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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笼中鸟 端王府的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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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府的鸟房在整座府邸的最深处,三间打通的大屋,冬日里烧着地龙,比人的居所还要暖和。廊下挂着一溜鸟笼,金丝楠木的架子,錾银的食罐,连栖木都是从蜀中运来的老山檀。
李玄雍站在最大那只鸟笼前,笼里是一只红嘴绿鹦鹉,羽色鲜亮,是他去年从岭南寻来的珍品。他伸出手,用指尖捻起一条虫,递到笼边。
“王爷回来了?”鹦鹉扑棱着翅膀,声音尖细,“王爷回来了!”
李玄雍笑了,眉眼舒展,眼角挤出几道看起来慈祥的纹路。他把虫子往前送了送,鹦鹉一口叼住,仰头吞下,又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讨好的神气。
“好吃么?”李玄雍轻声问,又捻起一条,鹦鹉又吃了。第三条、第四条……喂到第七条的时候,鹦鹉别开了头,往栖木那头挪了挪。
李玄雍的手停在笼边。“不吃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哄孩子,“再吃一条。”
鹦鹉不动。
李玄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把虫子往前递,几乎要碰到鹦鹉的喙。鹦鹉往后退了退,羽毛微微炸起,发出几声不安的咕咕。
“本王说,再吃一条。”
鹦鹉扑腾起来,翅膀撞在笼壁上,几根翠绿的羽毛飘落下来。
李玄雍看着那几根羽毛,忽然阴沉沉地笑了,“你也学会不听话了?”
他打开笼门,手伸进去,动作依然很慢、很轻。鹦鹉惊恐地往里缩,却被一把攥住。鹦鹉发出尖锐的叫声,翅膀拼命扑腾,爪子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白痕。李玄雍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盯着它,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本王问你,”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在说情话,“为什么不听话?”
鹦鹉的叫声变得嘶哑,眼睛瞪得滚圆。
“本王待你不好么?”李玄雍的手又收紧了些,“给你吃最好的,住最暖的,连栖木都是檀木的。你想吃什么,本王就喂什么。你想要什么,本王就给什么。”
鹦鹉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喙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声音。
“可你怎么就不听话呢?”他猛地攥紧。
一声闷响,像枯枝折断。李玄雍把手抽出来,鹦鹉的尸体软软地落回笼底,脖子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眼睛还睁着,黑豆似的,再没有半点神气。
旁边的管家垂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玄雍接过帕子,一根根擦着手指,动作不紧不慢,开口说:“大朝会的事,都听说了?”
管家躬身:“是。七皇子李温澜当众维护阮宁玉,说了好一番话。”
李玄雍擦完手,把帕子扔回托盘,轻轻笑了一声,“冷宫里养大的东西,倒学会咬人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问:“昨晚送去宫里的桂花糕,是谁接的?”
“回王爷,是小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说陛下很喜欢,让奴才转谢王爷。”管家连忙回话。
“喜欢?”李玄雍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他确实喜欢。每次送去的东西,他都收着。每次递进去的话,他都应着。这些年,本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多乖的孩子。”
他转过头,看向管家,目光温和得像在透过管家看谁,“可今天,本王让他说句话,他怎么就不说了呢?”
管家垂下眼,不敢接话。
李玄雍又笑了,“这孩子长大了,有主意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翅膀硬了,就想飞了。”
他走回笼边,低头看着那只死去的鹦鹉。鹦鹉的羽毛依旧鲜亮,翠绿翠绿的,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可惜啊,”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鹦鹉的眼皮,“笼子就是笼子。飞不出去的。”管家依旧垂着头,一动不动。
李玄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个七皇子,叫什么来着?”
“李温澜。”
“李温澜。”他念了一遍,点点头,“让人去外头传些话。就说七皇子攀附阉党,不知廉耻,日日往东厂跑,给阮宁玉端茶倒水,连奴才的活都抢着干。传得热闹些,越难听越好。”
管家应了一声,又问:“王爷,要不要加点别的?比如……”
“不用。”李玄雍摆摆手,“这就够了。宫里那些老嬷嬷,最喜欢嚼这种舌头。传上几日,七皇子的名声就臭了。阮宁玉若还要脸,就该离他远些。”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若阮宁玉不离,那就更有意思了。一个皇子,跟太监搅在一起,还搅得这么明目张胆,你说,朝臣们会怎么想?”
管家低头:“王爷圣明。”
“圣明的是里头那位。”李玄雍眸子里露出渗人的光,“本王只是个闲散王爷,养养鸟,喝喝茶,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着,伸手关上笼门。笼门撞上铜扣,发出一声轻响。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把这里收拾干净。再去寻一只来,要一模一样的,继续养着。”
管家躬身:“是。”
李玄雍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这次挑一只乖点的。”他笑了笑,踏出门槛,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时间很快到了夜间。夜色下,首辅宋海清的府邸里,灯火还未熄灭。
书房里,宋海清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他对面,一个少女盘腿坐在软榻上,手里攥着本医书,看得津津有味。
“爷爷,您今天大朝会回来就一直发呆,想什么呢?”少女头也不抬地问。
宋海清哼了一声:“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哦。”少女翻了一页书,随口说,“那我明天去太医院,找孙太医问问,有没有什么药能治发呆的。”
宋海清差点被茶水呛到。“你这丫头!”他瞪着眼,“天天就知道拿爷爷寻开心!”宋清云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天然带着几分讨喜。她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哪儿寻开心了?我是关心爷爷。”
宋海清看着她那副模样,想气又气不起来,最后只能哼一声,继续喝茶。
宋清云放下医书,凑过来,趴在椅子扶手上,仰头看着他,“爷爷,您今天到底怎么了?回来就一直皱着眉,跟谁欠您八百两银子似的。”宋海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天大朝会上,有人弹劾阮宁玉。”
宋清云眼睛一亮:“哇!二十多个言官齐刷刷跪下去,喊着‘请厂公赴死’那个?”
宋海清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宫里都传遍了啊。”宋清云理所当然地说,“连太医院的孙太医都在跟人嘀咕,说今天大朝会可热闹了。”
宋海清:“……”
“然后呢然后呢?”宋清云催促道,“阮督主怎么应对的?是不是冷着脸不说话?还是一句话怼回去?”
宋海清看了她一眼:“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你不是最讨厌他么?”
“我哪儿讨厌他了?”宋清云理直气壮,“我只是觉得他手段太狠,动不动就抄家杀人的。但要说他做的事对不对……那倒是对的多。”
宋海清挑了挑眉。这丫头,倒是看得明白。“他没说话。”他说,“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宋海清说完心里补了句,如果不是那位突然冒出来的七皇子,估计阮宁玉真的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宋清云愣住了:“啊?那不就成默认了?”
“有人替他说话了。”
“谁?爷爷您?”
“不是我。”宋海清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是七皇子。”
宋清云眨眨眼:“七皇子?哪个七皇子?”
“就是冷宫边上那个。生母早逝,从小没人管那个。”
宋清云更惊讶了:“他?他怎么会替阮督主说话?他不是……不是那个……”
“欺负过阮宁玉那个。”宋海清点点头,“就是他。”
宋清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海清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想听他说了什么?”
宋清云疯狂点头。
宋海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李温澜在大朝会上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若做实事的人要被骂,护着百姓的人要赴死,那这天下,还有谁敢做事?还有谁,敢护着百姓?”
宋清云听完,眼睛亮得惊人,“哇!”她一把抓住爷爷的袖子:“爷爷爷爷,这个七皇子,他他他、他好有意思啊!”
宋海清被她晃得头晕:“松手松手!一把年纪了经不起你这么晃!”宋清云松开手,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爷爷,您说,他是不是很聪明?那些言官喊了那么多条罪状,他一条都没反驳,就问了几个问题,那几个问题一问,谁都说不出话来。真厉害啊!”
宋海清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这么感兴趣,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清云眨眨眼,“阿翁的意思是……”
“过些时日不是有茶会么?”宋海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各府的公子小姐都会去,七皇子应该也会收到帖子。你去了,不就见着了?”
宋清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宋海清的脖子,“翁翁最好了!”随后松开手,笑嘻嘻地坐回去,拿起医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宋海清看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问:“想什么呢?”
“在想那个七皇子。”宋清云托着腮,眼睛亮亮的,“他一定很有趣,我想跟他说话。”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对什么事都好奇,对什么人都有兴趣。学医是这样,交朋友也是这样。太医院那些老古板,一开始嫌她是个女孩子,不肯好好教。她也不生气,天天往人家跟前凑,今天送个点心,明天递杯茶,后天问个问题,问得人家烦不胜烦,最后还是教了。宋海清摇摇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