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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调岗文印室 “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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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没死就起来吧!”
刚从迷蒙混沌的意识里苏醒,楼云齐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听到了一声颇为不爽的女声。
庄依清踢了踢病床的床腿,又斥了一句,“别装死啊!”
楼云齐反感地皱眉,他深吸口气,猛地睁开眼睛,“离真死都不远了,老子还用的着装死?!”
“呦?”庄依清不可思议地“啧啧”两声,“楼少爷挺怕死啊?”
“你不怕你现在就从这窗户跳下去!”楼云齐扭头朝医院的玻璃窗扬扬下巴。
“那可使不得,我死在这儿,不得给医院惹上个大麻烦。”
“呵呵,我看庄小姐可不像是这么有仁心的人啊。”
“那你可看错了,”庄依清的右手还抓着手机,她直接就着手机隔空指指病床上的楼云齐,“某人不正在享受我的仁心施与的恩惠吗?”
“你大可以假装没看见。”
“怎么?不想领我这份人情?”庄依清轻嗤一声,“看来我得跟楼少爷分析分析。”
“分析什么?”
“分析你到底该不该领我的情,”庄依清后撤一步,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慢条斯理,“我救你来医院的情,你可以不领,姑且就把你这回发病算在我的头上,两相抵消;但是,我把你拖走让你那狼狈的样子免受下课学生们的围观,这份情,你是不是得领?万一哪个学生又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去,你褚老师不得再受网友们‘教师逼迫学生’的议论,这份人情,你是不是也得领?”
庄依清的分析让楼云齐无话可说,他既烦自己狼狈的状况被对方看到,并以此为威胁;又不得不说,她说的这些确实让自己免受了更大的更多的围观,尤其是网友们对褚十安的妄加指责……
楼云齐别开脸,“说吧,要什么报酬?”
“讨、回、面、子。”
楼云齐简直要被气笑了,面子这件事情对于一个女生来说就这么重要?
他忽地起身,双手撑着病床把自己的上半身拉成一个前倾的攻击姿态,“庄依清,面子就值得你如此持之以恒?你是从来没被人拒绝过吗?”
“难道楼少爷被人拒绝过?”庄依清好整以暇地反问,然后突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发出了一声做作的“哦~”,“对,楼少爷有这方面的体验,毕竟,才被褚老师拒绝。”
“你!”论气人,庄依清目前无人能敌。
“你可以考虑考虑,”气过人的庄依清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又一次就着手机指了指某人,“不过,可别考虑太长时间,我怕我等不及了再在网上发点什么。”
“呵,你就会这点本事吗?你以为我会怕?”
“本事多不多不要紧,有用就行。”庄依清笑得十分优雅,“当然,你家底厚,脸皮更厚,你不怕,但你的褚老师呢?他能挺得住吗?”
庄依清离开了,楼云齐靠回床头,泛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赵叔叔,帮我查个人,”楼云齐打开赵长久的微信对话,“一个女人,额角上纹了一支竹叶。”
他收回手机,回忆着庄依清指人时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屏保……
……
褚十安第四次从教育局大楼出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勤县最宽阔的东西大道上等绿灯。
局里对他的处理办法已经确定下来——调离其直接管理学生的教学岗位,转调学校数印中心做后勤文印工作。
他不知是该失落还是该高兴,自己没有被开除,毕竟不管网上如何传言,但调查核实并无实证;但自己也没有被恢复正常的工作岗位,毕竟他的所作所为影响恶劣。
文印工作说白了就是给全校的师生印卷子、印资料,每天对着速印机复印、打印、分试卷,文印室就被学校老师们口耳相传为“养老办公室”——褚十安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但仍然在踏入学校的那一刻,就觉得无地自容。
他怕遇见以前的同事,也怕遇见以前的领导,更怕有熟悉的学生用揣度琢磨的语气前来问好。
他一进学校就想沿着外环路往文印室走,尽量避开学校中心的教学楼区域。
然而,脚步还未抬起,就被门卫室的大爷叫住,“褚老师,这儿有你的快递。”
“我的?”褚十安有点不确定地问了一遍,他近来好像没有买任何东西。
“是啊,你不就是褚十安吗?”大爷拿着快递盒子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右手手机里还是勤县二高教师“猥亵学生”的视频。
褚十安一秒没再犹豫地接过就走,不愿再在大爷猎奇的眼神里被两相比对。
拆开快递以前,他还确认了一遍快递单上的名字,确实是自己。
这会是什么呢?但自己确实没买快递啊。
褚十安打开,然后一秒合上了快递盒。
他一言不发地走向路边的垃圾桶,把手里的快递一下子掼进垃圾桶里。
而那被卡在垃圾桶口的快递盒虚虚地开着口——
一只肿胀溃烂的死耗子,在快递盒口,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数印室里都是五六十岁的老教师,两女一男,即将退休,工作轻松、单调又无聊至极。
褚十安的加入让原有的三位老教师既惊讶又兴奋。
他们喜欢年轻人——更喜欢自带八卦体质的年轻人。
“哎呀,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好管,”刘老师面容和蔼,一边分刚印出来的试卷,一边感慨,“造出来的事情真是千奇百怪,花样百出……”
“是啊,老师们呢,这年代你又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蔡老师很有感触地接腔,“还没说一句呢,他就说他要抑郁了,要不,就跟十安一样,学生没抑郁,把老师惹一身麻烦……”
褚十安帮忙切裁边角,想对二位前辈的发言礼貌地笑一下,无奈却连一个笑容都做不出来。
“不过话说,那个楼云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感觉就不像来安安生生上学的?”
“深有同感,我在这个学校待了三十年了,也是第一回见到这么大胆的学生,啧啧,那视频里跟老师对峙真是一点都不胆怯……”
刘老师抱着分好的试卷往架子上放,突然她“咦”了一声,“这份作文素材怎么还有一个班没领走呢?不是让昨天就抱走呢吗?”
“谁知道,再等等吧。”蔡老师并不回头,继续了之前的话题,“咱们十安遇到这样的学生也真是够倒霉的了。”
“可不是吗?十安这几个月真受罪了,”刘老师回头对褚十安笑得慈爱,“没事儿,你现在来这儿了,咱们这儿呀,没学生,又清净,日子不比那教学楼上舒坦?”
褚十安终于扯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无声地点点头。
“不过,”蔡老师似乎想到什么,“十安,那个楼云齐真的是个同性恋?”
“呃……”褚十安尴尬地不太想提起这个话题,“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你不是和他都——”说到一半的蔡老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堪堪到嘴边的“接过吻了嘛”给吞了进去,再一次提醒自己,那只是监控的视角误区,但八卦的灵魂已经控制不住了,“呃,话说回来,你对楼云齐有没有……”
“啊,刘老师,我看还是我把这个班的作文素材送过去吧,”褚十安切断蔡老师的话,插入其他话题,“腾出来位置也好放下一套试卷。”
“哦,行,”刘老师笑得和蔼,“看,这十安一来,有人给咱们文印室跑腿儿了~”
褚十安抱着作文素材一刻不停地冲出文印室,他喘口气,怕自己再不找借口出来,就会连最基本的体面脸色都难以维持。
步履匆匆,到中心教学区域,褚十安才想起来看这摞作文素材的班级——
高二(33)班。
他几乎是想再掉头回去。
他在楼下立了一会儿,想看有没有路过的学生让学生带上去。然而此时正值上课,楼下一个学生都没有,褚十安只能硬着头皮往四楼走。
尚未到走廊尽头的班级门口,褚十安就把那一摞子作文素材放到走廊的墙栏上,他知道学生们下课应该能看见,转头就准备走。
谁知刚好遇见从厕所出来的龚斯华。
“老师?”龚斯华有点意外,“好久不见了,你……你还好吗?”
“我……我还行……”褚十安怃然地垂了一下眼眸,又很快转移话题,“你们班的作文素材我放这儿了,下课了你帮忙给课代表说一声。”
说完,褚十安掉头就走。
龚斯华敏感地捕捉到了褚十安“你们班”而不是“咱们班”的用词,他紧急询问,“老师,你——你不回咱们班了吗?”
褚十安沉默了几秒,随后状似随意的口吻说了句,“不回了。”
“老师,你不知道,现在我们班换了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大家都很不适应。”
“刚换老师都会这样,过段时间就会好的。”褚十安不欲深聊,抬腿往楼梯口走,谁知道又一次被龚斯华叫住。
“老师……”龚斯华有点吞吞吐吐的,“那个……虽然网上骂您逼迫学生什么的……”他没用“猥亵”这个词,“但是我知道,您没有,您对楼云齐其实清清白白,一切错都在楼云——”
“好了,”褚十安打断他的话,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谁对谁错也无所谓了,至于他……你们也不必因为我影响了你们同学之间的关系,你们该怎么相处久怎么相处吧……”
“其实,我们也没有相处的机会了,”龚斯华顿了顿,不知该如何评价在此之前还颇为自己所追崇的楼哥,“楼云齐已经去鸿才楼了。”
“他不是……?”三字出口又突觉如今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就没再问下去。
“他不愿意走,还一直给学校说让你继续回来当班主任的事,学校根本不同意,只想赶快换个新的班主任稳住现在的班级。”
“……”
“然而,楼云齐只要在这个班,就没老师愿意来带班。后来还是鸿才楼的林老师亲自来把楼云齐揪走,我们班才有了新的班主任。”
褚十安沉默地听完,只淡淡地点了点头,教师义务般地交代了一句,“既然班级迎来新生,那就好好去上课吧。”
“老师,你——”龚斯华又一次叫住褚十安,“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去作证。”
“作证什么?”
“作证你根本没有威逼胁迫楼云齐——”
“龚斯华,谢谢你的关心,”龚斯华的话语让褚十安感受到了一丝温暖的触动,“不过人言可畏,这件事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解决的。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让这件事过去,让它渐渐地淡出人们的谈资……”
然而,想要一如既往用“冷处理”让事件慢慢被人们遗忘的褚十安,并没有如愿以偿——大课间,褚十安刚按班级把期末复习资料分完,就听到文印室门口一个低哑的声音喊了声,“报告,我来领期末复习资料。”
褚十安背着身没动。
这声音让他连头都不想回,不想看,不想有任何的牵扯。
“领哪个班的?”蔡老师一边剪指甲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我……”楼云齐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背影,声音一片低哑,“……二年级鸿才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