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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发誓你会活下去 柏舟醒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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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醒得很早,身上盖着一条灰色毛毯,窗帘中间被光线割出了一条长口子,他睁着眼缓了一会儿,听见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谈话声。
“默索政府的文件已经拿到,他们不会帮我们,曼塔这地方错综复杂,他们管不了。龙神一年给他们的保护费分红,不是个小数目,铲除后,当地就业和经济都是问题,他们有他们的权衡利弊,但亚国绝不会让步!这次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国际社会一再施压的结果,必须把握这唯一的机会……”
是陈德仁。
裴兢:“一周后,龙鲁将和张升在园区里用新技术开始大批量制毒。买家也会在。”
“这次行动必须一网打尽,一个都不能逃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颗毒瘤在亚国边境已迫害多年,必须彻底铲除,不能给他们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死而复生。裴兢,你在收网之前必须拿到数据!否则无法完善证据链,行动失败,你要负全责!”
“是。”
“你说那份数据在龙何平手里?”
“嗯。龙鲁在默索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手段非常人可比。他早知自己是外面众多人的目标,东西一直都在龙何平手里。”
“裴兢,五年,你在这里整整耗费五年,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你必须、一定,保证能完成任务!”
柏舟躺着,没有动,不能更近一步,隔着一道门,他听见裴兢的僵硬。
“我保证。但你也要给我一个保证。”
以及陈德仁的震怒。
“裴兢,你是警察,这是你的使命和职责,你是犯罪窝待久了,脑子糊涂了以为你现在在做什么交易吗——”
“我要你带柏舟和蚯蚓回国!”裴兢态度出乎意料地强硬,“他们是亚国公民。一个无辜牵连,一个为了任务牺牲太多,他们不能再陷入任何危险。我一个人留下收网。他们两个必须离开默索境内!”
“柏舟那个混蛋小子我会带回去,但蚯蚓不能,他是亚国警察,任务一天未完成,他一天不能撤退!”
“陈队!”
“少废话,没得谈!”
“陈德仁——”裴兢真的恼了,“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他伤口恶化得都长蛆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你还要他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仓库里为你献身多久!他再不做手术那双腿就废了——”
“你他妈在跟谁说话!手术救不了他的腿!你他妈最清楚!”陈德仁字句铿锵,“他不是为我献身,他来卧底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捣毁这个罪恶之地,解救这里的人,更是为了亚国所有公民的幸福!如果一个警察关键时刻临阵脱逃,他还配做警察吗!配得上忠于国家、英勇奋斗、不惧牺牲十二个字吗!你是最清楚的人!天倒下来,他也要用亚国警察的脊梁骨气给我撑着!你没资格替他做决定!”
“天倒下来我替他撑!要牺牲还有我冲在前头!他不是人吗?不是你口中的人民吗?如果连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都救不了,我还配做什么警察!”
“裴兢,你他妈别忘了你发过的誓!永远以人民利益为第一,个人情义抛之脑后,你现在是昏了头了!!”
柏舟从床上坐起,下床,拧动门把手,走出去。
剑拔弩张戛然而止。
看过那两张脸,柏舟走向沙发上,坐下,倒上一杯水一口气喝完。
“我饿了。”
裴兢攥紧的拳头松开,转身进了厨房,门“砰”一声甩上。陈德仁那个小老头儿也气得半死,郁闷地走到窗帘边,窗户一推就是抽烟。
“不怕被发现吗?”柏舟提醒。
“怕个屁!”
柏舟看一眼陈德仁,又看一眼厨房,沉默两秒,走过去将窗户关上。
陈德仁是老江湖,警察一当几十年,抓过的穷凶极恶之人,能塞满一整个南城监狱。魄力与胆识共涨。谨慎对他来说是放屁,把控全局才是致胜关键。
而对裴兢那样稍微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的卧底来说,谨慎是保命符。
“安全第一。”柏舟将窗帘也拉上。
陈德容翻他个白眼,“少他妈扯淡。谁有你小子不怕死!”
柏舟说:“裴兢也不怕。”
夹烟的手一顿,那烟再没好滋味儿了。陈德仁不爽地望了他一眼,“怎么,旁敲侧击点我呢。”
柏舟不置可否,问:“裴兢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园区里头那小子没管你?”
“我指的是以前他做警察的时候。”
“现在也是警察!”陈德仁将烟按灭在窗台边,自顾自念叨起从前,“就那样,拿锦旗拿奖状拿荣誉称号拿表彰拿到手软的那种人,也是警校年年上榜的优秀学生。在校期间门门都是全A,射击、体能、擒拿格斗、文化纪律,没有哪一门不行。人聪明、品行端正,大二那年,路见不平擒歹徒,得了个好市民奖,我就是那时候认识他的。好不容易等他毕业,将他招揽进我队里。结果,嘿嘿,刚一年,我就让他去做了卧底。他那个老师,给气坏了,非要打死我赔他一个国家栋梁。”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噪音很响,柏舟想,里面是听不见的。
“为什么选裴兢?”
陈德仁沉默了一会儿:“他自愿的。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卧底那活儿不是年轻警察能干的。我一再警告他,他还是要去。”
或许心里不太舒服,陈德仁又点了一根烟,“你知道警方选卧底的标准吗,脑子、身手是最不重要的,我们会选那种最善良的富有正义感的,在那种环境下生活,每天都是对良心的折磨,这样才不会去加入那群人渣阵营。裴兢他优秀,但越是优秀的人,越容易在那种环境里发疯。你以为这几年他手里没沾过血?龙鲁能不让他做点什么以示忠心?”
陈德仁朝厨房使了个眼神,“五年,那根弦快崩到头了。给他压力也好,压力就是动力,不然我真怕他坚持不到回亚国的那天,精神一旦崩溃,人也完蛋了。”
厨房的抽油烟机声停下,飘来一阵面香。柏舟却只觉得闻起来是酸涩的,胃也跟着抽着疼。
“对了,前些年你高中那会儿,把一个男同学打进医院那次,就是裴兢去给你处理的,”
陈德仁看一眼端着面碗出来的人,“我那阵子忙得很,在外省,就让裴兢帮我个忙去修理你一顿。结果听说他舌战群儒把人家吓得第二天就转学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谢过人家没有?”
柏舟想说没有,因为有人言而无信,说了管他但却消失,根本没给他机会再见一面道谢。
但陈德仁又想起什么似的打断他,“你应该也没机会登门道谢,那时候第二天他就来了默索。连他家人也不知晓。”
面碗放上桌。裴兢说:“不是饿了吗?”
柏舟看着裴兢,却只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他竟然有些站不住。
原来那一年裴兢第二天就来了默索。
原来不是说话不算话,不是失信,不是欺骗。是身不由己。
裴兢不欠他。
“吃饭吧。”裴兢说,“面快冷了。”
柏舟坐上桌,拿筷子夹了一大口面条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咀嚼,尽数咽下,食不知味如同机器。
“慢点。”裴兢将一杯水递给他,“锅里还有。”
说罢,裴兢看向陈德仁,“来一碗?”
陈德仁摆手:“清汤寡水的,我不吃。我回去点外卖。”
“对了,”陈德仁喊柏舟,“你救的那个,周全安,喊你回国后去他饭馆里吃饭。”
听到这个名字,裴兢极短暂地皱了一下眉,似乎想起什么,开口问还在吃面的人,“周全安,那个话务员,你什么时候送出园区的?”
柏舟回答:“不是我送的。他跑的。噢伏想把他卖给素麻。”
“你那天跑去赌场,是为了救他。”
“不算。”柏舟将最后一口面咽下,汤也喝光,“他自己命不该绝。我顺手而已。”
裴兢不再提问,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变化。情不自禁地,走近他,按上他的头顶摸了摸,“做得好。”
是夸奖。
好在陈德仁对着外头在抽烟,不然见到一定会大叫咋呼,问他们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成了好兄弟。
陈德仁安排他回国的车会在傍晚时分抵达。柏舟抬头看一眼时钟,他还剩七个小时待在默索。
陈德仁不会允许他继续留下,如果他挣扎,怕是会联合裴兢将他打晕捆起来。没必要受那苦。
陈德仁出去安排人和车了,屋里剩下他们两个人。电视机开着,在放亚国的早间新闻。裴兢坐在沙发前。
一直等到新闻结束,柏舟开了口:“这次意外,不止是为了和亚国警方通信,更是为了送我走,是不是?”
裴兢没说话。
“如果五年前,你没有来曼塔,你会不会遵守承诺真的守着我?”
“裴兢,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就要回亚国了。你不怕再也见不到我吗?”
“柏舟,我能给你的承诺是等我回去亚国,我会去找你。”裴兢看向他,“在那之前,什么都别再问。”
“好。”
放完晨间新闻,电视开始播放昨日那部老剧的第一集。这似乎是亚国专属的频道,连字幕都写的亚国语。柏舟看不进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太远东升西落,临别的时候,裴兢对他道歉:“对不起,昨天我情绪不好,说了很多言重的话。”
他有些粗糙的手心抚上柏舟的肩膀:“你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孩子,现在终于可以重归正途。考上南城大学是很难的事情,别浪费努力,回去好好生活。”
裴兢对他笑。
柏舟没点头,不是所有时候他都会习惯性撒谎。有时他做不到或不想做的事情他不会答应。
陈德仁在一旁催促他赶紧的。坐上车,车门还没闭紧,手脚毛躁的接头司机已经一脚油门。
正是日落时间,金色光芒降临在这座贫瘠的热带城市上空,竟有些慈悲。不远处的寺庙前聚集着民众在祈福,一位穿着隆基的女人一手牵着小女儿,一手将菜篓顶上脑袋,笑得灿烂。
雨季末,空气仍然闷热黏腻,夹杂路边烧烤、下水道、车尾气的生活气息,味道难以形容。
这里的名字,世人皆知,闻之丧胆,称这里是罪恶之城。
罪恶在哪里呢?不都是人搞出来的吗。
民众是烂掉根系的大树上结出的无罪的果实。所以要给这颗树治病驱虫除害,拯救无辜的人。
柏舟想,这就是裴兢在坚持的。还所有人一片净土。
但这天大的责任也不该落在一个人头上。
陈德仁在边境处下了车,他要留在这儿指挥全局。临走前递给他一瓶牛奶。
“裴兢给你的。说你不会乖乖回去,里头给你下了药。还是这小子想得周到。”
陈德仁将牛奶塞给他,瞪大老眼非要看他喝光才让他走。
柏舟打开,举起牛奶就全倒进喉咙里,大口大口全咽下,完了将一个空瓶子丢还给陈德仁,擦擦嘴,“可以了吗?”
陈德仁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拍拍车屁股,司机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等拐弯,柏舟打开车窗,手伸进嗓子眼一抠,“呕”,牛奶混合着胃酸全吐了出来。
没等前头人反应,他一胳膊勒上对方脖子,“停车!”
因为爆炸的事,龙何平不光气得不轻,更被龙鲁再次抓住狠狠教训一顿,跪在地上让纹哥这位哥哥来惩戒。
裴兢说了些好话,龙何平咬牙切齿道歉后,龙鲁开始说正事,给一周后那笔大生意分了工。
裴兢识相地退出门。最不可言说的那些中心业务,向来只经龙何平的手。
回到别墅,有人端上晚餐,极清淡,还配上一杯苦涩万分的茶。只一眼,裴兢将外套脱下,丢上沙发,口袋里的火柴盒烟盒也扔上桌。
“不好吃吗?”柏舟问。
不由分说,裴兢起身将柏舟拽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压低声音,“你真是疯了!”
“我没疯,你清楚我不可能离开这里,”柏舟走上前,直勾勾盯着裴兢,“更不可能离开你。”
“你知不知道留下会面对什么!”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如果我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踏进这里。”柏舟步步紧逼,“裴兢,我不准你抛弃我。”
“这是我的职责,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没有必要涉险!龙鲁心狠手辣,只要发现一点苗头,就会赶尽杀绝不留任何后患。我如何能护得了你!”
“裴警官,我是什么人,能活到现在我承认沾了你的光,但我自知也绝对不是蠢货,如果你不信——那就用男人的方式,你以为我会输给你?”
“你简直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也不是小孩子!别用看小孩子的眼神看我,我成年了,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柏舟抓住裴兢,将他的手按向自己的胸口,缓缓下移,“我的意识、我的心脏、我的身体,我的所有我都可以做主。包括这里——”
柔软又坚硬的这里。
“裴警官,不信你可以试试。我成年了,不犯法。我自愿的。”
裴兢反手将他手腕按上墙,眼神中是危险的警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难道我喝醉了吗?不敢面对的难道不是你!”
“柏舟,你一再引诱我,我是个正常男人,我也会有冲动把持不住的时候!”
“我从来没有让你把持。”柏舟眼神坚定,“我一直都在明着告诉你,别压抑,别克制,想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我允许你过火。”
柏舟转头,视线落在那只禁锢他的手掌,他将脸蹭了上去,用裴兢的手包裹住自己的脸颊,眼神湿润天真。
裴兢脸色渐渐沉下,不同以往温柔,没有职业的枷锁,而像个普通男人,充满占有欲和压迫感。
裴兢手往下掐住他脖颈,粗糙的拇指不断摩挲,惹得他发痒,止不住咽下口水,喉结在那只大手的掌握下打颤。
他被一把推到墙壁上,瓷砖传来冰凉触感,身体怕凉,小腹不自觉拱起,想离开,又被裴兢按了回去。
裴兢压住他,另一只手拿过花洒调至最大水压,从他头顶浇下。
他下意识屏息,等热水烘热他体温,他才敢睁眼。雾气弥漫下,他直勾勾看着对方。
但裴兢最终也没有过火。
花洒掉落在地,他被裴兢拥入怀中。
两个人在水下湿透,心跳得厉害,隔着透明的布料紧贴。裴兢呼吸粗重,动作却极其克制,生怕他觉得负担。
“柏舟,听话。我不想你受伤害。”
“那就保护我。保护公民,不是你的职责吗裴警官,你救过那么多人,也一定能救我。”
“我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会帮你。真到了无路可退的时候,我就是你的退路。”
裴兢不再说话了,只是紧紧抱住他。
没有人天生是英雄,也没有人天生需要负起这个坏透了的社会的责。
此刻,柏舟想,一直以来需要支撑的或许是裴兢。
坚持了五年,辛苦了裴兢。
但也抱歉。骗了你。
我不是为你而回。龙鲁一天不死,我一天不得安宁。仇恨如毒蛇没有一刻不在缠绕我这颗心脏,我必须亲手了结。
“柏舟,”裴兢轻轻喊他,声音在发抖,“我要你发誓,会活下去。”
“我发誓。”他回答。
反正他也是个说谎成性的人。再多一次也没什么。
但裴兢,我会让你活下去。
这是真的。
柏舟自认是个很坏且自私的人,他想和裴兢一起死在这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这次就算例外,他希望裴兢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