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好难受 帮我 柏舟将视线 ...
-
柏舟将视线从那辆红色跑车上收回,熄灭掉烟,手插着口袋,不急不缓朝夜总会大门走。
纹哥正站在门头台阶上,背对着大门里的光,看不清脸色。
柏舟喊了一声纹哥,对方没回应。柏舟便走近一步,想说什么,但被从包间出来的翁塔打了岔。
翁塔面红耳赤,脸上脖子上全是唇印,左右晃着步子一把搂住纹哥脖子站稳:“纹哥,小龙总去哪儿?怎么不继续喝了!”
“小龙总还有工作处理,得先回园区。不过他留了话,这里的藏酒您随便喝,美女更是随便点,您高兴最重要。”
纹哥语气淡淡,翁塔酒喝上头已听不出意味,一个酒嗝打完笑眯了眼,将纹哥往包间里拽,“那今晚我就陪纹哥喝,走走走,顺便聊聊那个纳税的事哈哈。”
柏舟跟在后面,随着两人走到包间,但没进去,站在了门外。
见翁塔回来,屋里一群美女迅速围上来,又是扶人坐下,又是喂酒喂水果的。翁塔大手一挥,将美女全赶到两边,拉着纹哥敬酒。
“纹哥上一次的礼物我已收到了,是个大礼!不枉费我特地去赌场帮忙!好兄弟,好朋友!你们亚国人有个词怎么说来着,情同手足!我和纹哥、和小龙总就是情同手足。”
纹哥笑笑:“您太看得起我了。”
“如果龙总是位将军,那您就是最得力的将士,没有您,龙神园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间迅速扩张壮大,成为整个东南亚的龙头!”
“龙神能在曼塔扎根,账面上的天文数字,一年比一年漂亮,一是龙总的呕心沥血,二,说到底,没有您派来的亲信民兵守着,园区怕是第一天就被警察连锅端了,龙神哪儿还能有今天的局面?”
纹哥端起桌上酒杯:“这份情,龙神一直记着。”
翁塔笑如洪钟:“纹哥客气了!”
与纹哥对敬一杯后,翁塔似是无意提起:“听小龙总说,龙神最近研发了一种新药,成本低利润却相当可观,是笔好生意啊,不知我,能不能也分一杯羹?”
纹哥笑笑,将空了的酒杯放上桌,起身:“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头晕,翁塔警官,我去趟洗手间。”
纹哥径直朝包间门口走来。柏舟退后一步,给纹哥打开门,看着对方那张沉下的脸,似有话要说。但纹哥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柏舟站在原地,手拽住门把手没松,直到纹哥回来,他跟着一起进了屋。
翁塔提议再玩黑杰克,上次他坐庄没玩儿上,不过瘾。今晚他不坐庄,随意请个美女来发牌。那美女架势足,手也灵活,发起牌来一套一套,花招不减翁塔。一轮下来,翁塔喝了三杯,纹哥是一杯没喝。翁塔不乐意了,说美女耍花招看人家纹哥长得帅就故意偏袒。美女娇嗔一声,说下把一定让翁塔赢。果真下一把翁塔赢了,纹哥爆牌。
“终于让我等到了。”翁塔端起桌上酒杯,以一个恭敬的手势递给纹哥,“纹哥,早给你准备好了。请。”
话递到这儿,没法拒绝。纹哥笑笑,准备接过,却不知从哪儿凭空冒出一只手来抢先一步夺走,将酒杯递到唇边,一饮而尽。
纹哥看着面前一脸不客气甚至有些怒气的柏舟,倒是不意外。
柏舟将酒杯放回桌上:“纹哥恕罪,我替您喝了。”
没等场上人有反应,柏舟弯腰将车钥匙递过去,“刚龙总来过电话了,小龙总还未回园区,他不放心,请纹哥去看看。”
纹哥没反应。
柏舟再重复:“纹哥,该走了。”
纹哥手指挪了挪,接过那车钥匙:“小龙总的安危,当然是最大的事。翁塔警官,看来今晚不能陪您尽兴了。”
车里。
柏舟从副驾驶座下掏出一瓶矿泉水往喉咙管里灌。
纹哥手握方向盘,看着前方:“怎么?”
“渴。”
不止渴。柏舟尝试握紧拳头,还能握住,但已经有些使不上力,而且脑瓜子嗡嗡的,发涨发晕。车里又闷热得很,这一会儿,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纹哥从车内后视镜看他:“酒里加了东西。”
“你知道?”
“是你知道不是吗。”纹哥眼神算不上客气,“你没告诉我。”
“没机会。你心情不好。”
纹哥不置可否。
柏舟打开窗,潮湿的空气吹进来,狠吸了两口后,人舒服不少。
“酒里加的什么?”
“不知道,”柏舟如实答,“反正不像毒品。”
“不知道就喝掉,我是不是要夸你一句忠心?”
“难道看你喝?”
看纹哥一饮而尽,然后药效发作,死了,龙何平立刻就会从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也给他一枪。跟殉情自杀似的荒唐。
车骤然停下。柏舟措手不及,头砸上操作台,整个人更晕了。只能仰躺在副驾驶座上,像条鱼一样张嘴呼吸,渴求氧气。
纹哥语气冷冷:“难受?”
“嗯。难受。”
“哪里难受?”
“头、喉咙、心脏、胃,全都难受,还有其他地方,都好难受。”
“现在清楚是什么药了吗?”
柏舟模糊点头:“嗯,催请药之类的吧。”
不是毒药就行。
柏舟伸手再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全灌进胃里。看见那被他含过的瓶口,他突然咽了口口水,烦躁地将瓶子丢开,转头去看纹哥:“纹哥,能不能帮帮我,给我个玩具我自己解决,或者找一个人给我,男人女人都行,我实在——”
“他妈的闭嘴!”
纹哥很少有这样激动、极其厌恶的语气。
柏舟想,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真的很不堪入目,才会惹对方厌烦成这样。
但他上了头,顾不得了。
柏舟伸手将红色护身符扯下往后一丢,扑上驾驶座,滚烫的肌肤触上纹哥略冰凉的衣服,很舒服,像大热天进了空调屋。柏舟用脸蹭了蹭,找了个舒服位置,有气无力地伸手往下:“纹哥,我帮你扣吧,你会很舒服的。”
“那天,我在车里擦药的时候,你不是一直盯着我的身体看吗。我进园区这么久,你救了我这么多次,除了想要我,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柏舟张着嘴,微微喘着气,手已经摸进对方衣服里,揉搓好几下腹肌,正预备再往下拉裤子拉链,却被一把抓出,按在了坚硬的操作台上。
“施希的事情是你做的?”
如果柏舟还清醒,这时一定能敏锐察觉对方声音里的审问以及那张脸上的冷戾压抑,但他已经上了头,只想快速将这话题打发过去。
“小龙总欺人太甚,施希是他的软肋,我只是想吓他一下灭小龙总威风。”
“你确定只是吓!”
当然是吓。他还没有道德败坏到真的要把施希献祭。
柏舟懒得解释,身体燥得很,喉结翻动一下,将腰贴上去:“纹哥,我们别聊这个了。”
纹哥没给他得寸进尺的机会,揪住他衣领,一把将他扔回副驾驶座。
柏舟脑袋撞上座椅,闷哼一声,狭小空间里他连没有反抗的余地也没有。纹哥一只手掐住他脖子,另一只手从旁边掏出瓶矿泉水,拧开,对着他脸往下倒。
冷水淋下,先是爽快,又渐生出窒息,水滴顺着眼窝在红透了的脸蛋上滑落,柏舟张着嘴,伸出舌尖忝上一颗卷进口腔解渴,眼眶好似也盛着一碗甜水。
“纹哥——”
“你他妈给我闭嘴!”
柏舟不明白,也没力气反抗,眼睁睁看着纹哥抽出皮带,像绑大闸蟹一样将他绑起。
“难受。”他小声抗议。
“柏舟我告诉你,这是你该受的罪!如果下一次你还敢做出伤害无辜的事情,不会有这么便宜。我一定把你腿打断!”
“我错了纹哥,我真的难受……”
又是一瓶水泼上脸。
纹哥掐住他的脸,逼他与他对视:“十分钟,我只给你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你还是这幅鬼样子我会把你扔在这儿自生自灭,你最好听进去,我说到做到!”
车门被轰得关闭,车灯也熄灭。
黑色的车厢内,柏舟已经燥得听不进任何话,仰头干咽一声,看向窗外那一点红色烟光,闭上眼。
很快,车玻璃上起了雾。
纹哥靠在车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直到车里呼吸声渐稳。他也将最后一根烟丢掉捻灭。
打开车门,被绑在副驾驶的人已经睡着了。晦暗的神情不见,恢复本来的乖巧脸庞。汗湿的微卷发下,长睫毛一颤一颤,好像睡得不太安稳。脸蛋还晕着一层薄红,嘴唇也是,想来应该忍得挺辛苦。
纹哥站了一会儿,伸手去解皮带。他刚刚怕柏舟控制不住,绑得紧,现在手腕都蹭红了。车内还有纸巾和矿泉水,他打湿一张,擦拭柏舟弄脏了的牛仔裤,又翻过来那双手,每根手指,还有手腕仔细擦拭。
睡着了的柏舟十分顺从,不说谎,不虚情,不算计。这时候,倒像个乖孩子了。
本来也是个乖孩子,只是总在走错路。
纹哥轻放下那双干净了的手,站直身体,手无意识搭上车门,维持同样的姿势很久。很久。
不知翁塔下的什么药,药效长得很,又猛,几次柏舟已经在醒来边缘,又跟鬼压床似得再晕了过去。他摇摇晃晃地坐了很久车,半梦半醒间回到了高中时候。
那一天他在男厕所里发疯打伤了人,对方浩浩荡荡一大家子人来学校闹,说什么烈士的儿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非要报警把他送少管所。
陈德仁那几天在外地开会,让一个年轻警察来处理。他预想他会先挨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然后再是一顿狠打。毕竟陈德仁之前来第一件事总是先打他一顿,既是警告他,也是做给对方看。
但这一次没有,那个年轻警察坐在办公室里,任由对方闹,等闹完了,就站起身,高抬手臂在桌上甩出一大堆证据,包括对方一次一次霸凌他的监控视频,总两百三十七分钟,来自学校十七个不同的摄像头,有走廊、男厕所、教室、操场……其中四十二分钟十九秒在校外的大马路上,下了晚自习的他被围殴后又被扔到了马路中间,差一点被过路大货车碾死。
他靠办公室外的走廊,做错事被请家长的学生都会在这儿罚站,杀鸡儆猴,他站在这里很多次,这是第一次,他抬起了头,看见办公室里那个年轻警察的脊背挺直,一字一句。
“他进少管所可以,罪有应得。但你们的孩子,我也会依法追究他的民事责任、行政责任,甚至刑事责任。他已满十六岁,刑事责任跑得掉吗?作为监护人的你们,也跑不掉。”
“就算他不是烈士的孩子,只是一个普通孩子,你们就可以任由自家孩子欺负他、霸凌他?”
“他不是没人管的孤儿,他有人管,我管他,谁要欺负他,就是和我过不去!”
“你们给自家孩子撑腰,我也会教育他,有人打你,打一巴掌就还一巴掌,他打不赢我帮他打!事情搞大我帮他兜着!他到这个世界上来不是来忍气吞声的!”
隔着一道敞开的大门、半个办公室的距离、激动的家长学生、和稀泥的老师,柏舟看见了对方的眼神。那眼神他终身难忘。没有其他人一贯的同情怜悯,没有年长者的怒其不争,没有任何锋芒,透明一般。像是一种叫平等或公道的东西。那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他也终于想起那个年轻警察的名字。
裴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