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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做个生意 正式碰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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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都有个偏僻的小地方,叫做花都汽车城。顾名思义,各种修车店和二手车行在此汇集。
临近傍晚,阳光斜射进汽修厂巨大的铁皮棚顶,在沾满油污的水泥地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空气里弥漫着橡胶、机油和金属加热后的混合气味,七八辆车架高低错落地悬在液压举升机上,像某种工业艺术的怪异展览。
岳斌躺在一台旧款宝马的底盘下,手里的棘轮扳手有节奏地咔嗒作响。汗水沿着脊椎沟往下淌,在后背的工字背心上洇出深色的汗渍。他刚换完一套避震,正在用力拧紧最后的固定螺丝。
厂子门口传来刺耳的急刹声,轮胎摩擦地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岳斌动作没停,继续拧螺丝。直到几辆改装过的本田轿车堵住厂门,车门砰砰甩开,他才从车底滑出来,顺手抓起脚边半瓶矿泉水灌了两口。
七个人。打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看不清的经文,花衬衫敞着几颗扣子,露出胸口的关公像。后面几个都二十出头,穿着廉价的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龙虎蛇豹,眼神飘忽但架势摆得很足。
厂里其他几个小工悄悄往后退,躲到工具架后面。
光头走到岳斌面前五步远停下,上下打量他,目光在岳斌手臂的纹身和脸上的疤上多停留了两秒。
“岳斌?”
“嗯。”
“强哥让我来问句话。”光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叼上,旁边小弟立刻凑上来点火,“那笔账拖了三个月了,今天给个准话吧。”
岳斌把矿泉水瓶放回地上,瓶底碰着水泥地发出沉闷的轻响。他没说话,从自己裤兜里掏出半包红双喜,低头点了一支。
“说话啊。”光头吐出一口烟圈,“强哥说了,今天要是见不到钱,那就见点别的。”
“没钱。”岳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的嗓子又干又痛,刚刚那两口水根本不够,他不想多费力气。
“没钱?”光头笑了,笑声干巴巴的,“斌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强哥对你可不薄啊,当初你妈在医院,是谁借你钱救急的?”
岳斌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最终不堪重负掉在地上。
“钱我会还。”
“什么时候?下辈子?”光头往前走了两步,边缘早已起皮的皮鞋几乎碰到岳斌的工作靴鞋尖,“强哥给你指条明路——去从化接批货,运到白云。跑一趟,账清一半。跑三趟,全清,还能拿点辛苦费。”
“什么货?”
“你管什么货,能赚钱就行。”光头压低声音,“比你这儿拧螺丝强多了。”
岳斌把烟蒂扔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火星在油污地面上很快熄灭,只剩一小撮灰烬。
“不去。”
没人说话,光头一直扬着的眉毛沉了下来,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后面几个年轻人围拢上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厂棚顶上的换气扇缓慢转动,厂里其他小工大气不敢出,像鹌鹑似的缩在阴暗处。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光头收起笑容,脸上的横肉绷紧,“岳斌,别给脸不要脸。强哥看得起你才给你机会,换别人早他妈——”
话没说完,岳斌突然动了。
不是冲向光头,而是侧身一步,抓住左边一个小弟的胳膊往前一带,同时膝盖上顶。那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小腹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个人弓成虾米,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几乎同一瞬间,岳斌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活动扳手,反手砸在另一人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但清晰可闻。
光头反应过来,骂了句脏话,从后腰抽出甩棍,啪一声甩开。
“弄死他!”
剩下五个人一起扑上来。
厂棚里顿时乱了。扳手与甩棍碰撞出刺耳的金屑交击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混着咒骂。岳斌后背撞在举升机的柱子上,震得铁架嗡嗡作响。他左脸挨了一拳,颧骨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铁锈味。
岳斌心想,我的俊脸又要破相一次吗?
他抓住一个人挥过来的甩棍,拧腕夺下,顺势一棍抽在对方腿弯。那人惨叫倒地,抱着腿蜷缩。另一个人从侧面扑来,岳斌矮身躲过,肘击对方肋下,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光头闪身绕到他身后,甩棍狠狠砸向他后脑。
岳斌侧头,棍子擦着耳廓划过,带出一串血珠。他转身,手里扳手横扫,光头举棍格挡,两件铁器相撞,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岳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低头一看,光头左手不知何时多了把弹簧刀,刀锋直刺岳斌腹部。
……太快了,绝对躲不开。
岳斌只能勉强侧身,刀尖划过腰侧,割开工装裤和皮肤。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浸透布料,顺着腿往下淌。
疼痛让他更加兴奋,有了肾上腺素的加持,原本清晰锐利的疼痛开始变得模糊且遥远。岳斌扔了扳手,双手抓住光头持刀的手腕,拧,压,膝盖连续顶撞对方小腹。光头吃痛松手,刀掉在地上,被岳斌一脚踢开。
但另外两个人已经从两边扑上来,一个抱住他的腰,一个勒住他脖子。光头趁机捡起甩棍,抡圆了朝他头上砸。
岳斌被死死箍住,挣不开,只能喘着粗气,眼睁睁地看着甩棍落下来——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汽修厂的喧嚣。
不是一辆车,至少三辆急刹在厂门外,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痛。所有人都顿住了,包括光头,甩棍停在半空。
透过敞开的厂门,能看见清一色的黑色奔驰,中间那辆打开了门。
最先下车的是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四十上下,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车边,没立刻进来,而是扫视厂内情况,特别是岳斌,他的目光很缓慢地上下扫视了一遍岳斌,扫过他的伤口、被抓着的胳膊,最后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
然后他才迈步走进来。
高档皮鞋踩过满是油污的地面,但他却神色如常。经过一处油渍时,他稍作停顿,绕开,继续往前走,直到停在混战圈子的边缘。
装货。岳斌翻了个白眼。
光头盯着他:“你谁?”
男人没回答。他看了看光头,看了看地上呻吟的小弟,最后目光再一次落在岳斌身上。他腰侧的血已经滴到地上,聚成小小一滩,但岳斌站得笔直,呼吸粗重但眼神清明。
“许景尧。”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陈志强欠我钱,用你的债抵了。”
“什么?”
许景尧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里面是借据副本,还有一张支票。债清了,现在岳斌是我的人。”
光头没接过去,只死死地盯着信封:“你认识强哥?”
“认识。”许景尧说,“二十分钟前刚通过电话。你要不要打过去确认?”
光头犹豫了几秒,掏出手机走到一边。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他回来时对许景尧几乎讨好般地笑了笑。
“强哥说……按许先生的吩咐办。”
“别磨磨叽叽的。”许景尧看了眼地上的人,“带他们去医院,费用我出。”
光头咬了咬牙,挥手示意还能动的小弟扶起伤者。经过岳斌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算你走运。”
岳斌没理他。
一群人踉跄着上车,引擎轰鸣,轮胎碾过碎石,很快消失在汽车城错综复杂的道路尽头。
厂棚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换气扇的嗡鸣和岳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许景尧走到岳斌面前,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白色手帕,递过去。“按着伤口。”
岳斌没接。血还在流,腰侧的布料已经完全浸透,黏在皮肤上。汗从额头滴进眼睛,刺痛,他眨了眨眼。
“为什么帮我?”他问。
“不是帮你。”许景尧把手帕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是谈生意。”
“什么生意?”
“需要你做的生意。”许景尧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的淤青和腰间的伤口上停留片刻,“不过现在得先处理伤口。我的车在外面,送你去医院。”
“不用。”岳斌转身走向墙角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绿色铁皮急救箱。他坐到废弃的轮胎上,掀开衣服,伤口露出来,他估摸大约十公分长,皮肉翻开,不算深但需要缝针。
许景尧看着他打开急救箱,取出酒精、纱布和缝合包。动作熟练,不像第一次。
“你经常处理这个?”
“习惯了。”岳斌拧开酒精瓶盖,用镊子夹起棉球,直接按在伤口上。
酒精刺激皮肉,他肌肉绷紧,脖颈青筋凸起,但没出声。只有呼吸重了一瞬,又强行压平。
许景尧没再说话,只是看着。
岳斌开始缝针。针是弯针,线是普通外科缝合线。没有麻药,针尖刺入皮肤时,他额头的汗珠滚下来,砸在地上。一针,拉紧,打结,剪断。又一针。
缝到第八针时,厂门外又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提着黑色医疗包,看到岳斌的伤口,啧了一声。
“小岳,又来了?”
“嗯。”岳斌咬着牙应了一声。
那人也不多话,接过针线,继续缝。手法比岳斌更熟练,针脚整齐。缝完最后四针,消毒,盖上敷料,用胶带固定。
“三天别碰水,一周拆线。发炎了马上找我。”
“知道。”岳斌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那人收拾东西走了,临走前看了许景尧一眼,沉默无言。
原本围观的工人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厂棚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夕阳从西侧的铁皮墙缝隙里斜射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金色的细雾。远处传来试车的引擎轰鸣声,一阵接一阵。
岳斌重新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他靠在轮胎上,脸色有些苍白。
“现在能说了吗?什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