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土匪闯入生活的两面性
...
-
房门一旦被某人打开，那么就等于这个房门不存在了。
楼云齐来去自如，一天百趟。
他吃饭要来，写作业要来，看电视要来，就连TMD喝口水都要来……
“你家里没水吗？！”被烦得没办法了的褚十安终于忍不住怒目而视。
“我家的水哪有你家的水甜呀——”楼云齐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褚十安起腻得皱眉，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狗皮膏药。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他班里那些因为住校没法儿深交的“00后”学生们，是不是都是这样——没脸没皮，蹭吃蹭喝，胡搅蛮缠的话张口就来，撒娇耍赖的动作又是一套儿一套儿的，又爱笑，有爱闹，简直无恶不作……
然而，不管褚十安多么得起烦，褚绾禾却好像对这个新认的云齐哥哥满意得不得了。
云齐哥哥又买糖，又爱玩，又会玩，懂得的故事和玩具还多，褚绾禾简直每天晚上都舍不得云齐哥哥回隔壁睡觉。
这天，楼云齐从托老所里把褚绾禾接出来又按照她的心意给她买了两个喜欢的棒棒糖。
褚绾禾回到家后又是炫耀又是卖能。
“你别老是给她买糖，”坐在沙发上缝制白雪公主娃娃玩偶的褚十安，抬头就看到两个人又一人噙着一支棒棒糖笑嘻嘻玩抽积木游戏，“她今年已经五十二了，该控制糖分摄入了。”
“唉，我就是经不住她想要嘛。”楼云齐观察着对方的脸色，似有撒娇地糊弄，“好了好了，明天不买了。”发现对方脸色并没有改变，他一把扯出嘴里噙着的棒棒糖，伸出三根手指竖在耳边，“我发誓，我明天绝对不再给她买了。”
“只有明天？”
“明天……和之后的每一天。”
这还差不多。
然而，一旁的褚绾禾老公主不乐意了，大声争取，“不行！云齐哥哥愿意给我买糖吃！你不能管云齐哥哥！”
“你问问，看我能不能管他？”褚十安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了，他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太合适……
好像家里的某个角色会对另一位角色说的话一样……
褚十安悄悄地观察着对方的脸色。
“能管，能管——”谁知道楼云齐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还是之前那种撒娇耍赖的样子表演从善如流，“这个家你最大，就你能管。”
褚十安眉心一跳，没想到楼云齐的话比他的话更不合适——
褚十安不自觉地抬眼看了对方一眼。
对方好像什么都没发觉一样和褚绾禾继续打闹开了。
褚十安松了口气，咬断线头，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
12月初的天气，晚间一片清冷，落地窗外的凉意簇拥着客厅里橙黄色的灯光，仿佛寂寥天地之间唯留了这一片人间，暖意融融的。
楼云齐靠坐着沙发，伸直手臂给褚绾禾尽情施展女生爱玩的贴纸，眼前是玻璃推拉门半开的厨房。
褚十安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翻炒，他挥舞着铲子，一会儿侧身拿勺盐，一会儿又弯腰寻瓶醋，操作台上的备菜被他有条不紊地下进锅里，翻炒出最适宜的火候。
他身上简单的居家服在举手移步的动作中打出自然而细腻的褶皱，抽油烟机单调又烟火味十足的“嗡嗡”声让楼云齐思绪难收……
他极少看到做饭的场景，在友洲市时，父亲忙，经常一个月也见不了几面；母亲骄傲，又从不下厨；家里的阿姨们一下厨就闭门锁屋，生怕油烟跑进客厅惹主家不快……
他几乎是在毫无油烟味的真空里长了这么大，却又怎么都没想到，居然在这个说起来有所关系其实又毫不相干的男人家里体会到了那种渴盼已久的人间烟火……
这种感觉有点像——“家”，一个真正的“家”的感觉……
家的感觉绝对不会是空旷的别墅、豪华的家具、恭敬又察言观色的佣人……
家应该是油腻掉色的围裙、忙碌自然的身影和微微呛鼻的油烟气味……
楼云齐有点恍惚，甚至觉得整个身体都被眼前的氛围烘得懒懒的。
他躺靠在沙发上，感觉这会儿的时光尤其地静谧，静谧得除了厨房里“嗡嗡”的油烟机声和偶尔碰撞发出的锅铲声，他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直到褚十安端着晚餐摆盘入桌，他才从恍然的思绪里拉回神思，叹息原来做饭的时间也是稍纵即逝……
“怎么？今晚的饭菜不合胃口？”褚十安明显感觉到今晚的楼云齐并不像平时那样热闹。
“没……”楼云齐癔癔症症的，他轻含着筷子，从遥思里抽出一个问题，“老师，你想过成家吗？”
“啊？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就……”楼云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来这个问题，“……随便问问。”
“哦，那我就也随便答答……”褚十安看一眼身边坐着乖乖吃饭的褚绾禾，不自觉地垂眸，“大概率……不会。”
“那你还会给其他人做饭吗？”这句话问得很急，几乎是跟着褚十安的尾音问出来的。
“呵……”褚十安轻呵一声，似笑似叹，“除了你俩，我还能给谁做饭呢……”
听到褚十安的回答，楼云齐似心有满足，他捧着碗的肩臂慢慢放松下来，但很快就又紧张地支在了餐桌上，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犯错了，你还会愿意做饭给我吃吗？”
“那得看你犯什么错了。”
“就是……那种……很大很大的……错……”
“会伤害到别人吗？”
“……会……”
“……会伤害到别人的性命？”
“呃……也许会……”
“会不会打乱别人的生活？”
“……会。”
“那我绝不。”
楼云齐被对方认真肯定的语气镇住，随后他像长久没充电又刚被接上电流的机器人一样，张着嘴干笑，“啊哈、啊哈哈哈……那个，开玩笑的，我开玩笑呢！”
褚十安平静的眼神看着他，未发一言。
“我能犯什么错？”楼云齐越笑越自然，脸上一片自知之明，“我无非就是做事高调一点，引得别人为我操心跑腿罢了——”
……
虽然有句话叫，万事万物都有其两面性，但是被一个土匪突然闯入生活的两面性到底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这是和楼云齐做了一个月邻居的褚十安近来常常思考的问题。
要说好处，其实也不少。
他放学早，可以先帮自己把母亲接回家；他聪明勤快，虽然做饭口味没有那么好不过好歹能熟，让他每次晚自习下班都有一种有人等有人陪的受用感；他爱笑爱闹，和母亲每天唧唧咋咋地把家里闹腾得热火朝天，褚十安对这场面很难拒绝；他还脸皮厚、会撒娇，给人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
但，事情的另一面呢？
那坏处的一面呢？
是自己越来越难以抿住的嘴角，喜怒哀乐被一点一点牵动的恐慌……
是他看着对面两人像土匪一样在客厅里冲来冲去脸上开始泛出笑意时，突然清醒的意识带给自己的茫然失措……
但没关系，这些，他都还能解决。
当下，最要紧的，是那因为多养一个土匪而不得不多出来很多的开支。
是的，很多。
褚十安按下手机计算器里的等号键，屏幕上赫然显现了一个离谱的数字——
3358。
——这是他以往每月花销的3.2倍！
瞬间，心里那股茫然和恐慌像潮水退潮般从褚十安的胸膛里消退。
当然，并不是说多双筷子吃饭就能多出来这么多花销。褚十安的算账还包含那天无奈之下给对方付的罚款，三天两头就要改善生活的菜钱，某人相不中家里的碗筷非要重新换一套碗筷的费用，和那从这个月开始不得不另外增加的一项支出——加油钱……
而自己的工资，还刚因上个月的广播事件，被扣发半年绩效……
凡此种种，让褚十安本就困窘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他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思考着缓解经济压力的办法——
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开源。
节流。
尤其是节流。
第二天一早，两人从房门口到车库，从车库到托老所，从托老所到校门口，褚十安无数次欲言又止。
“老师，昨天的周测成绩出来了，你看了没？我满分诶！”
“嗯，好。”褚十安一边开车一边心不在焉地答话。
“怎么？”少年敏感地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转身勾头看他，“你不开心？”
“呃，开心。”褚十安拉回自己的思绪，给出一个师长的鼓励，“继续加油，争取下回考试能进前三十。”
“好！我下回绝对没问题！”少年重新绽开笑脸。
“呃……那个……”褚十安把车停在车位上，熄了火，但却没有试图下车的动作，“要不……”
“什么？”副驾驶座位上的少年笑嘻嘻的，提起自己脚边的书包放腿上，做着下车的准备。
“没、没什么。”褚十安看着眼前少年干净明亮的笑脸，又一次压下了话头，“我是说……要不……要不今晚你接完我母亲就不用等我回去吃饭了，你们该吃吃该睡睡。”
“嗯？”
“学校……学校临时给我安排了工作，明天就得交，我今晚……可能会回去得比较晚……”
褚十安最终还是说不出口，他是学生，他是未成年，他有着你作为一个老师实在无法开口讨要花销的身份……
既如此，还是打消“节流”的念头吧……
“行！”少年不疑有他，推门下车，“你放心吧，我会把‘妹妹’照顾好的！”
楼云齐隔着车窗玻璃对自己的司机老师Wink了一下，一脸调皮地跑向教学楼。
然而，等晚上确实只有褚绾禾他们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少了一个人吃饭，晚饭的滋味是不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