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哪有忠臣奸臣，都是贤臣 而底下的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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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底下的李温澜被眼前这场景震得有些发愣。周茂清这番话，比刚才那些四大罪状高明多了。
“这天下没有陛下的立足之地”，这话，是在告诉小皇帝，阮宁玉真正的目的是皇权。这番话怕是会在小皇帝的心里种下一颗叫做怀疑的种子。今天不发芽，明天也会发芽。明天不发芽，总有一天会发芽。这步棋，走得真狠。
李温澜站在队列里，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杀了阮宁玉，朝堂上那些贪官污吏会拍手称快，端王会心满意足，那些被阮宁玉得罪过的人会弹冠相庆。然后呢？然后那些烂摊子谁来收拾？那些亏空谁来填补？那些本该杀的人，谁来杀？
请厂公赴死。
请他去死。
用他的命，换皇帝的名声。用他的血，换得天下对皇帝的敬畏之心。
他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周茂清，盯着那些齐声高呼的言官，盯着满朝文武或冷漠或兴奋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阮宁玉身上。那个人站在风暴的中心，却像一座孤岛。
李温澜勾唇笑了，他做了个决定。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很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众人循声看去，皇子队列末端，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七皇子李温澜。
李玄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个七哥，他没什么印象。冷宫边上长大的，生母早逝，从小就是个透明人。可此刻，那人走出来时，步伐很稳，脊背很直，脸上没有半点畏惧。有点意思。
李温澜走到御前，一掀袍角，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是抬起头，看向那些言官。
“方才周御史说，请厂公赴死，是为了江山社稷。”他的声音很平稳，“臣想请教周御史，何为江山社稷？”
周茂清皱眉：“自然是万世基业，祖宗基业。”
“万世基业？”李温澜打断他，“周御史，臣问你——若是江北的灾民都饿死了，若是江南的百姓都造反了，这基业谁来传？若是边境的将士都哗变了，若是那些前线的士兵们断了粮草，这基业谁来守？”
周茂清语塞。
“周御史方才说，阮督主杀贪官，是为了收买人心。”李温澜继续道，“臣先问一句，那些贪官，该不该杀？”
周茂清咬牙：“该杀，但是——”
“该杀就行。”李温澜又打断他，“周御史还说，阮督主查亏空，是为了结党营私。臣再问一句，那些亏空，该不该查？”
周茂清眯着眼想看李温澜要说什么。
“周御史又说，阮督主整顿吏治，是为了收尽天下人心。”李温澜看着他，目光很平静，“臣最后问一句，那些吏治，该不该整？”
那些言官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温澜顿了顿，继续说：“陛下，周御史说的那些但是，臣听不懂。臣只知道，该杀的人杀了，该查的账查了，该整的吏治整了。至于他是为了什么，臣斗胆问一句，这满朝文武，谁做事不是为了自己？周御史弹劾阮督主，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为了那些给你送冰敬炭敬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刺耳。
周茂清脸色铁青：“你！”
“臣还没说完。”李温澜继续道，“周御史方才说，阮督主再这样下去，这天下就没有陛下的立足之地。臣还想请教周御史，若是阮督主今日死了，明日那些贪官卷土重来，后日那些亏空又被挖出来，大后日那些吏治又回到从前，那时候——陛下要立足的，是一个烂透了的天下。”
他看向龙椅上的少年皇帝：
“臣想，陛下想要的立足之地，也绝不是这样的天下吧。阮督主是陛下的一把刀，天下海晏河清，万民自会歌颂陛下，督主若是也被百姓感谢，自然是沾了陛下的光。毕竟，刀有无数把，持刀的人只有陛下一位。而这世上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有些人，总得有人护着。若做实事的人要被骂，护着百姓的人要赴死，”
他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那这天下，还有谁敢做事？还有谁，敢护着百姓？”
李温澜说完最后一句话，不再言语。
殿内鸦雀无声。
李玄祯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下面的李温澜，眼底的神色深了几分。
这番话，说得真好。好到让他这个皇帝，都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可也正因为太好了，他才忍不住想：这个七哥，是从哪儿学来这些的？冷宫里的皇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能言善辩？
阮宁玉终于动了。他转过头，看向李温澜。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
这个人，在替他说话。用这种方式，替他说出了他不能说、也不屑说的话。
为什么？他想起那双眼睛。每次看自己时，都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星。那是什么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憎恨，不是利用。是崇拜？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戏该收场了，阮宁玉想。
“臣有罪。”阮宁玉缓步出列，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殿内又是一静。
李玄祯愣住了：“阮督主……”他以为阮宁玉会保持沉默到结束。
“臣确实有罪。”阮宁玉低着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臣行事峻急，让诸位大人受了委屈，是臣之过。若陛下降罪于臣，臣绝无怨言，只愿诸位大人心中能好受些。”
他说完，叩首下去。
那些言官们忽然觉得有些尴尬，他们弹劾了半天，人家一句“让你们受委屈了”，就把所有罪名都轻飘飘地化解了。不是我有罪，是你们觉得我有罪。为了不让你们难受，我愿意受罚。
这比辩解还要诛心。
李玄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皇兄说得不错。”
殿内又是一静。
“周御史等人忠心可嘉，所奏之事，朕知道了。”李玄祯继续道，“但阮督主这些年为朕遮风挡雨，朕也看在眼里。长江水清，黄河水浊，皆可灌溉田地，诸位无一不是我大夏的贤臣，朕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好了，今日朕也累了。退朝。”
他说完，站起身，由内侍搀扶着，往后殿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端王一眼。
百官鱼贯而出。
李温澜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偷偷揉了揉膝盖，正想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七殿下，留步。”
他回头，看见宋海清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宋首辅有何见教？”李温澜心里打鼓。这人刚才在朝堂上那番话，看似在帮阮宁玉，实则把两方都骂了个遍。现在忽然叫住自己，是什么意思？
宋海清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殿下，您方才那番话，说得不错。”
李温澜一愣：“多谢首辅夸赞。”
“不过，”宋海清的笑容更深了，“殿下往后，可得小心些了。”
他往端王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心眼小得很。”
说完，他也不等李温澜反应，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李温澜站在原地，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哪有忠臣奸臣，都是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