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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请厂公赴死 李玄祯眸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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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祯眸光微凝,但却面色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听到心腹重臣被弹劾时应有的反应。阮宁玉也面不改色,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个弹劾他的人。
“周御史,”李玄祯看着周茂清,等着他说下去,“你要弹劾阮督主什么?”
周茂清抬起头,声音洪亮:“臣弹劾阮宁玉四大罪状!其一,把持朝政,欲以厂卫之权凌驾六部之上,此乃乱政之罪!其二,滥兴大狱,残害忠良,致使东厂诏狱冤魂无数,此乃擅杀之罪!其三,清除异己,结党营私,朝中官员但有不附着,非死即伤,此乃谋私之罪!其四——”
他直起身子,手臂一抬,直直指向阮宁玉的后脑,声音更大了,“其四,以阉宦之身干预国政,而今竟惹天下非议,让天下人只知有厂公,不知有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这天下究竟是您的天下,还是他阮宁玉的天下!”
话音落下,又有七八个官员同时出列,齐刷刷跪倒:
“臣等附议!”
“陛下!此人一日不杀,社稷一日不安!”
“请陛下诛此阉贼,以谢天下!”
那一声声“杀”字,竟就这样赤裸裸地砸了出来,在大殿里嗡嗡回荡。跪在最前面的周茂清,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嘴角却微微扬起,他今日,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若是扳不倒阮宁玉,那死的便是他自己。
“臣等请陛下明断!”周茂清又高声道。随后,十几个官员跟着跪下。
一时间,殿内跪了二十多人,齐声高呼:“请陛下明断!”
“请陛下明断!”
“请陛下明断!”
阮宁玉依旧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辩解的意思。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孤松。
李玄祯看着一直一言不发的阮宁玉,忽然就觉得这阵仗大得有点过了。他的手指轻轻扣着龙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二十几个言官,齐刷刷跪着喊打喊杀。这阵势,是冲着阮宁玉去的,可那刀尖,分明也对着他。
杀阮宁玉吗?杀了之后呢?谁来管那些烂摊子?谁来替他挡那些明枪暗箭?他在阮宁玉面前一向是乖乖好学生的模样,他得装得懦弱又胆小,才能让阮宁玉一直挡在他的前面。不过阮宁玉确实是个好先生,宁愿自己把所有骂名都担了,只要他能当“明君。”
而王叔呢,王叔从小就疼他,他知道,就像养着一只小雀儿那样疼,只要雀儿不不啄人,王叔能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不过王叔还是太贪了,疼自己还不够,还得疼那些官员,疼那些占着民田、吃着军饷的自己人。
两边的账,他心里很有数,但这皇宫里没有一个能说话的。说实在的,他压根不想当什么皇帝,但己不由心,身不由己。他看向阮宁玉,很想知道这步棋他会怎么应对。可那人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李玄祯在心里叹了口气。
阮宁玉啊阮宁玉,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说话,这场戏怎么进行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诸位大人,好大的阵仗。”
内阁首辅宋海清从队列中缓步走出。他今年六十有三,须发花白,身形清瘦。走到御前,他既不跪,也不看那些言官,只是慢悠悠地拱了拱手:
“陛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玄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老狐狸,终于肯出来了。
“宋首辅请讲。”
宋海清转过身,看向那些跪着的言官,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些被他看过的人,莫名有些心虚。
“周御史方才说的四大罪状,老臣都听见了。”宋海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条,把持朝政,欲以厂卫之权凌驾六部之上。老臣想请教周御史,今年江北雪灾,户部拨款三十万两,层层盘剥下来,到灾民手里只剩五万两。是东厂的人追回来的。敢问周御史,这事六部为何不做?”
周茂清脸色一变。
“第二条,滥兴大狱,残害忠良。”宋海清继续道,“今年刑部审理的贪墨案,涉案官员四十七人,赃银累计三百余万两。老臣翻过卷宗,这些人里头,没一个是冤枉的。周御史若觉得他们是忠良,不妨说说,他们忠在哪里,良在何处?”
周茂清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第三条,清除异己,结党营私。”宋海清笑了笑,“这倒是真的。阮宁玉提拔的官员,多半是寒门出身,在朝中无根无基。老臣就想不明白了,若是提拔寒门也算结党,那诸位大人这同年、同乡、同门的,又算什么?”
这话说得诛心。那些跪着的言官里,有好几个都是同年进士,同乡故旧。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着牙,却没人敢接话。
“至于第四条——”宋海清顿了顿,看向周茂清,“以阉宦之身干预国政,而今竟惹天下非议,让天下人只知有厂公,不知有陛下。”
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周御史,老臣问你一句,你说的天下人,是谁?是那些收了银子、在茶楼酒肆里编排阮宁玉的读书人?还是那些被阮宁玉抄了家的贪官的家眷?”
周茂清脸色铁青:“宋首辅,你!”
“老臣还没说完。”宋海清打断他,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少年皇帝,拱了拱手:“陛下,老臣活了六十三年,在官场混了四十年。这四十年里,老臣见过太多人,嘴上骂着阉党,背地里收着银子;嘴上喊着忠君,私底下卖官鬻爵。阮宁玉这人,老臣不喜欢。他行事峻急,不近人情,得罪的人能从午门排到永定门。但老臣得说一句公道话,”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言官,一字一顿:“你们弹劾他,是因为他真的动了你们的钱袋子。跟陛下名声,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殿内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跪着的言官,有人脸色青白,有人咬牙切齿,却没有一个人能反驳。
李玄祯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宋海清这老狐狸。
而李温澜站在队列末端,看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心里却满是敬意。这人,是真敢说。两方都骂,谁也不得罪。不对,是两方都得罪,但谁也说不出他的不是。因为他说的是实话,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实话。
就在这时,周茂清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宋首辅说得对!臣等弹劾阮宁玉,确实是因为他动了臣等的利益!”
殿内哗然。这……这是认了?
“但臣要问一句,”周茂清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阮宁玉,“阮督主动这些利益,是为了谁?是为了陛下?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他自己?”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阮宁玉,声音越来越大:“阮宁玉!你以厂卫之权监察百官,杀贪官,查亏空,整顿吏治,真的是在为国为民?还是在为是在为自己铺路?”
他猛地转身,对着满朝文武,对着龙椅上的少年皇帝,声嘶力竭:“陛下!那些被他杀的人,临死前喊的是什么?是‘阮宁玉害我’,不是‘臣有负圣恩’!那些被他提拔的人,念的是谁的好?是他阮宁玉,不是陛下的浩荡皇恩!”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可如今这雷霆是他阮宁玉的雷霆,这雨露是他阮宁玉的雨露!他把自己放在了陛下前面,让天下人只知感恩于他,不知敬畏陛下!他日这些感恩戴德之人,是听陛下的,还是听他阮宁玉的?!”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越来越高:“臣等今日弹劾他,不是与他有私仇!臣等是在怕!怕这江山社稷,有朝一日,只知有厂公,不知有天子!”
他又是一头磕下,声震殿宇:
“臣请陛下,为天下计,为圣德计,请厂公赴死!”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臣等请厂公赴死!”
又有十几个言官齐声高呼,
“请厂公赴死!”
“请厂公赴死!”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在颤抖。
李玄祯坐在龙椅上,面色依旧平静。他垂下眸,无人知晓他眼中是何情绪。
开学了吗返工了吗宝宝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