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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待机会 安化下了一 ...

  •   安化下了一场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细密绵长,把整个杨林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杨林中学的教学楼是老式的三层砖房,墙皮有些斑驳,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侧。早读课刚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或者趴在桌上补觉。靠窗第四排的位置,岳依霖正低头整理笔记。
      她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有些磨毛了,但很干净。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窗外雨声淅沥,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荀子《劝学》。”
      字迹工整清秀,和那张纸条上她哥哥的字完全不同。
      同桌的女生凑过来:“依霖,下周模拟考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岳依霖抬起头,笑了笑。她的眼睛很亮,和岳斌有几分相似,但少了那份锐利,多了些温润。“就是数学还有些题不太会。”
      “我也是!哎呀特别是函数那部分……”
      两个女孩小声讨论起来。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岳依霖不知道,就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屋檐下,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儿“避雨”。男人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校园,但在高二教学楼的方向多停留了几秒。
      他已经在这里三天了。
      每天早晨六点半,岳依霖会从镇子东头的老房子出来,步行十五分钟到学校。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傍晚五点半放学回家。外婆腿脚不好,她每天回去要先做饭,然后写作业,晚上九点半准时熄灯。
      男人喝了口水,掏出手机发了条简短信息:“Day 3,一切正常。目标作息规律,无异常接触。外婆上午去菜市场,下午在家。”
      几秒后,回复来了:“继续。”
      男人收起手机,又看了眼学校。雨停了,学生们开始陆续从教学楼出来,准备去上体育课。岳依霖也在人群中,和几个女生一起往操场走,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摇晃。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镇子的小巷里。
      同一时间,花都。
      岳斌拆了线。伤口愈合得不错,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蜈蚣一般横在腰侧。他裸着上身对着汽修厂里裂了缝的镜子看了看,然后套上衣服。
      手机里有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今晚八点,永利路港知味茶餐厅,3号卡座。”
      没有署名,但岳斌知道是谁。
      他回了个“好”,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帆布包。
      包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钱包,还有一本相册。相册很薄,只有七八页。第一页是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照片上的男人女人都很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男人旁边站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岳斌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站在一株开花的树下,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霖霖八岁生日,2017年春。”
      岳斌把相册放进帆布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然后他拿出许景尧给的那张银行卡,看了看,又放回口袋。
      下午他去了趟银行,取了五万现金。厚厚一沓,用牛皮纸包好,塞进帆布包夹层。剩下的钱,他转了四万到外婆的帐户去。转账备注写了三个字:“生活费。”
      走出银行时,天色已近黄昏。华灯初上,各家车行的霓虹招牌竞相亮起,把整条街染得光怪陆离。岳斌在路边摊买了份炒粉,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然后拦了辆摩的。
      “永利路,港知味。”
      港知味茶餐厅在一条背街里,门面不大。岳斌推门进去,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后坐着个胖老板,正低头看报纸。见有人进来,他抬了下眼皮:“几位?”
      “约了人,3号卡座。”
      老板指了指里面。岳斌穿过狭窄的过道,看见靠墙的卡座里已经坐了个人。
      ……不是许景尧。
      来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普通的灰色针织衫。她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杯壁上凝着水珠。
      “岳斌?”女人问。
      “嗯。”
      “坐。”女人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许生让我来的,这是资料。”
      岳斌坐下,打开文件袋。里面比上次许景尧给他看的详细得多:照片、背景介绍、常去场所、人际关系网,甚至还有每个人的习惯和喜好。
      “你要接近的主要是这三个人。”女人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的三张照片,“周永昌,做二手车起家,现在主要搞进口车,在花都白云都有场子。这人好赌,每周末晚上会在白云山的私人会所打牌。”
      “李国伟,以前是修车工,后来开了几家修理厂,现在专门做事故车翻新。喜欢喝酒,常去狮岭那家coco酒吧。”
      “张建华,最年轻,三十八岁,主要做套牌和走私车。这人谨慎,不赌不嫖,就爱打羽毛球,每周二四六晚上在体育中心订场。”
      岳斌一页页翻看,记在心里。
      “许先生的意思是,不要急着接触。先观察,了解他们的习惯,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等时机成熟了,再找机会搭上线。”
      “要多熟?”
      “熟到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女人看着他,“你不是花都本地人,这是劣势也是优势。他们不了解你的底细,反而容易放下戒心。但你也得有个合理的身份——为什么来花都,为什么想进这个圈子。”
      岳斌合上文件:“我想好了。”
      “什么?”
      “就说我欠了债,在老家待不下去了,来广东找机会。”岳斌说,“以前在部队待过,会开车,会修车,也……会打架。”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可以。但要记住,你不是去打架的。你是去交朋友的。”
      “明白。”
      “还有这个。”女人又拿出一个手机,老式的诺基亚,黑色,“只能用这个和许先生联系。每次打完电话,把通话记录删掉。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按快捷键1,会有人接应你。”
      岳斌接过手机,掂了掂,很沉,里面大概把监听器和微型监控都装全了。
      “许先生还让我带句话。”女人说,“安全第一。信息可以慢慢收集,命只有一条。”
      岳斌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和文件袋一起塞进帆布包。
      女人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单我买了。你坐会儿再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岳斌一眼。年轻人坐在卡座里,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那道疤横在眉骨和颧骨之间。
      “对了。”她说,“你妹妹那边,许先生已经安排人看着了。很安全。”
      岳斌抬起头,
      “谢谢。”他说。
      女人点点头,推门出去了。铃铛又响了一声。
      岳斌在卡座里坐了很久。桌上的冻柠茶他没动,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汇成细流,沿着玻璃杯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水渍。
      他拿出那部诺基亚,开机。屏幕亮起蓝光,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存的名字是“许”。
      他按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三点声便接通了。
      “说。”许景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贯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资料收到了。”岳斌说,“下周开始。”
      “嗯。”短暂的沉默。
      “伤口怎么样了?”
      “拆线了。”
      “注意别感染。”许景尧停顿了一下,“还有别的事吗?”
      岳斌看着窗外。茶餐厅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街灯的光晕在外面晕开,模糊一片。
      “我妹妹……”他开口,又停住。
      “她很好。”许景尧说,“每天六点半出门上学,五点半回家。成绩不错,上周数学小测全班第三。外婆的关节炎这几天好些了,昨天还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岳斌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会做到。”许景尧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专心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不用操心。”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里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钢琴曲。
      许景尧可能在某个高档场所,吃着他要打几年工才能吃上的晚餐。
      “谢谢。”岳斌最终说。
      “不用谢我。”许景尧说,“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电话挂断了。
      岳斌看着手机屏幕变暗,然后把它关机,塞回包里。他站起身走出茶餐厅,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路边摊的各种食物香味。岳斌点了支烟,沿着街道慢慢走。两旁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卷闸门拉下一半,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家还在营业,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切出狭长的光带。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在长椅上坐下。站牌上贴满了小广告,租房、招聘、二手车买卖。其中一张招聘启事上写着:“招汽车维修工,包吃住,工资面议。”
      岳斌盯着那张启事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一周后,岳斌在广告单上的修车店找到了工作。店不大,主要做快修和保养,老板是个潮汕人,姓陈,四十多岁。
      “以前做过?”陈老板问。
      “在部队汽车连待过两年。”岳斌说,“转业后在老家修过一阵车。”
      陈老板让他试了试手。岳斌拆装了一套刹车片,动作熟练,工具用得顺手。陈老板点点头:“明天来上班。包吃住,住店后面的员工宿舍。工资第一个月三千五,做得好再加。”
      “行。”
      说是员工宿舍,其实也只是个小阁楼,只有七八平米,放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和一个铁皮衣柜就满了。窗户对着后巷,能看到隔壁仓库的墙。但岳斌不在乎。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下,躺下试了试床垫,不算软,但能睡。
      第二天开始上班。店里的活不算多,主要是换机油、补胎、换刹车片这些基础保养。岳斌话少,但干活麻利,很快就把店里的工具归置得井井有条。陈老板很满意,第三天就让他开始接触一些复杂的故障诊断。
      周五下午,店里来了辆宝马5系。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polo衫,戴金表,一下车就嚷嚷:“空调不制冷了,赶紧看看!”
      陈老板让岳斌去检查。岳斌打开引擎盖,测了冷媒压力,又检查了压缩机,最后发现是冷凝器风扇不转。他拆下风扇电机,测了电阻,确定是电机烧了。
      “要换风扇电机。”他对车主说。
      “换!赶紧的!这天气没空调要命。”
      岳斌去仓库找配件。宝马的专用配件店里没有,他打电话问了几家供货商,最后在一家专修店问到有货,但要等一小时送过来。
      车主不耐烦,坐在接待区玩手机。岳斌给他倒了杯水,然后继续去忙别的活。
      一小时后配件送到,岳斌开始更换。拆装过程很顺利,二十分钟搞定。加注冷媒,试车,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
      “好了。”岳斌说。
      车主试了试,满意地点头:“手艺不错。多少钱?”
      陈老板算了账:“一共八百六。”
      车主付了现金,临走前看了眼岳斌:“小伙子,你叫什么?”
      “岳斌。”
      “行,我记住了。下次车有问题还来找你。”
      车开走了。陈老板走过来,拍了拍岳斌的肩膀:“不错。那人是周永昌的侄子,经常介绍生意过来。你把他伺候好了,以后不愁没活干。”
      岳斌擦着手上的油污,没说话,但他记住了“周永昌”这个名字。
      文件袋里的第一张照片,那个好赌的二手车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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