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蚯蚓 ...
-
同一时间，亚国边境，“镇海行动”前线指挥部。
陈德仁放下电话，转头，表情严肃：“都听清楚了吧。”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回答。
“这臭小子，真不让我省心！简直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陈德仁粗眉一挤，面目威严又透着隐隐担忧之感，旁边的小警察递上一杯茶水：“陈队，喝口水吧，您都忙一天了。”
陈德仁一拍桌子，冷哼：“喝水，我还喝得下水！专案组成立这么久了，刑侦、反诈中心、网安、技侦、情报抽调了那么多警种精干警力，耗费了那么多人力财力，时至今日，还没有收网！只要那个地方一天不被荡平，我就一天喝不下水吃不下饭！”
“快了，我们都知道，快了，”一个女警安慰道，像是在安慰陈德仁，也是在安慰夜以继日起早贪黑的所有人。自从专案组成立，他们已经快几百天没回过家，身上的衣服一穿好几天，每天泡面、外卖，连一顿正常饭都没吃过。生怕一走开，就错过一丁点线索。
办公室的另一边有人举起手：“陈队，拦截住一部分金额了。”
陈德仁立刻大步冲到电脑屏幕前：“其他的呢？”
“这五十万一部分用作了线上消费，正在持续追踪，还有一部分被分成了三十八笔在全国八个三四线城市的ATM机被取出。”
陈德仁指挥：“小张，速速通知，一个一个城市联系，务必要当地警方做好追踪，等时机一到，和我们一同抓捕！这些人，无论是什么车手卡农，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陈德仁站到中心位置，举手鼓掌：“各位，镇海行动已经来到了最困难也最关键的时期，我知道各位辛苦这么久，也疲倦了，但越到这个时刻越不能掉以轻心，记住，成败在此一举！这场仗，我们必须赢！”
“是！”
柏舟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破解电话里的数字，用所有他已知的解密方式一一在脑子里演练，都没有推出正确答案。如果不是德叔专门给他传达信息，不可能专门说得如此具体。他想起了父亲教过他的维吉尼亚密码，那是一种二十六个字母的加密算法，很简单，只需要密钥就能算出。但警方的密钥他不可能得知。德叔为什么要在他不知道密钥的情况下告诉他？只能说明，这里藏着一个能告诉他密钥的人。
他必须要见到那个人。
柏舟用指甲在墙壁上划出一道新痕迹，又是一天，他不能再浪费时间。
当晚柏舟被一阵啜泣声吵醒，爬起来，借着窗户那点微弱光看清角落缩着一个人抱着膝盖在哭。
他坐过去，将周全安上下打量一遍，发现还算完整。
“哭什么？”
周全安用那肥厚的手掌摩挲着眼睛，摇头：“我没事，就是想家了。”
柏舟没说话，也没安慰。片刻后，周全安突然反手握住他，黄豆大的眼睛全是眼泪：“柏舟，如果我回不去了，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我的弟弟，他也在南城大学。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你帮我告诉他，我对不起他，这辈子让他受苦了，下辈子我做他爸，我再好好养他。”
这类似遗嘱的话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柏舟问：“什么意思？”
“我就是担心，我怕我会死在这儿！”
“为什么担心？”
周全安不说话，就是哭。
柏舟有点不耐烦了：“你不告诉我原因，如果你哪天死了，我绝对不会帮你。”
“我说我说，你别生气，”周全安抽抽鼻子，擦了下自己的肉脸，“你知道过几天是什么日子吗？月底。他们一直告诉我业绩最后一名会被送到小龙总那儿去献爱心。我不知道献爱心是什么，我真的以为是做什么好事。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从你上次告诉我这里会活剖人，我就整宿整宿地害怕，睡不着，我做梦都梦到我躺在台上，眼睁睁看见那些白大褂割开我的肚子，把我掏空，要是月底那一天，我还是最后一名，柏舟，我肯定会投河自尽的，我宁愿自杀也不要被那些人虐待死！”
柏舟听懂了周全安的胡言乱语。原来最开始培训时胡捷说的最后一名的惊喜就是把人拉去剖了卖了，将无法创造收益的人从劳动价值改为榨取□□价值，把人血馒头吃干抹净到极致。不枉费这儿的人将他们这种人称为“猪仔”，其实柏舟觉得他们其实更像牛，能劳动，肉能卖钱。
柏舟不动声色，歪了歪头，开口道：“你那么善良，身上那些部件儿也会救更多人，为什么不觉得是好事一桩呢？”
“呸呸呸，胡说八道！”周全安黄豆大的眼睛蓦然瞪大，“这是违法这是犯罪！怎么能用一个人的命去换另一个的命！人命不是能进行买卖的东西！如果气官买卖合法，那这个世界就乱套了，每个人走在大街上都可能被强行拉走，强行说你是自愿的，用你的命去换别人的命，这太可怕了，况且，况且，我光想想，就知道那很疼！”
柏舟当然知道这是有悖于人道主义，丧尽天良的，他只是突然有那么一丝好奇。想做个恶作剧。即使不合时宜。
“我帮你。”
“什么？”
“我帮你。”柏舟重复。
周全安惊愣住，看见柏舟在探看一圈后，紧捏住自己肩膀，表情陡然一变，声音在阴暗中压得很低：“周全安，我帮你，我的业绩有五十万已经够了，之后我所有业绩都可以转给你，我一定不会让你最后一名，我救你一条命，你也要帮我。”
“帮你什么？”
柏舟一字一句：“我要进仓库。”
“可是——”
周全安被捂住嘴，两个人顺着床铺倒下。宿舍外手电筒光线射进来，将屋子绕了一圈儿确定无异常后，去了下一间。
周全安拍拍自己的小心脏，抬眼看见面前的柏舟似乎很伤心：“其实我有事瞒着你，我之所以来这儿，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找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一年前突然失踪，我花了很多精力才打听到他被骗到了龙神园区，我千辛万苦找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他。那天，你还记得被架在大佛下虐待的那几个人吗，里面就有他。他就在仓库，我知道他已经逃不出去了，可我想再见见他，至少活着时候我们能多见几次。”
柏舟抓住周全安的衣领，语气真挚：“你能理解我对不对？你也有弟弟，你一定会帮我的。”
刚刚的顾虑在这一霎被感动取代，眼前的少年好像就是自己的亲生弟弟，自己要是死了他那个傻弟弟也一定会这样义无反顾。身为哥哥，他没道理不帮忙。周全安抹掉眼角泪水，点头：“嗯。我帮你。”
“但你只有三分钟，时间一到，我们必须离开。”周全安提着饭盒，盯着前面仓库的那些打手。那些当地人都精得很，上头的任务是让那些人自己去送饭，免得出事儿，但里头有疟疾的人，没人想染病，就将烂摊子丢给他。
“口罩戴好。”周全安叮嘱。
柏舟点头，手上提着几盒饭，低着头走在周全安背后。听周全安拿出一贯的气喘吁吁的模样，跑到打手前，边点头哈腰说辛苦了辛苦了，边给对方递过盒饭。
一个打手看见后头还有个人，拿出电棍走到柏舟面前戳住他，用默索语问了一句干什么。周全安赶紧解释是一同送饭的，他一个人提不动。打手看柏舟手里快提不下的盒饭，没怀疑，打开仓库门，走到旁边吃饭了。
周全安冲打手们笑笑，领着柏舟走了进去。这是一间依河而建的仓库，全密封，仅有一个铁窗户，越往里走，味道越浓郁，要形容就是铁锈水煮死老鼠的味道，因为这里确确实实有死了或将死的人，手腕被链子锁在墙上，窝在稻草堆上奄奄一息。
周全安接过柏舟手里的盒饭，冲他使了个眼神，示意方向。柏舟低下头，往前走，在某个位置停下。
铁窗下，一个左手没有手指，下肢糜烂，浑身恶臭的男人出现在瞳孔里，与柏舟脑子里那张蓝色寸照上的笑脸几乎完全不像了。
柏舟有一瞬间失神，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惨状。他蹲下，拉开口罩，将那份饭放到地上，用很轻的声音喊：“蚯蚓。”
被称为“蚯蚓”的男人刚刚还在动弹，此刻却停滞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喘息，很艰难地睁开眼皮，“你是？”
“是陈德仁让我来的，我看了你的档案资料。你不是一直还在和他传递消息吗？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和他传递消息的不是你？”
蚯蚓动弹了一下，坐起身，似乎为了好好看清他，过了一会儿，他扯动嘴角笑了：“小舟，是你。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你认识我？”柏舟皱眉。
“嗯。你小时候经常来警队找陈队和柏队玩儿，我见过你。后来你父亲殉职，你就没有再来过了。”
原来是故人。
柏舟左右看一眼，周全安已经快给所有人发完餐食，现在并不是叙旧的时间，他往前一步：“德叔给了我一串数字，应该是维吉尼亚密码，密钥是多少？”
蚯蚓摇头：“小舟。这件事太危险了，与你无关。别去猜答案，只会害了你。”
“但我已经在局中，不得不破局。”
周全安将最后一盒饭发完，见柏舟还蹲在那儿，深吸一口气赶紧跑过来拉人：“走啦走啦，时间到了。”
柏舟反手拽住周全安：“等等，最后一句话。”他转头，目光如炬盯着蚯蚓，“除了你，还有一个人对不对，是谁？告诉我！”
蚯蚓从墙壁上撑起，手腕被锁链勒出血肉，他往前爬，用那只还有手指的手握住柏舟：“小舟，他已经认出你了，他会保护你，但绝不会暴露身份。别做傻事。”
周全安使劲儿拽着他，门口守卫就要站起身，柏舟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鸡蛋丢到被锁链拴着的人面前地上，用嘴型说：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