好,能看见基地全貌,能看见朝岁住的那栋小楼,能看见二楼那个总是亮着灯的窗户。
那天傍晚,他看见一辆车从基地开出来,往山林方向来。车上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朝岁。
傅昭和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躲到树后,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是朝岁,没错,瘦了,但精神看起来还好,穿着基地发的制服,背着一个包,手里拿着...是望远镜。
朝岁拿着望远镜,在观察山林。他在找什么?傅昭和不知道。
但他看见朝岁身边的士兵在说什么,然后朝岁点头,收起望远镜,跟着士兵往山林深处走。
他们是来侦查的。傅昭和明白了。基地发现了山林里的变化,发现了进化体突然变得“有组织”,派出了侦查队。
傅昭和悄悄跟上去。他像一道影子,在树林间无声移动,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被发现。
他看见朝岁和士兵们进了一个进化体庄——不是老陈那个,是另一个被他“整顿”过的。
进化体们看见人类,很警惕,但没有攻击,只是聚在一起,看着。
士兵们很紧张,举着枪。朝岁放下枪,举起手,表示没有恶意。他走向进化体,用嘶哑的、不熟练的进化体语言说:
“我们...和平...只想问...问题。”
进化体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年老的进化体走出来,嘶哑地回答:“问...什么?”
“你们...为什么...不攻击人类了?”朝岁问。
年老进化体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天空——其实是虚指,是表示“上面有人”:“审判者...不准。攻击人类...死。”
“审判者?”朝岁问,“是谁?”
“血王...审判之王...”年老进化体说,声音里有敬畏,有恐惧,“他定规矩...不守规矩...死。”
“他长什么样?”
“黑...红眼睛...很强...不死...”年老进化体描述得很模糊,但朝岁的脸色变了。
傅昭和躲在树后,看着朝岁,看见朝岁的嘴唇在抖,看见朝岁的眼睛红了。然后他听见朝岁问:
“他...是不是叫...傅昭和?”
年老进化体愣住,摇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审判者...血王。”
朝岁沉默了。他站了很久,然后对士兵们说了什么,转身离开。
傅昭和想跟上去,但不敢。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朝岁上车,看着车开回基地,看着那点亮光消失在山路尽头。
那天夜里,傅昭和没去清理进化体,也没去巡视。他坐在山顶,看着基地,看着那栋小楼,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能想象,朝岁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喂宝宝,可能在哄宝宝睡觉,可能在和小怪物们说话,可能在...想他。
傅昭和低头,看着自己青黑色的手,看着手上还没干涸的血迹——是白天清理一个不守规矩的进化体时沾上的。他这样的手,怎么能碰朝岁?怎么能抱宝宝?怎么能回到那个干净、温暖、有秩序的世界?
但他想回去。想得发疯,想得每个细胞都在疼。
“朝岁...”他嘶哑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像在哭。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是从基地方向传来的,是引擎声,很轻,但很清晰。他抬头,看见一辆车从基地开出来,是朝岁白天坐的那辆,但这次只有朝岁一个人,开车的是他自己。
车开得不快,很小心,开向山林,开向傅昭和所在的方向。
傅昭和的心跳加速了。他躲到更深的阴影里,看着车停在离山脚不远的地方,看着朝岁下车,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但没有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山林,像是在等什么。
傅昭和知道,朝岁在找他。
他想下去,想走到朝岁面前,想抱住他,想说“我在这儿”。但他不敢。他怕自己会失控,会伤害朝岁,会毁了一切。
他躲在阴影里,看着朝岁。朝岁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傅昭和能听清:
“昭哥...我知道你还活着。陈博士说,你的血液样本里有特殊的活性细胞,即使主体死亡,细胞也不会立刻死亡。他说,你可能...以某种方式还活着。”
朝岁顿了顿,声音哽咽了:“我听到那些进化体的话,说有个‘审判者’,暗红色眼睛,很强,不杀人类,还强迫进化体守规矩。我就知道是你。只有你,才会这样做。只有你,即使变成了怪物,也在保护人类,在建立秩序。”
眼泪从朝岁脸上滑落,在月光下闪着光:“昭哥,如果你在附近,如果你能听见...出来见我好吗?我不怕你变成什么样,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在。宝宝会叫爸爸了,小黑它们每天都在等你回家,我...我也在等你。等了很久,很久了。”
傅昭和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他弯下腰,几乎喘不过气。他想下去,想回应,但他低头,看见自己满身的血,满手的罪孽。这样的他,怎么配站在朝岁面前?
“昭哥...”朝岁哭出声,“求求你,出来见我...哪怕只看一眼...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傅昭和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很用力,但没有血流出。他张嘴,想发出声音,但发出的只是一声破碎的、不像人声的嘶鸣。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朝岁听见了。他猛地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向那片黑暗的树林。
“昭哥?”他试探着问,声音在抖。
傅昭和没回答,只是退后一步,退到更深的阴影里。他看见朝岁往这边走,一步一步,很小心,但很坚定。
“昭哥,是你吗?”朝岁的声音近了,“回答我...”
傅昭和转身,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他太想见朝岁了,想到理智在崩溃的边缘。他看着朝岁越走越近,看着他走进树林,看着他离自己只有十几米远,看着他举起手电筒——
光柱扫过树林,扫过傅昭和藏身的地方。傅昭和没躲,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光里,让朝岁看见他。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青黑色的皮肤上,照在他暗红色的眼睛上,照在他满身的血污上。朝岁愣住了,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滚了一圈,照亮两人的脚。
“昭...哥...”朝岁的声音破碎了,眼泪汹涌而出。
傅昭和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说话,只是看着朝岁,暗红色的眼睛里是痛苦,是挣扎,是渴望,是恐惧。
然后朝岁冲过来,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昭哥...昭哥...昭哥...”朝岁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哭得浑身发抖。
傅昭和僵硬地站着,手抬起来,想抱朝岁,但停在半空,不敢落下。他怕自己冰冷的手会冰到朝岁,怕自己尖利的指甲会划伤朝岁,怕自己一抱,就再也放不开了。
“朝岁...”他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脏...别碰...”
“不脏!”朝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伸手摸他的脸,摸他青黑色的皮肤,摸他暗红色的眼睛,“你是昭哥,是我的昭哥,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昭哥。”
傅昭和的身体在抖。他能感觉到朝岁的体温,能闻到朝岁身上的味道,能听见朝岁的心跳。这一切,像梦,像毒药,让他沉醉,让他疯狂,让他想永远停留在这个瞬间。
但他不能。他轻轻推开朝岁,退后一步,暗红色的眼睛痛苦地看着他:“我...不能回去...我会伤害你们...”
“你不会!”朝岁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昭哥,你看,你在保护人类,你在建立秩序,你还有人性,你还有心。回来吧,跟我回家,我们一家团聚。陈博士在研究逆转变异的方法,他说有希望,只要你配合...”
“不。”傅昭和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现在...还不能回去。山林里...还有很多混乱...很多进化体...不守规矩...会威胁基地...我要清理...清理干净...”
“那我跟你一起!”朝岁立刻说。
“不行!”傅昭和的声音严厉起来,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朝岁,“太危险...你不能跟我...回基地去...好好活着...”
“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着?”朝岁哭喊,“昭哥,别丢下我,别又丢下我一个人...”
傅昭和的心像被刀割。他看着朝岁,看着这个他爱了二十三年、用生命保护的人,现在哭着求他别离开。他多想答应,多想跟他回家,多想回到那个温暖的世界。
但他不能。因为他看见自己青黑色的手,看见手上还没干涸的血,看见自己满身的罪孽。这样的他,不配。
“朝岁,”他最终说,声音嘶哑,但很温柔,“听我说。我现在...还不能回去。但我会清理山林,让这里没有威胁。等我...清理完了,等我...能控制自己了,我就回去。我答应你,一定回去。”
“真的?”朝岁看着他,眼睛里是希望,是怀疑。
“真的。”傅昭和点头,伸手,想摸朝岁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我答应过你,永远不会丢下你。我说话算数。”
朝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等你。但你要答应我,每天来这里,让我看见你,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还安全。”
傅昭和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朝岁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哨子:“这个给你。如果你需要我,就吹这个哨子,我能听见。如果我需要你,我也会吹,你一定要来。”
傅昭和接过哨子,握在手心,很冰,很硬,但很真实。他点头:“好。”
朝岁又抱了他一下,抱得很紧,然后松开,擦掉眼泪:“我该回去了,天快亮了。昭哥,明天晚上,我还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来。”
“嗯。”傅昭和点头。
朝岁转身离开,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傅昭和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看着那辆车开走,看着那点亮光消失在基地方向。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哨子,看着自己青黑色的手,看着满身的血迹。
他还有事要做。清理山林,建立秩序,保护基地,保护朝岁。然后,等有一天,他能控制自己了,能变回人了,就回家。
他握紧哨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山林。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光,像两簇不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