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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目睹崩溃 楼云齐 ...
楼云齐站在植物园边光秃秃的灌木丛后,已经站了太久,久到雪花几乎将他堆成了一座真正的雕塑。
他看着那个身影从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扶起车,抹了把脸,然后以一种极度的缓慢,推着那辆电瓶车,一步一步碾过深重的积雪,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与夜色的尽头,他才终于动了动冻得僵硬的指关节。
脸颊上一片冰凉,他抬手去抹,却分不清那究竟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记得自己匆匆地从学校出来,网上有关“勤县二高教师受贿”的抨击与辱骂已经在他心里播放了很多遍,周遭师生杜撰的狗血猎奇故事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定。
他知道,褚十安一定比他更甚。
但他还是忍住了去文印室的冲动。
挨到放学,他一刻不停地回家去找褚十安。
没人。
用手机号码定位,才知道对方在医院。
褚十安生病了?
这是楼云齐的第一念头——对,有可能,今天的打击这么重,他的身体不一定能撑住。
楼云齐又一刻不停地往医院赶。
风急雪大,路上根本拦不到车,楼云齐只能一边沿着路边奔跑一边注意来往的车辆。
直到,他在植物园游乐广场旁边的便道上看到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他猛地刹住飞奔的脚步。
“那不是褚十安。”这是楼云齐的第一反应。
他认知中那个永远挺直着脊背、疏离克制、甚至面对别人的戏谑挑衅也要保持冷静体面的褚十安,绝对不会是这样一副……被彻底摧毁的模样。
他的身体被雪半掩,几乎整张脸埋进雪里,他看到他那瘦削的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手指狠抓着雪,破碎的呜咽在风雪里撕扯……
预想中身体羸弱难支的任务目标,与眼前这精神奔溃不堪的褚十安,产生了毁灭性的错位。
楼云齐像一个闯入禁忌之地的冒犯者,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没有上前,更无法后退,他沉默地、无法控制地观察着褚十安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看到他的眼泪从脸上滚落即凝成白冰,他看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雪里,他看到他极力压抑地吞着雪花,他看到他慌乱的克制而最终却克制失败而产生的情绪崩塌,以及那,崩溃的嚎泄之后又慢慢归于死寂的疲惫……
不知怎么,前一天褚十安冷静又坦白的脸再一次闪过,“楼云齐,你不懂,如果做腿模的钱支付了一个人的全部生计,那么,这个人只靠生计是活不下去的……”
那么,除了生计,支撑褚十安活下去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像无形的网一样困住自己的问题,在此刻似乎有了残酷的答案。
那个支撑的东西,它不是一个具象的物品,更无关金钱利益,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责任感与韧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几近透明的丝,绷了整整十年。
这根丝在今天,被无数双冷漠的手掐断了。
曾经他以为,他给出的是“生计的出路”,此刻才惊觉,那不过是另一把试图剪断这根丝的剪刀。
他不是在帮助他,他只是在按照自己的逻辑“解决”他。
他不懂他,褚十安一点没有说错。
雪地里的哭声已经渐歇,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疲惫。楼云齐的目光从褚十安身上,移向那条他一路摔来的、深深浅浅的轨迹。
他摔了多少回?
他疼吗?
他为什么第一回摔倒不哭,第二回摔倒不哭——他是如何被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用最琐碎、最庸常的恶意,凌迟至此的?
一个更加清晰的念头从楼云齐的内心生出:原来,褚十安几经磋磨也要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份工作,而是那条他能带着母亲、哪怕匍匐也能前行的“路”,以及依靠自己走在这条路上、无关他人的、独立的“尊严”。
顷刻的明白让楼云齐有瞬间的恐惧,因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想到:他赖以接近褚十安的“换髓计划”,他别有目的的“帮助”和“保护”,本质上都是对这条“路”和这份“尊严”的践踏。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楼云齐,你和那些欺负她母亲的老头、那些唾骂他的网友、那些鄙夷他的同事、那些粗暴的领导,真的有区别吗?你们不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剥夺他做人的尊严吗?
楼云齐开始禁不住地细密地颤抖。
他看到褚十安最终撑着站起来,扶起电瓶车一步一步继续向前。那个站起来的身影,明明比倒下前的更加单薄,但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加平静的力量从这单薄的身影里浸透出来。
崩溃没有击垮他,反而像一种祭奠。
他重新接上了自己的那根丝,绷紧到下一个十年。
楼云齐不敢轻动,他秉着呼吸生怕弄出一点可能会打扰对方的动静。
他不配去打扰这个刚刚完成自我重塑的人,更不配对对方有任何的同情和安慰,因为,那将会是对褚十安另一种形式的轻视和不尊重。
看着褚十安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情攫住了他——那不是怜悯,不是算计,不是愧疚,而是——敬畏。
他敬畏这个人的韧性。
敬畏他哭过一场一抹脸就再次果断前行的利落。
那么,他还要继续“换髓计划”吗?
最先出现在楼云齐脑海中的不是答案的“继续”或者“停止”,而是,荒唐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假设:如果没有“换髓计划”,或者说他们不存在换髓的潜在关系,那么他是否有充足到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待在这里,待在他的身边?
一种想要守护一件东西却发现师出无门的恐惧感,再次升起。
他再一次听到了脑海中那个令自己恐惧的声音——他不配!
楼云齐掏出手机,再一次追问私家侦探的调查结果。
……
褚十安回到医院的时候,褚绾禾已经醒了,她坐在病床上摆弄发卡上的图案,周恺乐陪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褚绾禾看到褚十安,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哥哥,你终于来了,我好饿!”
“嗯,”褚十安回应地安抚了褚绾禾一声,赶紧向周医生表示感谢,“周医生,让您费心了。”
“不用客气,你母亲也是刚醒。”周恺乐起身,看到褚十安双肩上还落着白雪,他笑了笑,“赶得很急吧?”
褚十安愣了下,看到对方指了指自己的肩头,才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地撤离病床几步,往肩头上拍了拍,“呵……外面风雪有点大……”
“确实大,”周恺乐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喏,你眼睛都被吹红了。”
褚十安不自然地躲了一下眼,随后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是,风大得迷了眼——周医生明天一早下班路上务必得小心,再下一夜雪,明天路更不好走。”
“行,”周恺乐点点头往走廊另一端走,“多谢提醒了。”
“哥哥,”看两人终于寒暄完,褚绾禾禁不住用自己未扎针的右手扒拉褚十安,“什么时候才能吃饭?我饿……”
“好、好,”褚十安近前查看一下吊瓶架上的药液,发现没剩多少了,“要不,我们稍等一会儿,等你输完液咱们一起下去吃?”
“不要~”褚绾禾摇头,“我现在就要吃,你去给我买嘛~”
“可是,你自己在这儿输液……我不放心……”褚十安斟酌着,“我带了保温杯,你先喝点水,吊瓶一滴完我们就——”
“不要嘛,不要嘛~”褚绾禾撅着嘴,“喝水根本不顶饿!”
褚十安犹豫着,他来的路上还在想要不要带点粥,但一想自己在路上耽误了不短的时间,不知道母亲醒没醒、闹没闹,就觉得一刻也不敢再耽搁,一切等母亲输完液再说。
谁知,这会儿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那你自己待着不要动好不好?”褚十安弯下腰,叮嘱褚绾禾,“我下楼去买饭,你千万不要动,尤其是扎着针的左手。”
“好,我肯定不动。”褚绾禾乖巧地点头。
“行,”褚十安起身,“乖乖等我,我会尽快回来。”
他走到电梯口,谁知电梯厅熙熙攘攘全是等待上上下下的人群,他暗自琢磨,要是排到自己不知道要多少趟以后。
脑袋里又闪过那只剩一个大底儿药液的吊瓶,他怕他还没回来,母亲的药液就滴完了,到时候没人提醒拔针。
他站在人群里,一时不知该继续等还是该返回去。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十九楼,褚十安甚至产生了一种插队挤进去的想法,只要他能挤进去,下到一楼,就有医院摆放的餐饭,他可以在药液滴完以前返回来。
他松放着右脚,时刻准备找机会插队——可能,就像网上说的,他真的是毫无道德吧?他果然不配做一位老师。
哦,对,他现在也不是老师了。
褚十安勾起自嘲的嘴角,身体拉起一个前倾的动势,不错一眼地等待电梯拉开双门——
褚十安猛地站直,身体蹦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像一个即将作案的小偷猛地看到了便衣警察——
褚十安看到了电梯门里的楼云齐。
宝贝们,有什么想对楼云齐想说的吗?或者有什么想对褚老师说的?请留言,我会很认真地看每一条留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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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目睹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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