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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褚十安，你能挺很久很久的。 褚十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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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十安进校门的时候又被门卫室的大爷叫住，“褚老师，有你的快递！”
褚十安停下电瓶车，一只脚支地，把头盔的镜挡推了上去，“麻烦给我吧，叔。”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是什么东西，也并不感到意外，就像收一件普通的快递一样，他语气平静，眼神漠然。
“啊，这回东西有点多，还有好几封信。”门卫大爷一边解释一边把一摞一摞的盒子往褚十安电瓶车的脚踏板上放，手里抓了一打的信件也不知道该放哪儿。
四五个快递脚踏板就放满了，由于褚十安也不接，门卫只能把信件随意地放在最上面的快递盒子上，“褚老师，门卫室里还有……”
“好。”褚十安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
他从电瓶车上下来，回身从车前篓里抽出来一个巨大的军绿色的尼龙麻袋，递给门卫大爷，“叔，麻烦您装这个袋子里，辛苦了。”
褚十安右手握着电瓶车把，左手拽着臃肿的尼龙麻袋在校园的外环路上拖行。
天色阴冷，寒风肆虐，学校的外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褚十安一动不动地挺着脊背，把尼龙麻袋拖过了环路的转弯处。
他知道，只要转了弯，连门卫的视线也会被阻挡。
他停了下来，松开了紧紧咬着自己嘴唇内壁的牙齿，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停在那里，极度地平静，甚至连眼皮子都未动一下，只是狠狠地滚动着咽喉，咽下了和着血水的吐沫。
随后，他伸出手，抓起散落在快递盒上的信封，猛地拆开。
打印的信纸被粗暴地撕烂，但，不影响他看到关键的内容——
贪赃受贿；
行为不检；
威逼学生；
师德败坏；
不配为师；
不配为人！
还要祸害多少学生；
还要教出多少败类；
还要玷污多少□□；
还要毁灭多少灵魂！
——褚十安怎么不去死！
——褚十安怎么还不死！
——褚十安，死！！！
褚十安咬紧牙关，死死地控制着自己双手的颤抖，他鼻角与嘴角之间的肌肉不可抑制地痉挛，带出迥然异于常态的扭曲表情。
他脊背挺得越发得直，好似霜天寒地里被木匠砍断、但却被遗忘在路边的一棵廋松，无人注意，无人怜见，却执拗不移地撑着自己的树干，证明着韧劲不改。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丝丝缕缕地飘起细雪，这颗瘦松就在飞雪的拂落下刷上一层冷傲孤绝的颜色，他僵硬着手，把手中的信纸抓出扭曲扣烂的形状。
……
到达文印室的时候，三位老教师正拿着手机看勤县当下最热的新闻——云齐二高教师败类再爆受贿丑闻！
他们惊叹着视频里剖出的价格，感慨有钱人的任性消费，讨论着两只小小的袖扣却标价十二万八千元的合理性。
就在这个时候，褚十安进来了。
文印室的三位教师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
蔡老师的手机里还在严肃地播放着当时广播事件之后学校召开新闻发布会的视频，她赶紧把视频暂停，而暂停的画面正是褚十安拿着发言稿宣读自己管理失职的那一幕，神情谦卑，言语愧疚，而两只袖子上的袖扣却散发着温润奢靡的光泽。
褚十安错开眼，就当没看见。
“刘老师，蔡老师，杜老师，”褚十安平静开口，端着晚辈对前辈的尊敬与礼貌，“打扰了。我想问问，现在有啥活儿我想尽快做了，待会儿我可能还得去一趟教育局。”
“哦、哦……那个，也没啥，”刘老师率先反应过来，脸上又带上了惯常的慈祥笑容，“就是高三今天有两套卷子要得比较急，待会儿印完可能得你帮忙分整。”
“嗯。”褚十安收到吩咐，不再多停，直接往速印机边走。
他加纸、扳试卷、收拾裁刀、清理操作面，他做得一心一意、专心致志，他也做得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他能明显感觉到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洒在自己身上，但他仍旧只是挺了挺脊背，一丝不苟地盯着机器的出纸口。
只要无人问出口，他就当什么都不知。
然而，蔡老师并没有放过他，“十安，那个，说这话可能有点冒犯，但我就想问问，那两个袖扣真值十二三万？”
“……”褚十安没有回头，声音保持着平静，“……蔡老师，我也不是很清楚……”
“啊？这视频上说它是那个什么……什么品牌奢侈品——”
“……也许吧……”褚十安声音毫无情绪，甚至带着好似不干涉自己的冷漠。
对面安静了几秒，几乎不常来的杜老师却破天荒地开了口，“十安，网上说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杜老师，网上的故事版本太多了，”褚十安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冷静得甚至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嘲弄，“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版？”
“就你猥亵同性学生，强逼学生出柜，学生为求解脱拿袖扣贿赂你的这一版！”杜老师是学校教师中德望极高的老教师，一生最看不得师德有损的教育丑闻，他一听到褚十安那状似不痛不痒的发言，就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整个人一副不怒自威。
“这一版就是可信度最高的一版，杜老师竟然还要怀疑什么？”
“褚十安，好好说话！”杜老师对这后生破罐子破摔的做法急言厉吼。
“……”褚十安被杜老师吼醒，从自己的情绪胡同里抽离出来，知道自己刚刚的答话太过无礼，他赶紧道歉，“对不起，杜老师，我……我辜负了您的一片好意……”
“我没有什么好意不好意，我只是想知道这清净安闲的文印室是不是真的有教育界的败类！”
褚十安愣住。
刘老师适时插话进来，缓和气氛，“杜老师，您别动这么大气，褚十安年纪轻，说话未免——”
“年纪轻就能当败类？”杜老师截断刘老师的话，“褚十安，我问你，你是否真的收了那一对袖扣？！”
“……”褚十安抿着唇，无法说出一个字眼。
“说！”杜老师斩钉截铁。
“……是。”褚十安艰难开口。
“是？是你还有什么好阴阳怪气的？！是你刚刚还说话破罐子破摔跟谁欠了你似的干什么？！”杜老师的脾气一下子上来，“褚十安，在受贿这件事情上有人冤枉你了吗？！”
褚十安咬着嘴唇内壁，努力上翻着眼皮，免得自己不争气地掉出眼泪，他缓着抽气，从血腥味的唇齿间挤出来一个模糊的声音，“……没。”
“我再问你，教研室里假设学生喜欢你的，是不是你？”
“……是。”
“教学生撒谎的是不是你？！”
“……是……”
“说学校名誉扫地的是不是你？！”
“……是……”
“那你还有什么好委屈？！”杜老师一拍桌子站起来，“之前学校把你调岗调到我这里，当时说的是核实证据不足，让你先在文印室待段时间，我看你安安静静确实像个安生孩子，心里偏心断定你是被冤枉的。没想到，网上说的事情却件件不虚——褚十安，文印室这么简单干净的地方也被你污染了！”
褚十安眼泪夺眶而出，他快速地低下头，慌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词不达意地向对面鞠了两躬，逃也似地说，“对、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先走了……”
“哎呀，杜老师，你这是干嘛呀？你怎么又——”刘老师微愠地斥了杜老师一声，赶紧往外追，“褚十安——”
然而，门外大雪纷纷，寒风肆虐，唰白的校园里已经看不见褚十安的身影。
褚十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掉的第一滴眼泪竟然是在同事们面前，即便他们年长于自己，即便他们平时也和颜悦色，但说到底他们本质上还是同事关系——他怎么会如此不争气，他的眼泪怎会这么贱，轻贱到在同事面前就能如此轻易地滚出来？！
褚十安蹲在电瓶车棚里，周身车身遮掩之下，他狠狠地用袖子擦掉眼泪！
褚十安，你要是再敢在别人面前掉一滴眼泪，我抽死你自己！
他圆瞪着眼，把眼眶里余氤的湿意给逼回去。
他努力地张开双唇，轻吸着换气，将心里那股不自觉想委屈的酸楚给按回去：这才哪儿到哪儿呀？褚十安？这才刚开始呢，难道刚开始你就挺不住了吗？
褚十安，你能挺很久很久的，真的很久，很久，你忘了？你最习惯最不怕的就是这种感觉了，这可一点都不委屈，这算什么呢？
不过是平庸生活里最不足挂齿的一点罢了，你要是把自己弄得涕泪涟涟的，那可就太操蛋了——
那我可就真的瞧不起你了……褚十安……
褚十安站了起来，他吸口气，觉得携风带雪的空气真是爽得人精神抖擞！
他伸出被风雪吹得僵红的双手“啪啪”往自己脸上拍了两下，直觉那棵种在自己身体里的松树又挺起来了，他挺挺脊背，掏出钥匙，跨上电瓶车，冲进漫天的风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