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雪夜崩溃 从教育 ...
-
从教育局出来,风雪更猛,一片一片的甚至是一块一块地往地上砸。
勤县最宽阔的东西大道上已经被铺上了洁白而厚软的地毯,褚十安仍旧在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等绿灯。
雪片遮挡了街道,红绿灯的灯光都显得零落而微弱。
路上没有人,行车也是寥寥。
他静静地坐在电瓶车上,一只脚撑在深厚的雪地里,庆幸自己刚刚忍住了,没有掉一滴眼泪。
就算是教育局里学校领导和教育局领导双向逼问。
就算是他们眼神鄙夷疾言厉色。
就算是他们强加因果不问缘由不辨是非。
就算是最终——他们给了他开除教师公职的处理结果。
他,褚十安,一滴眼泪都没掉!
好样的!
褚十安!我瞧得起你!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生活不过就是又一次从头开始,你有了这么多经验,谁怕谁啊?
他拂开睫毛上的雪花,用定定的目光倒数着对面的数字,五、四、三、二——准备出发!
一首嘹亮的儿歌在风雪街头激荡开来——褚十安低头,掏出自己的手机。
是托老所的于阿姨。
“于阿姨,怎——”
“哥哥,你来接我吧!”褚十安的问话还没问完,听筒里就传出来褚绾禾的哭腔,“爷爷奶奶们都欺负我,我不想和他们玩儿了,呜呜呜呜……”
“先别哭、先别哭,你怎么样啊妈?你怎么样?”手机里的哭声哭得他心神不宁,“你等着我啊,我这就去接你!”
“你别着急啊褚老师,”于阿姨夺过电话,跟褚十安交接,“没有啥事儿,只不过是老年人之间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于阿姨这遮掩般的解释让褚十安瞬间明白了真相——随着自己“受贿”丑闻的披露,母亲在托老所也面临着被众人戳脊梁骨的境遇。
母亲近段时间的遭遇应该不好受,可是,她才五岁,她或许连成年人最恶毒的讽刺和戏谑都听不懂,但是却成为了他们恶意肆意发泄的对象。
褚十安没再在电话里纠缠,快拧油门,将电瓶车的车速加到最高。
风雪铺路,他一路上溜雪打滑,好几次险些摔倒,他面不改色,心里吊着一口气堪堪躲过,急急而去。
然而,到达托儿所门口,却让他眼眶骤然发热。
只见母亲双手扒着托老所冰冷的铁门,在白茫茫的街道上翘首期盼;她脸色通红,整个人泪眼汪汪的,早晨扎得好好的两个辫子被随意地扯开,散了她一脸一脖子。
褚十安忍着瞬间想要翻腾而出的泪水,“妈,你怎么这样了?”一开口,已是哽咽一片。
褚绾禾小孩儿一样哭起来,鼻子抽动,眼泪婆娑,“哥哥,他们骂我,他们还骂你,他们说我们不要脸——”
她指着对面廊下坐着看雪的一群老头儿老婆儿们。
“没、没、没,哪儿会有这种话?……别听小孩子家学舌,”于阿姨在一旁陪着笑,“就是几位大爷大妈跟你母亲开了个玩笑,她还小,听不懂,被人家笑了几句,就哭起来了。”
“玩笑?”褚十安牵住褚绾禾,双目瞪着于阿姨,痛怒翻涌,“骂人不要脸也算玩笑?”
“没有不要脸,哎呦——”于阿姨夸张地拍着膝盖,“咋会有这话嘞——我全天都在这儿,大爷大妈们就正常聊个天儿——”
“于阿姨,我母亲虽说年龄和咱院里的人们相仿,但心智却是孩童心性,”褚十安压着怒气,几近低吼,“四年来因为这个,我每个月多给您交一份关照费,就是盼您能看在钱的面子上关照关照我心性稚弱的母亲,可你呢?拿着这份额外的补贴,不但对我母亲被群欺视而不见,而且还帮助施暴者遮掩,助长恶人气焰,于看护,你不觉得愧对良心吗?!”
“褚老师,你可不要乱扣帽子啊,”于阿姨慌了一下,“我看护你母亲可是尽心尽力,咱们院可没有群欺的事情啊——”
“那我母亲的头发到底是谁扯下来的?!”褚十安怒吼出声。
“我……我……”于阿姨解释不清,慌乱更甚。
“我知道近段时间你们三天两头看我的笑话——说我是教育界的败类,我是做人界的人渣,”褚十安胸膛鼓动,怒火与恨意一起翻腾,“可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去欺负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你们再看不惯我,冲着我来!”他把目光从于阿姨身上移到对面廊下的诸人身上,手臂遥遥怒指,“你们想要口诛笔伐,想要污言秽语,冲着我来,我受得住!可你们却一群人对一个五岁孩童随意侮辱极尽欺凌,难道你们就不是败类,就不是人渣?!难道你们就配做人?!”
褚十安极少在外人面前动怒,今日这怒火横生的质问与反击让在场的人都狠狠震住,原本尚带热闹或凑趣看戏的托老所一片寂静。
只剩呼呼的风雪声,肆虐地裹挟着每个人。
“哥哥,”褚绾禾小声地叫了褚十安一声,她也极少见到哥哥发怒的样子,她攀着一双手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别生气了,我难受,我们回家,好不好?”
褚绾禾的声音让褚十安如梦初醒,他什么也没再说,拉住褚绾禾“嘭”地一声甩上了托老所的大门。
刚扶母亲上电瓶车,褚十安就觉得不对劲,母亲的手烫得厉害,再往她额上一摸,灼烫更甚,褚十安心知不妙——母亲这个年纪这个心性一生病短时间内可不会好,他把褚绾禾的围巾又裹了裹,戴上头盔,赶紧赶往医院。
冰天雪地,腊月时节,医院早已是人满为患。
褚十安扶着母亲避着住院部走廊的病患们,去找他们熟悉的周医生。
周恺乐熟悉褚绾禾的病情,建议像每年一样住院一段时间疗养疗养,他可以先给褚绾禾配退烧药挂上吊瓶,不过,医院现在铺位紧张,给他们办理住院只能先住病房走廊上了。
褚十安看看人来人往的住院部,走廊上也已经排了几张铺位,他点点头表示理解,就赶紧去办理手续。
等一切都准备就绪,褚绾禾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已经是黄昏时分。
褚十安透过别人半开的病房门看到窗户外面已经落暮的天色,他恍惚起来,甚至有一种弄不清楚的迷乱感。
他不知道今天一天都做了些什么就到了晚上了,又好像经历了艰难的跋涉才好不容易熬到了黄昏这会儿片刻的安静。
他有点迷迷糊糊,也有点昏昏沉沉。
惝恍之间,他看到一个白大褂走过来,他赶紧起身,打起精神招呼了一句,“周医生。”
“嗯,”周恺乐查看了一下滴液的速度,对褚十安道,“毕竟是走廊,夜里还是有点冷,你这会儿可以回去收拾点保暖的东西带来。”
“这……”褚十安明白对方的意思,但他看着病床上的褚绾禾又有点不好意思,“万一她醒过来……毕竟她5岁,我怕她闹……”
“放心吧,”周恺乐却笑起来,“药里有助眠成分,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况且,今晚我夜班,我多看两眼,你快去快回就成。”
“这——”褚十安还是有点犹豫。
“医院腊月的走廊你没住过,没有保暖的东西,我怕你今夜就扛不住,”周恺乐意有所指,“你倒下了,你母亲谁照顾?”
这一句说到了褚十安的关键之处,按照以往的惯例,母亲这一病没有个一星期出不了院,所以,他确实得保证自己的身体能够扛得住。
“行,那就劳烦周医生费心,”褚十安感激地点头,“我快去快回。”
夜里的风雪似乎自带刀片,褚十安一出住院部的大门,就感觉当头被刮了一刀。
他缩缩脖子,意识到自己忘了拿头盔。
然而一想到上去拿还得在电梯厅里等好几轮才能排得上,他就觉得,算了,反正大雪天也不可能有警察查头盔,自己无非是受点冻,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把自己棉服的拉链拉到最上端,戴上背后的帽子,骑上电瓶车就出了医院的门。
医院离家不算远,中间经过三个红绿灯,绕过植物园南门的游乐场,就能到自己小区门前的大路。
褚十安在静默的夜色里穿行,路边的灯光昏黄萤弱,仿佛被风雪抽了一天已经耗尽了自己的体力似的。
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却也像一只两只带着铁皮壳子的蜗牛,在机动车道上缓慢爬行。
褚十安也像蜗牛,一只没有壳子的蜗牛,在非机动车道里,缓慢爬行。
非机动车道的路雪深皑皑,上面一个脚印、一道车辙都没有,他骑着电瓶车一进去就陷入了小半个轮子,他硬着双臂稳着车把前行。
倏然,前轮一滑,平衡难支,褚十安连人带车摔在了雪地上。
不疼。
他撑起身,扶起电瓶车,重新坐上车座调整方向。
这回,他骑得更慢,裹满瓷雪的车轮轧在厚重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间杂着打滑时会出现的出溜声。
不到一百米,褚十安又摔下了车。
这次仍然不疼。
他撑起身,扶起车,再次坐了上去。
积雪在电瓶车车轮的前沿形成一个个陡峭的雪崖,反推力地阻着他前行。
他又摔了。
他又摔了。
褚十安不疼。
还是不疼。
不过,他没再坐上去,而是推着车子前行。
他推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地,雪地在他脚下坍陷成一个个深邃的雪窝。
雪深几近及膝,他不得不拔腿很高,步与步之间的叠换花费着几倍于日常行路的机能。
他喘着粗气,抿紧双唇,牙关在下颌上咬出一个紧绷的弧度。
脚下一绊,他又摔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快速起身,去扶电瓶车。
这回他走得更慢,彷佛一个被定了程序的人形机器,机械地在雪地的实验场景里完成倒步作业。
疾呼的风声消失了,他只听到自己更加粗重的喘息;雪片打在脸上,不冷,只留一片麻木的钝痛。
褚十安再一次摔进雪地。
不知怎么,他这回有点不想起来。他只是就着摔倒在雪地里的姿势歪躺着,让雪漫拥着自己僵硬的身体。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雪花落在睫毛上的簌簌声。
他脸颊贴着雪地,先是一片刺骨的冰冷,然后是一种奇异的、逐渐蔓延的麻木的安全。
他眨了眨眼,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出眼角,瞬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坑。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它们争先恐后地拥出,彷佛要替他流干身体里所有的水分。
他有些慌,他紧急翻着眼皮子想要用之前的办法把这不该的泪水给逼退。谁知,喉咙里就又出现“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不,那不是哭,是逼近窒息的喘息。直到,这喘息声被一声彻底失控的、野兽般的呜咽打断——那声音如此陌生,以至于他愣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积压了十年的悲鸣。
堤坝彻底崩塌。
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连贯的句子,只有破碎的、被风雪撕扯的嚎啕。
滚烫的眼泪在脸上奔流,瞬间凝结成冰冷。
他用手去抓面前的雪,塞进嘴里,彷佛想要堵住那连自己都厌弃的情绪溃塌,然而,雪在口中化开,什么都堵不住,反而变成了一片咸涩的水。
他将整张脸埋进雪里,嘶吼不止,声嘶力竭,却又说不出一句委屈——
有人听说过败类有委屈吗?
有人听说过人渣是无辜的吗?
有人听说过蠹虫是会痛的吗?
有人听说过就算不配为人的人也是会哭的吗?
恍惚间,他好像变回了十年前那个雨夜牵着母亲出走的少年,好像又变成了托老所门口愤怒却又无助的孩童——
所有时间里的“褚十安”都在此刻的雪地里重叠,在嘶吼的风雪里,一同放声大哭。
他太累了。
他真的太累了。
就这样躺这里吧,他不想再往下走了。
他不想走了。
他脸埋在雪里,用灼热的鼻息里吸取着雪花独有的清气,他觉得,这个地方好极了。
干净极了。
他喜欢雪花这独有的清气,像是涤荡了周身所有的不甘与委屈,又像是洗掉了自身所有逼不得已的庸俗和风尘。
舒服极了,清白极了。
风雪拥着他颤抖的身体,在这个无人的夜里尽情嚎泄,嚎得雪花抵不过他灼烫的眼泪,嚎得雪地被他的脸颊压成一个紧实的雪窝,嚎得漫天飞雪都簇拥着他铺卷过来,在他身上落白、堆积、铸成洁白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褚十安躺在雪地里,望着漫天旋转的、彷佛要将他掩埋的雪花,内心一片空茫的平静。
然后,一个朴素的、最基本的求生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不能躺在这里,母亲还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