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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一个恩赐的吻 柏舟睡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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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睡醒的时候,裴兢还没睡,守在已经灭掉的火堆旁,静默着。
见他转醒,裴兢站起身:“走吧。”
两个人沿着日出的方向一路直走,几个小时后进了城镇。
柏舟原以为裴兢会尽快带他返回园区,裴兢却带他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那是一个中年跛脚女人,看见裴兢的那刻什么都没说,将他们带进了门,让他们住进了二楼。还把一楼到二楼的门锁住。
“来这干什么,不回园区吗?”柏舟问。
裴兢走向窗户,观望外围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后,关上了窗:“一直以来我们和陈队都是单向联系。园区戒备森严,又有人时时盯着我,很难收到他的消息。这一次提前知道了龙何平的计划但没戳破,也是为了顺水推舟和陈队见一面。”
裴兢将窗帘也拉严实:“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怀疑。”
将房间里外也翻找了个遍,确认没有监听设备后,裴兢放松下来,拿出两个杯子,倒上水,其中一杯递给柏舟。
柏舟没着急喝水,眼神向望楼下:“这是你的线人?”
“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德叔什么时候来?”
“随时。”
“也就是不知道。”
“曼塔势力错综复杂,眼线不比园区少,见面没那么容易。”
裴兢走进厨房,拿出一些蔬菜和肉,回头问他,“饿了吗?”
柏舟其实不太饿,更多的是累。裴兢看穿,用萝卜指了个方向,“去洗个澡,睡一会儿。做好饭了叫你。”
柏舟点头进浴室,很快速地洗了个澡。因为没有换洗衣服,只裹了块浴巾就出门,钻上房间里唯一一张床睡熟了。
他想着闻到油烟味就会醒,但他什么都没闻见,也没听见菜下油锅的聒噪声响。
一觉醒来窗外已经发黑。裴兢坐在客厅沙发上,已经洗过澡,有他身上同款沐浴露清香,但穿得很奇怪,是一条筒裙。柏舟看出是默索的传统服饰隆基。将裴兢原本平常的五官也衬出点东南亚的风情。这下说是柬埔人,他或许会信。
裴兢将一套衣服递给他,“如果突然去买男装会被怀疑,将就穿一下。”
柏舟进卧室换了衣服,除了裤脚衣袖短了截,其他倒还好,且格外舒适。默索是农业国家,棉麻丰富,做出的衣服也很实穿,舒适度很高。
他这身也是隆基,只是,这粉粉的,好像是女装。
裴兢眼睛亮了亮,一笑:“挺好看的。”接着起身,“菜准备好了,还没下锅。稍等一下。”
裴兢将厨房门关上,还给他打开了电视。
那是一台贫困潦倒如柏舟家都不会用的台式电视,需要一个大喇叭状的锅接受信号。没几个台。除了动画片就是一些老剧。意外的,还有一部亚国剧。
柏舟在沙发上坐下,认真看起眼前的电视剧。
没十分钟,两道菜和两碗米饭端上桌子。是清淡的南城菜。不是酸辣口味的默索菜。
柏舟夹一筷子进嘴,确是南城菜的味道,和他奶奶做的一样。他本来以为这辈子没机会再吃了。
裴兢给他加了一碗饭,问还要吗。他摇头,两碗就够了。吃太多不太好,会有断头饭的感觉。
他将一口青菜塞进嘴,眼睛却瞥向电视,那亚国苦情剧快放到大结局。
剧他小时候看过,母亲是忠实观众,剧情无非是些车祸失忆癌症的老梗,男女主爱来爱去恨来恨去,但母亲每每感动到不能自已。他坐在旁边只是很好奇,为什么电视一切大屏,男主女主一靠近对视,母亲就要遮他眼睛。
“看电视还是吃饭?”裴兢问。
柏舟放下碗筷:“我吃饱了,放在这儿我等会儿来收拾。”他走到沙发前蹲了下来。学着母亲的样子一看就是半天,竟也入迷。连裴兢什么时候洗完碗在旁边坐下,也没感觉。
“演到哪里了?”裴兢问。
“女主恢复记忆了,知道男主父亲是她的杀父仇人。”柏舟伸出手指指向那个男主角,“这个男演员,我妈很喜欢他,家里还有他的海报。你认识吗?”
裴兢点头:“前几年的时候,他吸毒被抓了。我有参与抓捕。”
柏舟不说话了,认真看剧。女主假装没有恢复记忆,预备复仇,将毒药下进男主父亲的茶水里。男主已经知道她的计划,但人被支走在外地,只能给她打电话,恳求她不要做错事。
“太啰嗦了。”柏舟吐槽,顺便换了个姿势,伸手抱住膝盖,将脑袋也搁置在膝盖上,图省力。
“如果是你,你怎么做?”裴兢问。
如果是他?
柏舟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假设的答案。
他不会下毒,而是换成迷药,等人晕倒了,就绑住双手关进稍大一点点只够上下身蜷缩折叠才能住下的狗笼里。只给水,不穿衣服,不给吃食,不允睡觉,遮挡所有光线。等手脚麻痹了,大小便失禁了,手铐嵌进烂肉里,那时人也会疯掉。再疯狂嘶吼再求饶泪流,永远也不会有回应。任由其在漫长的痛苦中被活活煎熬死。等臭味蔓延,男主打开地下室门,才会发现父亲一直在家里地下室,从没离开。
杀人时不就应该想到某天会得到报应吗。
裴兢开口:“要想这么久?”
柏舟说:“我可能,会原谅他。”
柏舟是很乖的那种长相,无害,惹人怜爱,虽然不常有表情变化,且沉默内敛,那双眼睛却黑得漂亮,即使说谎,也让人不忍心怀疑是假的。
裴兢说:“说到做到才行。”
女主最终关头还是收了手,倒掉那杯有毒茶水,不告而别,与男主永不相见。不存在原谅,但也没有铸成大错。柏舟挺意外,他还以为会是个大家互相原谅的合家欢结局。
他也终于看到小时候他妈不让看的那个画面——男女主接吻。
柏舟看得仔细,那个男主吻技真的很好,换着方向地转着亲,女主耳根子都红透了,亲完后嘴唇也润润的。
柏舟思考了一下,转头看旁边在认真看剧的男人,很认真地问:“裴警官,你接过吻吗?”
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因为太隐私太不礼貌,但出乎意料的裴兢很平淡地点了头:“嗯。”
“和谁?”
“前任。”
“前任,那就是分手了。为什么分手?”
“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很多原因。”
“那你们在一起多久?”
“三个月。”
那就是可能上过床,也可能没上过床的程度。柏舟抬眼:“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前任是男人还是女人?”
裴兢不再回答,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枕头,“今晚我守夜,睡沙发,你睡床。”
“一起睡。”
“这地方没那么保险,守着安心。”
“一起睡。”
裴兢动动嘴皮,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来警示他或提醒他,但最后说:“床大些,你睡床。”
“一起睡,”柏舟第三次重复,“都是男人,没什么不能一起睡的。”除非有人问心有愧。
裴兢不再拒绝,让他先去睡,自己去抽根烟。
柏舟钻进床一侧,给另一边留出足够的空间。
他想等裴兢一起,但他太困了,很快睡着。默索昼夜温差大,夜晚不盖被子会发冷。半夜,柏舟被冷醒,迷迷糊糊睁眼,发觉旁边并没有人。
柏舟觉得心好像有个黑漆漆的洞,很空,但他向来不是会在意自己情绪的人,他起身,光脚,小心地走到客厅。裴兢躺在沙发上,抱着胳膊,手中握着枪。似乎随时准备给闯进来的人一击致命。眼睛虽然闭着,但睡得并不安稳。
柏舟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裴兢很可怜。睡觉也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他爬上沙发,在裴兢身边躺下,细细端详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都是警察,其他人就能过光明受人爱戴的日子,裴兢却不能,混迹在赌场淫窝销金窟,与杀人如麻的罪犯疯子为伍。五年这样的日子,裴兢居然还没有疯。挺厉害的。
柏舟沉默了一会儿,钻进裴兢怀里,给自己找了个好睡的位置。
对方没意外地醒了:“做什么?”
“你答应我和我一起睡。你不来找我,我只能来找你。”
“自己去床上。”
“我怕。”柏舟抱住裴兢,将头埋进裴兢颈窝,“我不能害怕吗?”
裴兢呼吸重了一拍,伸手拽住他胳膊往外推,“柏舟,别这样。”
“为什么不能?”
“我不想让你难堪。”
柏舟顿住,身体变得无力,指尖却攥紧裴兢的衣服,什么都听进不去似得偏执地闭上眼睛,“我要睡了。”
裴兢叹出一口气,似无奈,还是将柏舟推开:“6,8,6,14,25,1,18,你和陈队通话时那串数字,你不是很想知道密钥吗。我可以告诉你,密钥是fish。明文是‘保护他’。保护你是我收到的命令。如果让你误会什么,我很抱歉。”
“我没误会。”柏舟伸手,手掌按住裴兢的心脏,“裴兢,你对我动心了。”
柏舟没什么表情,语气平稳,好像只是在陈述什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别急着否认,或指责我荒谬胡说,裴警官,我有没有胡说你最清楚,你敢发誓吗?用你的警察荣誉,用你的信仰,用你的忠诚,你敢拿这些发誓,我就信。”
裴兢反手将他手推开,沉声道:“你是睡糊涂了是不是!”
“糊涂?我不糊涂。你不敢做的事,我敢。烂命一条,裴兢,有种你就杀了我。”
柏舟仰头,瞄准那双早被他勾勒过无数次的日思夜想的唇吻了上去。不顾裴兢怒火,不顾礼义廉耻,不顾时机和明天,不顾一切。
本就活一天算一天的人,这吻只会是恩赐。
这双唇软极了,比他臆想中还要柔软,带着烟草的味道,男人的荷尔蒙气息,他没法拒绝,恨不得将自己龌龊但饱含真诚的血肉骨血掏出来双手奉上,与对方相融。
他吻得很轻,虔诚到像在供奉神明。他敬他,崇拜他,却又越发沉迷,忍不住靠近亵渎,这双唇不自觉张大,想去包含,想去尝味道,想要全部吞噬。
柏舟伸手往前勾上裴兢脖子,却被猛地甩开。
“柏舟!”
“你他妈给我清醒点!”
“啪”一耳光,不算轻,柏舟被打得有些恍惚。
裴兢将他扔下沙发,几乎是怒不可遏:“你疯了吗!你在做什么!”
柏舟手撑在地上,转头回来:“我在吻你。”
裴兢简直要被他毫无悔改的样子气疯:“你他妈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宾馆还是酒店!这儿是曼塔三角洲,多少毒贩违法犯罪的人聚集在这里,今天有命活,明天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太阳!如果你脑子里只有什么狗屁爱情,就离开这儿,回你的大学,去谈女朋友!我没空陪你玩这种幼稚恋爱游戏!”
“所以呢,曼塔就不能接吻了吗?”柏舟很冷静地反问,“这有不能接吻的法律吗?”
裴兢一拳头砸上桌,将最后体面也撕碎:“我告诉你柏舟,我的任务是保证镇海行动能够顺利完成直至收网,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管你,陈队罚我尽管罚,我认栽。你一不是警察,二别有用心,就像你说的,我没义务对你负责。园区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我去救,你非要作死,我拦不住。所以,请你保重,出事责任也别落到我头上!”
话音落,裴兢站直,居高临下,不再去看他表情。
柏舟瘫坐在地,脸上一个巴掌印,头发衣领乱糟糟的,样子很狼狈。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指尖抠着地板,用力到骨节发了白。过了好半天,他才抬头,眼睛发红又湿润异常,委屈痛苦愤恨愉悦。
他没有说话。指印恶狠狠地在他脸上发红发胀,他觉得疼,却又能闻到裴兢残留的味道,他分不清是奖赏还是该难堪。
裴兢一定喜欢他,这一巴掌只会成为铁证。可裴兢为什么要说狠话,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他也会伤心。
“我没错。”他语气很轻但很固执。
“你——”
“不是你若即若离,沉默后缩,不敢面对自己心意,将我逼到这个份上吗。明明动心却不敢担当。裴警官,你一直都这样怂吗?”
“你嫌我那巴掌打轻了是不是?没把你打醒!”
“我一直都很清醒,是你,是你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柏舟,不要逼我——我是你的长辈,我可以现在下狠手打你一顿,教训你,让你重归正途,但你也是个有自尊的成年人,我不想用那样的方式对你。我知道你吃过很多苦,一步步走到这里不容易,作为一个长辈,也鉴于你父亲是烈士,你是烈士遗孤,我关心你、保护你,这是我应该做的。请你立即停止一切不该抱有的幻想。我裴兢,可以以一个警察的荣誉发誓,我从未对你产生过任何不道德的、不正确的感情!”
“就这样吧,”裴兢退后一步,眼神无比沉黯,扇巴掌的那只手甚至比他的脸都要红,语气颤抖,“我们都冷静一下。”
两个人,两个房间,一门之隔,世界安静下来。
柏舟瘫坐在地,仰着头喘气。他闭上眼,干脆往后砸下,翻身,以一个蜷缩的姿势,抱住自己。
指尖划过肿胀的脸颊,还能闻见裴兢的味道。
如还依偎在裴兢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