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22章 火种与暗礁 飞机在跑 ...


  •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时,陈骁将额头死死抵在舷窗。冰凉的玻璃让混沌的脑袋勉强清醒了一点。江州塔台的灯标一掠而过,起落架离地的一瞬,失重感伴随着巨大的轰鸣袭来,他忽然觉得胸口也被一并抽空。

      地心引力还死死拽着心脏,而身体已在高空的虚无中放逐。

      在云层上方,安全带的金属扣磕在胯骨上,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声响。今日的心路历程像坏掉的计分牌,数字乱闪,却停在同一个画面。

      徐风对着镜子咧嘴:“从头开始!”

      那一刻,狭小空间里,他想要伸手将那人揣进怀中。

      只是最终只抓到一把细碎的发茬,黑漆漆的,黏在指缝,像怎么也甩不掉的念头。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六年零四个月。”

      临行前的告别,徐风没犹豫,掰着手指数给他看:“中学报到那天,你在球场上的太阳伞底下颠球,算吗?

      当然算。只是自己才知道可能还要更早点,他蹲在地上帮小孩系鞋带,没注意到自己。

      把遮光板拉下,黑暗立刻裹住他。黑暗适合算账,一笔一笔,六年零四个月的账。

      中学的暑假,正午的球场,太阳晒的要命,徐风穿着校队发的大一号训练服,下摆盖到膝盖,像套了个布袋。

      他正给陈骁示范彩虹挑球,球从左脚背滑到右膝,再被后脑勺轻轻一点,落回胸前。

      汗珠顺着他的头发甩出去,在半空闪成一串细小流星。

      陈骁本来倚在门柱上,单手拎水瓶,看得心不在焉。可当那串流星划过眼前,他忽然直起身,水瓶咣一声砸在脚边。

      而那人正侧过脸,冲他笑得阳光灿烂。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人踢球这么快乐,快乐到足球被他一脚挑得比烈日还高,高到只能仰起头,高到视线再没法落地。

      曾以为这种酸涩的,不敢咬又舍不得吐的情绪只是对搭档的依赖。

      直到市运会决赛,徐风因高烧缺席,他独中两元却从未感到如此孤单。当时的自己低头看着腿上那双属于徐风的、松垮发白的护膝,才发现原来不是习惯,是舍不得,舍不得护膝上不属于他的体温。

      飞机钻入云层,光影在机舱内杂乱交错。

      台风夜的那碗艇仔粥,热辣辣地烫进喉咙。其实粥不烫,烫的是徐风拿毛巾给他擦头发时,指尖穿过发丝的轻柔。

      当下是窝火的,他什么时候需要被人轻拿轻放?

      “先生,需要毛毯吗?”空乘轻声问。

      摇头不作回应。

      在医院的那天晚上,比职业生涯覆灭更让他感到绝望的瞬间。徐风蜷在陪护椅上,被自己惊醒,跑过来拉住自己的时候,指尖擦过耳廓。

      惊恐的动作,但却像擦着了一根火柴,火苗窜起,烧到今天,仍未熄灭。

      剪发时的触感依然清晰,长满薄茧的指腹贴着他的后颈,粗粝却温暖。每一次剪下,都是在剪断他的退路。退路一断,感情便赤裸地暴露在凉风中。

      特别凉,凉到心里了,但那是怕承认,那不只是兄弟的惺惺相惜,也不是队友的荣辱与共,是更软、更烫、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原来心凉不是也不是冷,是火被压得太深,烧不穿外壳,只能反噬自己。怕那火一旦见风,就会燎原,烧掉六年零四个月的默契,烧掉两个人之间所有并肩的刻度。

      怎么会这样?

      舱内的气压让耳膜微微作痛,闭上眼睛。

      挥之不去的是,他带着满身未尽的水汽站在自己的面前,暧昧不清,氤氲模糊。

      徐风的坦然,对自己来讲是无处遁逃的一场伏击。

      他听见了自己在静谧中发出一声沉重且狼狈的吞咽,感觉到自己突然迸发的,掠夺欲?

      随手拨弄发梢的动作,怎么看起来像带色泽的挑逗?

      怎么会,还裹挟着卑微的爱意……

      可火已经着了。

      打开遮光板,窗外信号灯已经熄灭了,城市缩成一块拼图,飞过江州训练基地,那里的灯光亮得像特意留下的TIFO 。

      惊觉到绝望。

      为什么,会想在黑暗中,在任何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去占有那份由于太过纯粹而显得格外撩人的生命力。

      对着玻璃上轻轻呼出一缕气。

      “阿风,我……”

      尾音碎在三万英尺的风里。

      翌日的岭南训练基地,天还没亮透,徐风就背着训练包进门了。没有想象中的雀跃,或者说,那点微弱的兴奋在昨晚踏入更衣室的第一时间,就被刺骨的现实浇得透心凉。

      分组表上,他的名字被钉在轮换C组的最末一行。主力A组、替补B组、轮换C组。

      轮换组,意味着无论是不是正式比赛,都难以得到上场机会。

      热身、传接、站位,他几乎没有参与战术演练的契机。小范围对抗也只在最后五分钟,教练组为了把人凑齐,才敷衍地喊他进去跑两圈。

      球来他接,球走他追。但他每一次凭借本能提前半码跑到更合理的接应点时,皮球总会以一种诡异的弧线绕开他,滚向另一个同样空当、甚至位置更差的队友。他意识到这绝非偶然,是集体无意识的避险。

      休息室更衣区,吹风机的嗡嗡声里,队友的闲言碎语一股脑往耳朵里钻。

      “徐风?就是那个……把省队主力前锋铲报废的那个吧?”

      “听说陈骁原本要走中青队线路的,后来……唉,阴功咯。”

      “现在进我们队了?这种风格,教练敢用吗?”

      “进一队了又怎样?这种定时炸弹,谁敢传球给他?”

      徐风拉紧护腿板的松紧,动作比平时更慢。本不想搭理,刚跨出门,背后却有人压低了声音。

      “听说没,陈骁他爸在深城市足协……”

      “真的假的?”

      “早就有人这么说了,不然当时闹得那么凶,哪能说转队就转队?直接空降海城飞鹰,命好啊……”

      “那徐风……”

      “还能有机会?你说呢?”

      话音戛然而止,徐风已经无声地走回来,站在他们身后了。

      几张脸上的笑意还尴尬地挂着,空气凝固。

      他没说话,静静地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确实,在那场事故里,谁都没能真正走过去。

      训练场边,主力在快控和高压的节奏里奔跑,C组则被安排在靠江那头做基础脚下活。徐风站在队伍的阴影之外。

      比被淘汰更可怕的,是没有上场时间。

      连证明自己好坏的机会都没有。

      夜晚收操。徐风把皮球摆在中圈,自己退到四十米开外,助跑、抽射。

      球砸在横梁上,发出钝响,回音滚过看台,又很快被夜风吹散。他弯腰捡球时,看见草缝里嵌着一枚褪色的队徽,那是两年前一线队换标前的旧款,边缘锋利。

      把它抠出来,攥进手心,却感觉不到疼。

      淋浴间水汽蒸腾,队友们谈论着下一轮对手的外援伤停、税前税后的赢球奖金。他听得不太真切,拿毛巾捂住脸,推门出来,正好撞见队务老孙堵在门口,

      “徐风,明天你跟着我。”

      “什么?”

      “新人三周内轮值,基本上就是处理一下洗球衣理球网、晚饭领餐签收这些杂事。”

      “就我一个人吗?”

      “不是,你回去通知一下沈越,你俩一起过来。”

      “好的……”

      一夜无眠。

      两周从早到晚按部就班。

      晨训,夜训,每天还要准时出现在洗衣房。沈越偶尔会抱怨两句,但徐风总是笑呵呵地翻着那些汗津津的球衣。

      直到某个晚上收操,徐风忽然想起,这段时间自己都没找过陈骁。

      他在走廊尽头靠窗站住,翻出微信。

      -你在海城还顺利吗?

      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音。

      -我挺好的。

      还是没动静。

      按了通话键,无人接听。第二天上午打,提示正在通话中。晚训再打,被挂断了。

      盯着屏幕熄灭,心里空落落的。

      到底怎么了?

      答案来的很快,周五下午。

      老孙让他去办公楼送一份签收单。经过人事主管办公室时,虚掩的房门里传出了朱导低沉的声音。

      “徐风那个孩子,训练数据其实很漂亮。尤其是快控的敏锐度,队里几个老油条都比不上。”带着几分惋惜。

      “漂亮有什么用?”人事主管叹了口气,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青训总监亲自打的招呼。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建议永不录用。卢指导带出来的门生遍布大半个联赛。江州队收下他,已经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了,你觉得韩总敢让他上场吗?”

      “那这两个月后的裁撤……”

      “他就是个陪跑的,给外界看个姿态罢了。等日子一到,找个理由让他走人。职业联赛,不缺有污点的天才。”

      徐风愣住了,想起注册那天,人事主管盯着他的档案看了好久,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确定要来踢职业联赛吗?”

      当时自己还言之凿凿,现在才醒过味来,这句话是一种警告,江州队可以给他队服,却给不了他未来。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推开门,沈越还没回来,屋里死寂一片。

      半个月了。

      从江州分别到今天,整整十五天,陈骁没回过一条信息,没接过一个电话。

      原本以为陈骁是在海城忙着融入新环境,或者是受了挫折。但现在。

      -是因为你,我才被放轮换组的?

      管他回不回,至少发泄一下。

      对面的电话破天荒拨了过来。

      “喂。”陈骁的声音有些疲倦,“你什么意思?”

      “看来不是,哈哈。那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发出一声干笑,想表现的轻松一点。

      “然后呢?”

      徐风怔住了,然后什么然后?难道说,因为你,我成了风险球员?

      肯定不是他,但又实实在在是因为他……

      “没然后啊,那不然你为什么突然来江州看我。为什么不回我信息?海城的信号费比江州贵啊?”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你觉得是因为我?你觉得我还是我爸,是会插手这种事的人?”听筒内充斥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陈骁。”徐风被逼的开了口:“我刚才听说,卢指导。”语气越来越冷,“他在我的档案上签了,建议永不录用。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是一片死寂。

      “你这些天不回信息,不接电话,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你看着我在江州拼了命想留下,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觉得我是明知道要被宰的猪,还在这里使劲长肉?”

      “我……”对方刚想说什么。

      “你别说你不知道……”徐风打断了他,“算了,知不知道都这样了。”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陈骁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徐风也提高了音量,“我只知道我现在每天连摸球的机会都没有!而他只要动一动嘴,就能让我上不了场。”

      ……我知道的……就算他什么都没做,俱乐部也不会让一切顺其自然发展下去。

      VAR回看一百遍,也改不了判罚。

      “陈骁,你到底有没有原谅我?你是希望我继续留下来踢球,还是离开球场? ”

      好像他从来就没说过原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