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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现在就是我的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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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合上书的时候,书页贴合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楚。她的手还停在封面上,没有立刻松开。视线顺着桌面移到手机上,她点亮屏幕。
05:03,日期已经跳到了周日。她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两秒,又抬头朝窗帘的方向看了一眼,再低头确认了一遍,数字没有变。
打开这本书的时候,明明还是周六晚上。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书桌中央,电脑屏幕已经暗下去,桌面上零散摊着几页写满修改点的纸。水杯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水早就不热了,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微凉。这时她才察觉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动过。肩颈绷得发紧,腰也有些发酸。她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坐姿,骨头轻轻响了一声,那点不适这才慢慢浮出来。
自从接了编剧的活,她对时间的感受变得有些模糊。只要她坐在桌前,一段一段拆人物关系,一边梳理情绪一边书写对话,身体的不适就像被推到了一个暂时够不着的地方。
这次的项目是学姐转给她的小说改编。原著已经完结,她负责的是男二号这条线。人物的结局早就写好,她要做的,不是重新编一个故事,而是理解、取舍,把那些藏在字句里的情绪挑出来,再换一种更适合镜头的方式呈现。她原本只是想通读一遍原著,把这条线理清。读到某一场对话时,她在停了下来,顺手把想法敲进文档。改完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又低头继续往下看。后来她干脆没再管时间,只按着章节往下读,一页接一页。直到书合上,她才意识到这一夜已经过去了。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不亮,是夜色退场前留下的灰蓝。街道还没完全醒,外面的声音很低,像是被隔在很远的地方。
林知微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光,过了几秒,她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睡不着了。她索性起身,把窗帘整个拉开。布料滑过轨道的声音很轻,外面的世界一点点显露出来。远处的楼影已经有了轮廓,几盏还没熄灭的路灯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孤零。街口传来一阵低低的引擎声,第一辆早班公交驶过,声音被拉得很长。
她站在窗前停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水壶接上电,底部很快响起细碎的声音。她靠在橱柜边等水开,视线随意地往客厅扫了一眼,停在书桌的方向。扭蛋机放在书桌最边上,透明的外壳里,彩色小球挤在一起。她平时很少去动它,只是在写得卡住时,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
可这一刻,她的目光却被牵住了。她说不清是熬了一整夜,精神还没完全收回来,还是刚从别人的故事里抽身,情绪一时找不到落点。她的视线停在那里,脑子却慢慢被别的画面占住。
想到夜风吹来,他站在身旁,把外套披到她肩上;想到楼下那盏路灯下,他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眼;想到长椅上,他看着她,语调不重,却清清楚楚地说出那句生日快乐;最后浮上来的,是他隔着电话说的那句话——只要你想去,我就在。那句话在脑子里浮现的时候,忽然变得分外清晰。
手机就在桌上。她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解锁,又放下。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又重新拿起来。消息框打开,她打了一行字,停住,看了一眼,删掉。再打,还是删掉。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她只留下了一句看起来很随意、甚至有点没头没尾的话。
“今天……能不能转一个扭蛋?”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这个时间点,这样一句话,放在任何人那里,都显得不太合时宜。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出对方看到时的表情:莫名其妙。拇指停在撤回键上。理智告诉她,现在是周日清晨,他大概率还没醒,只要她按下去,这条消息就会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手机几乎没有停顿地震了一下。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当然可以,不过需要申请延期兑现。”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她点开,画面里是一条打着石膏的小腿。白色石膏包得很规整,从脚踝一路往上。
她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回了过去:“你怎么了?”
对面回得很快:“昨晚录节目,游戏环节没站稳,崴了一下。”紧跟着一条,“在医院折腾了一晚上,医生说韧带伤了,得养一阵。”
她眉心不自觉地收紧,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没有立刻移开。
“严重吗?现在在住院?”
“已经回家了,停工休养。”
水壶在这时跳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四个字看起来很轻描淡写,她没有顺着追问,只是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你吃饭怎么办?”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下,又消失。过了十几秒,他才回:“还没想好,可能叫外卖。”
这句话一出来,她几乎没有犹豫。
“我去给你做。”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需要解释的提议,也是一个很容易被拒绝的提议,可她没有撤回。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复:“你这样,会不会太折腾?”
她看着那行字,松了口气。
“不会。”她想了想,补了一句,“你现在需要营养均衡。”这句话发出去,她自己反倒冷静下来,感觉给这件事找了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澡。热水从头顶落下来时,肩背的酸意才慢慢浮出来。水声盖住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时间像是被隔绝在浴室外。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直到热气把镜子完全罩住。吹头发时,她感觉手臂有点发沉,脑子却意外的清醒。她换了件宽松的衣服。出门前在镜子前停了一下,眼下有点淡淡的青色,还在可以忽略的范围里。
天已经亮透了。超市里人不多,她推着车在生鲜区慢慢走。原本只打算买点蔬菜鸡蛋水果,走在肉档前却还是停了下来,选了小排排骨,又在冷藏柜拿了几盒酸奶。结账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认真准备一顿饭,好像很自然地觉得,就应该这样。
打车到小区门口时,才刚过八点。路边的早餐摊还没撤,油锅里滋啦作响。她又买了豆腐脑和油条,想起他不太吃油腻的,又绕去粥铺打包了一份生滚蔬菜蛋黄粥,添了几个包子。
小区离影视基地不远,楼栋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草坪修剪得整齐,风从树间穿过,树叶摩擦出很轻的声响。有人牵着狗慢慢走,有人戴着耳机跑步,节奏不快却不显冷清。她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电梯上行时,镜面里映出她的影子。眼下那点倦色被灯光照得很实在,她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数字跳到楼层,提示音响起,门随即打开,没有给她多余的停顿。
邵景川拄着拐站在门口,他穿着宽松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没做造型,自然垂着,人比她记忆里清瘦了一点,视线落到到她手里的袋子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这是……”他顿了顿,笑了一声:“准备在我这儿开超市?”
“你先让我进去。”她把袋子往前送了送,“不然手真要断了。”
他侧过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鹅黄色的拖鞋,放在她脚边,又补了一句:“新的,刚叫外卖送的。”
她应了一声,换好拖鞋,顺手门口的鞋摆正。袋子被她拎进来,塑料袋轻轻碰到门框,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屋子里很安静。空间不小,却显得有些空。客厅里摆着一张三人座的电动沙发,深色地毯铺在下面,单人沙发和脚踏靠在一侧,茶几上只有一个透明水杯。餐厅和客厅连在一起,椭圆形的餐桌占据正中,餐椅摆得很整齐,餐边柜空着,表面一尘不染。
她把早餐一样样摆上餐桌,餐盒落下的声音不大,却在屋子里显得清楚。粥的盖子被掀开,热气慢慢冒出来,白雾在空气里散开。豆腐脑的香味混着油条的气息,很快占据了餐桌这一角。她把牛奶放好,又把包子推到中间,桌面一下子满了。这一桌东西落定,屋子的感觉跟着变了。
邵景川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桌早餐,视线来回扫了一圈,像是一下子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你买这么多干嘛?”语气不重,带着点无奈的笑。
“怕你挑。”她随口应着,“就都买了一点。”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热气贴着唇边。剩下的袋子还在脚边,她弯腰拎起来,往厨房走。
拉开冰箱门的瞬间,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冷藏室里很空,几瓶矿泉水整齐地靠在一侧,旁边是几盒没拆封的功能饮料,再没有别的。“你平时不怎么在家吃饭?”她问。
邵景川拄着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东西往冰箱里放。“基本不,”他说,“最多水煮菜,鸡胸肉。”她没接话,只是把蔬菜、水果、酸奶一件件放进去,位置调整得很细。冰箱渐渐被填满,颜色也多了起来。
门合上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响,她顺手把装着排骨的袋子拎到水槽边。水龙头拧开,水声在厨房里铺开。排骨在水里翻动,她用手一块块洗净,放进碗里,又切了姜片和葱段,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干脆。她把排骨焯过水,撇掉浮沫,站在灶台前想了想,准备炖汤。
转身去找锅的时候,她才发现问题。橱柜打开,一层一层看过去,里面空得很整齐。没有砂锅,也没有高压锅,连常见的小电煮锅都不在。只在料理台一侧嵌着一台一体机,面板一整块玻璃,屏幕亮起时泛着冷色。
她把排骨和莲藕放进耐热汤碗里,又把汤碗推进机器。屏幕亮着,图标一排排滑过,她点了两下,又退回原界面,眉心不自觉地收了一下。她正要转身拿手机,背后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这个我知道。”他的声音贴得很近。
她还没来得及让开,他已经站到她身后。左手拄着拐,身体为了够到操作面板向前倾了一点,右手从她身侧伸出来,指尖落在屏幕上。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她的肩背下意识绷了一下,脚却没动。厨房不大,她站在原位,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来的热度,从后颈一路落到肩线。
屏幕切换页面,他的指尖滑过图标,动作熟练。为了看清,他靠得更近了一点,呼吸落在她耳侧,很近,带着一点温热。她的注意力被那点气息牵走,感觉脖颈有些发痒,耳后很快泛起热意,顺着脖颈往下。
他的手背在操作时擦过她的指节,一下,又一下。不是刻意的触碰,却避不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慢慢松开,视线却始终没落在屏幕上。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荒唐又具体,原来他靠这么近的时候,是这个味道,很干净,不张扬,却存在感很强。
“选这个。”他说。界面确认,机器发出提示音。他收回手的时候,身体也跟着退开了一点,拐杖重新落稳在地面上。
她这才转过头,呼吸在胸腔里走了一圈。“原来是这样。”她低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语调恢复得很自然,“炖出来也行。”
她点了下头,把视线重新放回机器上。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厨房里只剩下运转的声音。可那点靠近留下来的温度,还没散开。
汤炖好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一体机发出提示音,打开后,蒸汽从里面溢出,在厨房里慢慢铺开。空气变得温热,排骨和藕的味道混在一起,贴着墙面和桌角游走。她把汤端出来,餐桌上很快多了几样菜,白瓷碗挨着放,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短促的声响。
他们在餐桌前坐下。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汤面的油花照得很亮。她先给他盛了一碗,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勺子停住了,随即笑了一下:“你这样,我会以为我伤得挺严重。”
“那不是正好。”她接得很快,“受伤了,总得对自己好一点。”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我已经在补偿了。”
她一顿。
“现在。”他补了一句,“跟你一起吃饭。”语气平静,却说得很清楚。
她没再看他,只低头喝汤。热气贴着脸颊,她却感觉心口慢慢热起来。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机器启动的声音在屋里转了一圈。转身出来时,她在沙发上坐下,本来只是想歇一会儿,背刚靠上去,眼皮就沉了下来。意识断开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再有感觉时,自己好像已经躺在沙发上,肩头多了一层温度。
她微微动了一下,身侧的沙发陷下去一点,有人靠近,气息贴过来,很熟悉。“睡吧。”声音压得很低。毯子被展开,从她肩上覆下来,边角顺着手臂收好,没有多余的拉扯。她的手原本搭在身侧,被轻轻移进毯子里,指尖碰到织物,暖意慢慢聚拢。
她没有睁眼,呼吸在安静里一点点变得规律。沙发旁的人没有立刻离开,只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指尖在她额前停了一下,隔着一点距离,没有落下。
窗外的光缓慢移动,屋子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