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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点火 “来来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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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哥,多拿两个鸡蛋。”
邦克在一大勺炒肉丝后,又塞给柏舟两个鸡蛋,蛋壳撞得铁盘叮咚响,柏舟眉毛扬起:“挺懂事。”
“那肯定的。哥您先吃,不够再来添。”
柏舟端着饭盘在中间一张桌子上坐下,还没动筷子周全安也端饭过来。
柏舟没抬头,拿起一个蛋敲开,咬了一口问:“仓库那边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
柏舟刨饭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将鸡蛋塞进嘴,大口嚼碎了咽下。
周全安五官皱在一起,嘴角往下压着,像在努力措词,“最近天闷热,他脚烂得厉害,手也是,都臭了。”
“帮我照顾一下,过两天我找机会去看他。”
周全安点头:“尽快吧。”
柏舟喝了一口油沫汤,将堵在喉咙里的鸡蛋顺下去,埋头把碗里的青菜肉丝油水全拌进一个格子里大口往嘴里送。刨完饭,起身准备离开才看见周全安一直弓腰低着头,餐盘里的饭几乎没动,肥腻的粗胳膊上一大块青紫色伤痕,像是用脚踹的。
柏舟撤回一步,坐下,端起那碗油沫汤喝完:“谁干的?”
周全安抬脸,右边脸颊一大片红色夹着丝丝深紫,眼圈也黑了,整个鼻青脸肿。
“好几天没有业绩了,挨打也正常。”周全安皱皱巴巴地笑了。
“那个新管事儿的干的?”
“嗯。”
周全安拽住他握成拳头的手:“不过没关系,你别气。”
“你觉得我帮不了你?”
“不,是没有必要,你走到现在不容易。不要因为我影响你。”
“一个小头目能影响我?”
“真的不用。”周全安突然抓紧他,“柏舟,两天之后,太阳到大佛头顶的时候,厨房后门,我们见一面!”
“你要做什么?”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现在还不能说。”
柏舟垂下眼睫,收敛神情。食堂周边站着不少那些打手,抱着枪,监视着每一个人。不止食堂,园区里几乎都是持械的打手。无论周全安要做什么,都不会是件好事。
柏舟点头:“好,但你得答应我,在见面之前,什么决定都不要做!”
柏舟站起身,将餐盘端走,走出食堂,又回头绕了一个弯儿进了后厨。邦克正蹲在后厨灶台旁边端着一大盘肉丝盖饭吃得正香。
“柏,柏哥!”他干咽下嘴里的肉丝,“您怎么来了?菜不够?”
“太他妈难吃了!”
柏舟将铁盘子一把甩到地上,咣当响,捡起里面的菜叶子砸上邦克的脸,“看清楚,菜叶子都黄了,你怎么买的菜!”
“不应该啊,”邦克往后一躲,手掌将脸上油抹掉,笑得难看,“我觉着跟原来差不多。”
柏舟一脚踹过去:“那是我在找茬?!”
“没没没有!”
邦克从地上爬起来:“哥,要不我领你看看?菜都是新鲜的,虽说供应商换了,但和原来没区别!种类还更多了!”
柏舟抓住关键点:“供应商换了?”
“是啊,自从上次我带您去进货出了事儿,上头就不让我再出园区了,现在都让噢伏哥亲自去采办。”
“噢伏。”
“就是管话房那位,他亲自去进货!今天的菜就是他昨天刚进的,我检查过,确实是新鲜的啊!不然我也不敢给您,给领导们吃啊!”
柏舟顿了顿:“他下次采办是什么时候?”
“两天之后。”
两天之后。那就对上了。
柏舟转头看向后厨大门外停的那辆破面包车,和上次邦克带他出去的那辆同一个款式。介于他已经在后备箱里躺过一次,知道尺寸,要是周全安躺进去,也不是装不下。
“哥,还有事吗?”邦克战战兢兢爬起来,“没事我先把饭吃了,都要冷了,太浪费了!”
“行,当然行,”柏舟捡起一根菜叶子塞进他嘴里,“荤素搭配。”
办公室。
柏舟将一份文件递上前,纹哥接过翻了翻。过了几分钟,他又泡上一杯茶再递上前,纹哥喝了一口。
“有事?”纹哥头也没抬地问。
柏舟低下头:“嗯。”
“直说。”
“我——”
话才起个头,极具东南亚特色的用木头制作的非常豆腐渣工程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了开来。是龙何平。
龙何平扯了扯歪歪散散的花领带,将手里那瓶伏特加一饮而尽,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柏舟挡在前面询问小龙总什么事,被反手一个耳光甩上脸。
“你是个什么东西?滚开!”
柏舟将被打偏的脸摆正,一点没让,身后的人倒是先把他一把推开。
纹哥走上前:“小龙总,早。”
“不早了!”
伏特加酒瓶被重重砸上桌,龙何平扶着太阳穴,似乎精神状态并不好,但过量的酒精又让他极度亢奋,“昨天喝了几杯酒,一觉睡到刚才才醒,都正午了。”
“那小龙总用餐了吗?光喝酒对身体可不好。”
“还没呢。醒来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让我马上滚回园区,没有他的命令,一步也不准出去。死也要死在这里。你说,我还吃得下饭吗?!”
纹哥听着话里的咬牙切齿,倒是不慌,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那小龙总抽根烟?”
“呵。”
龙何平笑了,站直,揉着自己胸口顺了好几口气,又扶着太阳穴转了三个圈,大步走到角落操起一根高尔夫球杆掂了掂,直冲纹哥而来。柏舟再度挡在前面,被纹哥一把拉开。
钢制球杆砸下木桌,文件资料满天飞,电脑直接对半碎成了渣,键盘的一颗颗字母到处蹦跶。
还不够解气,龙何平操着球杆,将房间里所有东西砸了个稀巴烂,烟灰缸茶杯咖啡机文件夹座机盆栽……
直到砸无可砸,龙何平气得脑袋缺了氧靠着红檀木桌喘气,纹哥才开口:“小龙总气撒完了?”
“你他妈闭嘴!”龙何平一球杆将木桌砸出一个黑洞,气急攻心,换成了更为顺畅的默索语,“一个出身柬埔的打黑拳的杂种,有什么资格跟我讲话!”
柬埔人——柏舟下意识扭头看向纹哥。柬埔人和默索人长相都有明显的东南亚混血浓艳感,但纹哥并无那些特质,特别是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冷搅拌着黑,配上平淡普通的一张脸,完全是个典型的亚国人。怎么会是柬埔人。
龙何平还在发疯,辱骂不停,打砸东西的手也不停。纹哥倒是不气不急,看着人发疯,还抽空掏了一支烟含进嘴,不过还没来得及点火就被龙何平一巴掌拍在地上。纹哥握了握空掉的手,没说话。
龙何平冷笑:“你他妈是没长嘴吗!”
“不是小龙总说杂种没资格说话吗。”
“那你他妈可真是条听话的狗!肮脏的柬埔人,你就该一辈子待在那个贫民窟里不见天日!别以为父亲现在信任你,你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龙神园是姓龙的!你他妈就是条野狗!做什么一步登天的春秋白日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耍的手段,”龙何平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手帕,柏舟认识,上面的奢侈品logo很抢眼,没有五位数是买不了的。那手帕被龙何平扔上桌,里头包着的两根夹肉带血的断指也滚落出来,“那个男妓,我不过就剪了他两根手指,还没跟他动真格,他就全招了。”
“闭嘴!”纹哥一掌拍上桌子。
“干什么!现在是终于掩盖不了狼子野心要跟我翻脸!”
“我只是请小龙总谨言慎行。”
“这他妈的都是亚国人,谁听得懂!”
纹哥只是盯着他,不动声色。
场面冷静下来。
龙何平鼻腔深吸一口气,环视周围一圈,脸憋得通红,“你们还站在这儿干嘛!滚!”
高尔夫球杆跟着他的怒吼被砸上门,咣当响。
屋内所有人快步离开,柏舟走在最后,顺手关了门。
他找了墙角靠着,听着里面动静。
如果按龙何平所说,这桩生意是纹哥背后耍手段谋划的,那抗生素可以解释。因为早就知道张升那老头的手段,所以备着后路随时都能安全脱身。怪不得全程那么冷静,原来有后招。但一个不知道握着多少条人命的毒贩、电诈园管理、犯罪集团的头目,又为什么要做这完全没有必要的一步?一个和毒品打交道的人还怕染上瘾?总不至于良心一现冒险救条手下的命?
龙何平很快摔门离开。门大敞着。龙何平当然不会是即使气得要死也会顺手关门的道德标兵,没把这栋楼炸了已经算他格外开恩。
柏舟站在门口看向里面,纹哥还站在原地,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盒被打掉的火柴,靠上窗台边,咬着烟,火柴划过那层黑色的红磷面。
但火柴的火焰本就脆弱短暂,此刻靠着风口,便更难燃,烧着了转眼也灭掉。
纹哥倒是没发火,很有耐心地一根接着一根摩擦,脚下渐堆成一堆小柴火山。
柏舟走过去,在纹哥下一次划燃火柴时,用手掌替火焰挡住了风。
火苗颤动。纹哥的眼神没落在火焰上,落在他的脸上。
“要灭了。”柏舟提醒。
纹哥反问:“都听见了?”
“门隔音,我没听见。”
“进门那些话呢。”
“小龙总说的是默索语吧,我不懂默索语。”
纹哥俯下头,在他耳边轻语:“那天在张总面前不是听得挺明白吗?——我还没对你做什么,就想跑了,就求饶了,就喊我名字了。”
火焰缠绕上木根,如毒蛇,一直烧到手指尖。柏舟连松手也忘了,心颤得不行。
纹哥转身回到座椅仰躺下,指尖敲着扶手,像在思考什么,在柏舟什么都没解释时,又转了话题,“你刚刚要说什么?”
“刚刚……最近园区人手不够,很久没进新人,我在网上物色了一批新猪仔,人手多效率会更高。”
纹哥没说话,随手拿起一本被龙何平砸得乱七八糟的文件翻阅。
柏舟顿了顿:“如果纹哥不同意,这件事也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办。”
“你想出去?”纹哥单刀直入。
“……嗯。”
“什么时候?”
“两天之后。”
纹哥将手里文件扔回桌上:“找人的事情不用你操心。集团有专业的HR,高薪工作、免费旅游、网恋相亲,多的是人找上来。”
“是。”
“不过这次就算了。人都找好了就带来吧。都是兄弟,总不好辜负你的心意。”纹哥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别引火烧身就对了,被警察抓住我可没办法狸猫换太子再救你一次。”
“是。”
“走,下楼。”
“是。”
下到一楼话房,出奇得安静,角落里围着不少人,领头的噢伏往地下啐了个口水,从人堆里横行出来,黑色的脸上两颗白眼珠大得有些瘆人,瞧见纹哥来了,立刻将烟掐了跑过来问好:“纹哥。”
纹哥露出个和善的表情:“昨天业绩我看了,挺不错。”
“谢纹哥夸奖!”噢伏敬了个礼。
柏舟开口:“工作时间围在那里干什么!”
噢伏瞪他一眼,将他上下打量个遍,几近蔑视,并不怎么看得起,不过顾及领导在,也只能要答不答地应几句:“回客户消息晚了一分钟,教训一顿涨涨记性,杀鸡儆猴。”
而所谓被教训了的人就趴在话房角落,满脸是血,在他们聊天时试图爬起来几次,但最后也没站得起来,被拖出去了。
“辛苦了。”纹哥拍拍噢伏的肩膀。
“感谢纹哥栽培,都是应该做的!”
出了话房,柏舟跟着纹哥巡视了其他区域。走到某处时,前头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柏舟也跟着停下。
“你帮我达成和张升的合作,还没有奖励你。”纹哥转过头来。
“都是应该做的。”
纹哥走进旁边屋子里:“一码归一码,我向来不亏待手下兄弟。进了龙神园,跟着领导干,月月都能赚百万,不能白说是不是。今天先带你逛个超市,到月底发工资再给你包红包。”
纹哥将货架一瓶洗发水随手塞给柏舟,“随便拿,我买单。”
“谢纹总。”
柏舟抱住那瓶洗发水,低头看了看,是国内最普通的十块钱一瓶的那种。他在南城家里边也有。
双亲相继去世后,只剩他和奶奶生活,一下没了经济来源,本还凑合的日子一下子就穷困潦倒起来。奶奶为了节俭,只用肥皂,买了洗发水香皂也从来不用,只给他一个人用。不过便宜没好货,这牌子从洗发水到沐浴露香皂没一个好用,特别是洗发水,用了几次后头上全是头皮屑,班上女生都笑话他,后来他也不用了。那时候奶奶还一直问他是不是给她省钱,不用省,她有的是退休金。
才不是。是因为真的很难用。
想到这,柏舟不自觉轻声笑了。
“你在笑。”纹哥说。
柏舟迅速收回嘴角,“哦,没什么。好久没用洗发水了。”他对着面前的纹哥微微低头,“谢纹哥,我去逛了。”
柏舟走去食物货架揣了一些吃的,又拿了些洗护产品,不急不慢把控好时间走出超市。
纹哥开口:“买了些什么?”
“吃的。”
“面包、牛奶,别墅里没有?”
“有。”但谁敢动一个罪犯头子的东西。
“还买了什么?”
纹哥伸手来翻他袋子,柏舟往后退了一步。
“退什么,我不能看?”
柏舟又往前走回去,将袋子打开:“纹哥请。”
除了吃的,就是洗护产品,还有——几条内裤。纹哥放回去:“衣服裤子呢,够不够?”他扯了扯柏舟身上的T恤,“这一件你好像穿了三天了。”
“晚上都有洗过,”柏舟抬手嗅嗅自己的味道,虽然没用肥皂,但不算臭。默索是热带气候,他一闷热就容易出汗,衣服上有些汗味很正常。晚上洗了就行。
回到卧房,关上门。
柏舟站在门后,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了声音后,将超市带出的所有东西都倒上了床。
几条内裤的下面,是一包盐和女用卫生巾。他打开一瓶矿泉水,喝掉三分之一,将盐倒进去,摇匀,接着脱掉上衣裹住卫生巾进了浴室。
虽然上次那一针抗生素很有效,但毕竟没有清创,伤口好得很慢。正好赶上去超市一趟,能勉强凑出一些清创所需的工具。
淡盐水冲过伤口,柏舟掏出纹哥那儿得来的小刀,用打火机烧了烧,算是精神上消个毒,接着一点点割掉紧贴在健康组织边缘的明显发黑的坏死皮瓣,处理好,又撕出一片卫生巾包裹住,用胶布缠好。
走到卧房门口时,柏舟停住了。他刚特地没有关灯,而现在房间漆黑。
他放慢脚步走到门边,开灯——没人。只是原本在床上散成一堆的零食已经被装进袋子放在了床头柜上,现在那儿是整齐叠着的两沓衣物:一沓裤子袜子,一沓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