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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躲避球正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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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人已经不多了,座位空了二分之一,凌贺驰在楼梯口处贩卖机买了两瓶水,然后把其中一罐放在了沈景祈手边。
两人找了一处靠窗偏里的座位,室内灯没开多少,窗外阳光被一大片浓荫遮盖,光线比室外阴暗了许多。
路过沈景祈背后的时候,凌贺驰借着昏昧光线,看到他耳上那抹淡红余韵。虽然已经被冲淡和消失得差不多了,但在后脖颈周围那片素白皮肤的衬托下依然很明显。
“我直接开门见山说了吧,躲避球正式比赛,你有没有意向参加。”
凌贺驰坐在他对面,把餐盘和餐具拉过来摆好,又补充道:“当然了,还得加个前提条件,每天放学你和我单独练习一个小时。”
沈景祈其实在他找自己有事的时候,心里就隐约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因而说出的第一句话并不让他意外,但第二句凌贺驰说要和他单独练球,却实在有点语出惊人了,以至于他在几秒内短暂地怔愣住心神,木然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说些什么。
凌贺驰看了眼对方微微睁大的眼眸,似乎也不在意他是否立即回答,径自开始用勺扒拉手底下炒饭。他把里面的青椒全都给挑了出去,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放心盛了一勺送进嘴里。
一个班里大致有两种人,有些人乐于参加集体活动,有些人则愿意默默躲在后面,一声不响地不被人群发现。这两种人大概由天生决定,没有优劣可分。
沈景祈就是那种天生安静内敛,隐没于人海中默默无闻的第二类人。
他一直觉得这种划分区间,如果想要跨越是不切实可行的,如果有人逼迫自己强行违背基因天性,那最后的结果可能会徒劳而返,甚至与原先的初衷背道而驰。
所以,他很早就接受了这种上天赋予自己的固有设定,牢牢地扎根在那片属于自己的性格土壤上,从没想过自己会参加那种暴露于人前的集体活动,也从没想过要去改变些什么。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餐盘半晌,终于还是抬头对凌贺驰说道:
“我不参加。你应该知道,我只是帮芦笙争取机会,现在已经争取到了,我没有继续参加的理由。”
“拒绝得这么干脆,你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啊,“凌贺驰喝了一口汽水,把勺搁一边,“真不考虑考虑?另外你也不问我,为什么想单独和你放学后练?”
沈景祈的确很想问为什么,但到底还是盯着他什么也不说,直到凌贺驰被他那双纯洁无暇、清明却充满疑惑的双眼彻底搞得没办法了,才挠了挠头一摊手,用气音笑了下:
“行,我认输了——话说你们刚才场上传球配合,那一套战术就出自你的成果吧。”
凌贺驰直视着沈景祈,也不指望他立即接话,继续说道:“老韩他擅长高空接球,最喜欢跳高去拦球,但是那种齐胸球或者比胸口还要更低的球路,就会让他接起来很不舒服。我呢,对球路高度倒是没什么喜好,但我的习惯是不喜欢侧身去接球,所以如果球不是质量太低的话,通常我不会冒险去接。”
“比赛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们每次在攻击我俩的时候,都会刻意避开我们各自比较熟悉或者相对舒服的球路,尽可能让过来的球一直处在我们不顺手的位置。我在场上那次失败的假动作,也是你指示芦笙立刻做出反应,转换角度改变投球路线的吧。”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针对我俩进行过研究,各种假动作、投球的线路以及对投球节奏的把控,这些都有过细致详实的布署,不知道我分析得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的成果?”面对凌贺驰一连串几乎板上钉钉的猜测,沈景祈不答反问。
“你看过棒球吗?”凌贺驰又拿着勺随意扒拉盘里的米饭,“棒球场上一个队伍的投手永远是最出风头的那个,全队输赢基本都在于投手的发挥表现。但很少有人注意到,捕手其实比投手更肩负着掌控全局的责任。正因为有捕手对垒上跑者和打者乃至全场队员细致入微的观察,通过合理配球和指挥己方策略,投手才能全无后顾之忧,专心将注意力放在与对方打手的对决中。”
“捕手是投手的眼,更是操盘整支队伍战略方向的核心。”
“投捕手不可能合二为一,一定是完美磨合下两个独立却又息息相关的个体。”
沈景祈垂下眼眸,无声笑了笑,凌贺驰推测的没错,既然芦笙担负了场上出头进攻的任务,那么那个担当眼睛和背后操控手角色的人就只能是他自己了。
“但你应该知道,这种战术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沈景祈有些试探性地又说,“尤其对于咱们这种年龄段学生的比赛——这套战术只是今天为了对付你们才用的,毕竟要对付比我们强百倍的对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凌贺驰撑着下巴看他,“但我冥冥中预感到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而且我也希望它能派上用场。说实话,今天我很意外,让我久违有一种让找到知音的感觉。”
沈景祈凝视凌贺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调侃,俊俏的少年脸孔恣意飞扬,但此刻更多是写满了真诚。沈景祈心里动了一下,胸口深处好像被什么东西悄然戳开一道口子,这种感觉让他又期待又有点恐惧,他捏了下手心,赶紧低下头没有再接话。
大约过了五分钟,沈景祈手底下的饭还是没动多少。
心里七上八下打着小鼓,忐忑中竟然还掺着点儿烦躁,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对面凌贺驰把勺子往吃完的餐盘上一放,站起身对他说:“如果同意的话,周二放学前告诉我,周三我就要把名单报给体育部了。”
“我先走了,中午估计还有一堆人来报名呢。”
沈景祈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心里蓦地一松,拿起凌贺驰刚才放在他桌上的那罐饮料,易拉罐壁还留着温热触感。这是一听暖胃用的杏仁露,喝起来不是特别甜,但口感上却很细腻舒服。
食堂窗外浓荫匝地,树上栖息着三只布谷鸟,树枝上下颠颤,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映在他意味不明的眼底。三两下把饭吃完,出食堂在户外台阶站了几秒,然后久违地没有直接返回教室。
学校的景色十分美丽,沈景祈往后小院深处更加偏僻的地方走去,很快就又到了那片让人熟悉却又陌生的枫树林。
不知何时开始刮起了风。
枫树林中无人造小路,他脚踩着摇落的一地树叶,身临其境地徜徉其间,脚下落叶咯吱作响,耳边此起彼伏的枫叶晃动,两种声音交相融合,展现出大自然无与伦比的生机盎然。
枫叶林尽头出现一条小径,最深处连着一间半大不小的砖瓦平房,平房背后靠着学校最外围的石墙。沈景祈来到平房正门前,正准备调转方向从左边较开阔的路离开,忽然一阵风猛烈吹过来,随即闻见一股刺鼻但不浓郁的烟味,沈景祈眉心微蹙,然后听到了几个人的说话声。
“操,就剩下这破烂牌子的烟了?你他妈成心逗我是吧。”鞋子拖拉在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从树木缝隙中悄悄望过去,只见靠近石墙的荒废台阶处,刘辛德揪着一个比他矮一个头的男生头发,朝面前吐了口吐沫,自顾自骂起来,“妈的,要不是姓吴的那事儿逼和小卖部的娘们儿认识,她那个狗屁监控成天背后捅老子的腰眼,还至于连个烟都不敢买么。”
“真的只剩这个牌子的了,我和我哥一起去的,亲眼看到其他货还没上齐,架子都是空的。”辩白求饶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人脖颈被刘辛德猛力往下压着,脊柱快要折断似的感到沉闷不适,但又不敢挣脱得太凶狠,只得略微向上强撑着让自己保持平衡。
“差不多得了,你想闹出人命,然后让我来当第一目击者?”这时又一道声音悠悠响起,那语调听起来很怪,像戏谑调笑又像冰冷命令,上挑的尾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刘辛德往后一撤,骤然松开他那不安分的双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咔哒给烟点上火,他歪脖子刁着烟,问向那道声音来源:“话说,这学期比赛第一名能有多少?”
沈景祈凝神寻找几秒才找出最后那道声音的位置,那人站在刘辛德对面,几乎完全背对着沈景祈的方向,隔着杂乱从旁伸出的枝叶,只能大致看清他右脸的很少一部分,男生推了下鼻梁上的金属细框眼镜,剩余那只手的指间燃着一点猩红,松散夹着支香烟。
只听他徐徐说道:“上周学校内部会议还没定下来,不过八九不离十,据说一个班能有1000块奖金。”
“卧槽,这么牛逼。那帮老顽固这次这么大方,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那这机会可得攥紧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其他班抢走。”刘辛德手里的璃弹珠嗖地弹出,奔着那个买烟的倒霉蛋脑门迎面直去,对方吃痛闷哼一声,忙俯下身摸索着把弹珠捡起来,畏畏缩缩躲在墙根后面,不敢进也不敢退。
“你们班里有几个蹲级的,年龄体力都占优势,还怕打不过?”男生慢条斯理地把手中香烟小嘬了一口,轻微的笑声揉碎在一阵清爽的秋风里,他嗓音听起来十分彬彬有礼,如浸透了清泉,清透又温和,和刘辛德那嗓门大咧的粗言鄙语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不是怕万一么,毕竟三班那几个逼也不是啥省油的灯,姓凌的傻逼上次那事儿我还没跟他了结呢,这次借着球场比赛必须给加倍讨回来,狗娘养的瞎jb背后阴人,不教训教训他这口气我永远咽不下去。”
沈景祈看见刘辛德恶语咒骂的时候,手有意无意地摸了摸耳垂下方脖子上的那块伤,那伤口虽处于后颈处比较隐蔽的地方,但从形状和大小来看应该伤得不轻,绝非日常玩闹的小磕小碰可与之相提并论。
刘辛德提到这事估计很是愤恨,咬牙切齿地兀自咒骂个不停,他对面那个男生偏头轻吸了最后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很快消失在了蔚蓝的天幕里。
他径自无声无息地走到垃圾桶旁边,将已经燃尽的烟蒂丢了进去,然后从衣服兜里拿出纸,把手上沾染的烟灰也擦拭干净。
沈景祈注意到,他虽然比刘辛德先抽上的烟,但其实全程根本没抽几口,就算把翕动红光的香烟放在嘴里,也只是一触即分,轻轻地浅吸一口,他似乎只是想短暂地过一过烟瘾,又似乎连烟瘾都不算。
就像是履行某种特定的人生仪式一样,完全基于例行公事式的庄严肃穆,没有丝毫真情实感可言。
又刮了一阵猛风——这一带除了沈景祈面前几丛茂密的低矮树木和砖瓦平房,再往前也就是刘辛德他们站着的地方,四周没有可以挡风的高大建筑。在这个较为空旷的风口中,就算抽上十根烟,烟味也会瞬间被风全部带走,不存留任何的证据与痕迹。
那个男生扔完烟头,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步态稳健地离开了。从沈景祈的角度,只见校服整齐洁净地穿在他身上,不带有一丝褶皱,那远去的背影显得气质格外文雅平和,仿佛刚才那个抽烟的不良学生行为只是昙花一现的虚假梦境,随着秋日正午这场浩然清风一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