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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病中密谈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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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楼云齐被探在额间的手掌触醒,“……老师……”
“夜里已经退烧,”褚十安没应楼云齐的话,一手抚在对方额头上,一手抚在自己额头上,“怎么这会儿又烧起来了?”
楼云齐看看椅子上和昨天穿着一模一样的褚十安,他迟滞地转动脑子,“……你在这儿守了我一夜……”
“你再吃顿药,今天我上完课回来带你去大医院。”褚十安转身去倒水拿药。
给楼云齐喂完药,褚十安快速地把褚绾禾叫醒收拾妥当,送去托老所——他不敢再让褚绾禾留在家里了,看楼云齐的情况,万一褚绾禾真的非要闹着跑出去,估计他也没那个精神控制得住。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一个病人没照顾好,另一个病人又丢了。
褚十安又一次选择给于阿姨转了个红包,匆匆忙忙往学校赶。
因为今天是语文科目连排课,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一节连着一节地两个班级轮转。
中间好不容易有个大课间,他想找个地方给楼云齐打个视频电话看看他到底咋样了,谁知道又被备课组长叫去问他要不要参加这次的跟岗培训。
褚十安极少参加勤县之外的培训,这个组内的老师们都知道,因为他有一位母亲要照顾,离不开。
但这次组长还是想再问问,毕竟,这位青年确实是一位值得培养的好苗子,肯钻研,不浮躁,不怕吃苦,又踏实肯干。
如若可以,她愿意退休的时候推荐他作备课组长试试。
“跟岗培训是很难得的机会,”和爱莲身上带着资深语文老师那种温雅的气质,笑容慈爱,“你看,想想办法克服克服你母亲那边的困难,能去还是尽量去。”
“我……”和组长从他来到这个学校就很照顾他,褚十安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已经不只是照顾母亲的问题了,他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没照顾好……
“这几年因为你走不开,错过了很多很好的培训机会,”和爱莲的眼角聚起温柔的皱纹,“现在咱们教育行业又在进行‘三新’改革,你光靠在网上学习点理论是远远不够的。”
“……”
“你资质这么好,又肯下功夫,这次跟岗培训对你来说应该是教学工作上的一次蜕变,我真的不希望你错过……”
“组长,我……”说实话,褚十安很心动,他很想提升自己的教学能力,很想知道实施的最好的“三新”课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种跟岗的实践培训确实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培训方式,于是,他犹豫了,“组长,那个,离确定最终培训名单还剩多长时间?我想考虑考虑……”
“今天晚上8点,就截止提交培训人员名单了。”
“好,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从和组长办公室出来,褚十安刚拿出手机准备给家里发烧的某人打个电话,教学楼走廊里的喇叭就响了:同学们,离上课时间还剩两分钟。
该进班了……
褚十安收了手机,往班级教室走去。
而待在家里未被褚十安电话所扰的某人,其实一整个上午,电话也都没停过。
他先给自己的主治医生白尚德打了电话,示意他可以带着医药物品来了。
之后,就马上收到了自己母亲的视频电话。
对方一看他那虚弱得毫无血色的脸就禁不住皱眉,脸色阴沉,“这张惨白的脸就是你计划实施了三个月后的阶段性成效展示?”
“母亲,这只是个意外……”
“意外?你当我不知道你在那穷地方都干了什么?记住,你是去换命的,不是去舍命的!”
“我……”楼云齐对于母亲直剖计划本质的话语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后低低应声,“……我知道……”
“你知道还风雪夜里非要把衣服给他,自己骑个破电车回去?他褚十安命硬得很,冻不死!”
“我、我……”母亲的质问让他一时之间也自省疑惑,他这种身体状况,他到底是为什么?终于,他找到了答案,“我那只是演戏——母亲,你知道的,我必须得演得足够真,才能骗到褚十安……”
姜染意叹口气,语气稍微和缓,“演戏也要看自己的身体情况,别拿性命去演戏。”
“知道了,母亲。”
“别弄得到时候没命接管你爸的家业。”
楼云齐又沉默了,这已经不是母亲第一次说接管家业的事,具体多少次他也数不清了。
母亲到底是更怕自己没命让她失去一个儿子,还是更怕自己没命去做一个继承人?
楼云齐也有点弄不清。
其实打心底来讲,他很受用父亲卓越的商业能力带给他的一切,包括把他当成基业继承人来培养,他都欣然接受,并乐于享用和为之赓续奋斗。
他也不像有些富二代,或玩世不恭、或离经叛道、或愚蠢叛逆地非要和自己的父母对着干,他就觉得父母尤其是父亲为自己打下的天下,铺好的路挺受用的,他就想不歪不邪地长成楼氏合格的继承人,再创下一段独属于自己的商业传奇。
可是,母亲的这种三番两次的提醒,让他在自然而然的人生状态里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就好像——那个继承人还有可能不是自己似的……
“母亲,你知道的,虽然褚十安也是父亲的儿子,但是很显然,父亲更宠爱我。”楼云齐抛下心里的怀疑给姜染意送定心丸,“再说,褚十安都已经离开十年了,说白了,父亲和他都成陌生人了……”
“你太小瞧血缘关系了,你也太高估了你父亲对你的宠爱,关键时候,宠爱根本抵不过——”姜染意为教育儿子而脱口而出的反驳顿时噤了声。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一样,哽了哽喉咙,马上转变了话题,“快三个月了,计划离成功还有多远?”
“……不远了,”楼云齐压下心中的异样,向母亲汇报进度,“褚十安对我……好像没有那么大的距离感了……”
他好像不再有意无意地拨开自己抚过去的手,不再因为自己的言语调戏而轻蹙眉头,不再恪守边界感地拒绝他的关心……
“这么久了,才只是没那么大的距离感了?”
“一颗冰封了十年的心,融化的节奏不会很快的……”
姜染意顿了一下,眼神瞬间闪躲又迅速恢复正常,“虽然如此,但是我怕他过长的融化时间,你的身体等不及……”
“我……”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他真的等不及死掉,那么一想起来,他打从骨子里恐惧,颤抖,那从对死亡的排斥和对现实满意人生的眷恋让他极力回避这种设想;可,万一他等得及呢,万一褚十安的心没像他设想的融化那么慢呢?那么他可以活,他借着褚十安的骨髓活,在安富尊荣的家里活,在叱咤风云的商界活,在阴谋、行骗和愧疚的夜深人静里活——
他似乎……也无法全然接受这种设想……
他更恐惧,恐惧,恐惧褚十安知道真相后会施与他怎样的眼神……
楼云齐顿了顿,犹豫良久还是说出了口,“母亲,我想……再次扩大非亲属配型的筛选范围,也许,除了褚十安,还有其他人能和我配型成功……”
“已经扩大了,妈妈每一轮筛选都操着心呢,”姜染意顺着儿子的意思,内心却已经警铃大作,她清楚地意识到儿子内心对“换髓计划”的动摇,开始不着痕迹地引导,“万一有配型成功的,我们还赖着褚十安干什么,不嫌累吗?退一万步讲,就算无人配型成功,褚十安也不过是捐献一点骨髓血,术后给他极好的疗养和大额的报酬,又不影响他身体健康,还能让他生计更轻松,这从另一方面来讲,又何尝不是一场人生际遇呢?”
楼云齐不置可否,双眼虽盯着屏幕,但却已恍然陷入沉思。
“况且这个世界上本就福祸相依,谁说这对褚十安来说就一定是祸事?你赵叔叔几次三番拿着钱忝着笑脸给他送这种际遇,他不要;可我们还是不放弃,用他能够接受的‘为爱付出’的这一套,让他走上轻松一点的生活——儿子,你可别一门心思走狭隘了,楼氏集团的继承人眼光得放开阔呵!”
楼云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挂完电话后却在经久的沉思中掀起凌厉的眼神。
他不但分析出了母亲强词夺理的“福祸相依”理论,而且又敏感地怀疑起那句被她断然截住的话头:“你太小瞧血缘关系了,你也太高估了你父亲对你的宠爱,关键时候,宠爱根本抵不过——”
抵不过什么?
如果母亲没有住口,那么按照正常的语言逻辑,抵不过后面应该会接什么?
楼云齐眼睛下方的肌肉不可控制地抽动。
他掏出手机,联系业界口碑最高的私人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