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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法租界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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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内,路灯依旧昏黄规整,商铺半掩,行人稀少却还算安稳;一出租界边界,便是日军岗哨、伪警巡逻,连风都带着血腥味。
南知弦从那条死巷脱身之后,不敢直接回报社,沿着小路七拐八弯,专挑背光的墙根走。
积善堂一废,他这条线上的联络点等于断了一条胳膊。
掌柜被捕,是死是活尚且不知,再贸然联系其他人,只会把更多人拖进火坑。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回到安全的地方,把今晚的遭遇压在心底,再慢慢想下一步。
可他刚走到靠近天主堂的一条横街,身后不远,便多了两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不是特务那种粗暴蛮横的步子,更像是……例行巡逻。
南知弦心头一紧,脚步未停,手指却再次贴向内侧的短刀。
这一带靠近租界中心,按理说不该有太大危险,可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他已经不敢信任何“按理说”。
他不动声色地拐进一条更小的弄堂,打算从另一侧绕出去。
谁知刚一转弯,迎面就撞上一束晃眼的手电光。
“站住。”
声音低沉,冷得像淬了冰,不带半分情绪。
南知弦抬眼。
来人一身藏青色巡捕制服,肩章挺括,腰间别着枪,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男人个子极高,身形挺拔硬朗,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锋利,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眼神冷硬直接。
是租界巡捕房的人。
南知弦稳住气息,放缓神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晚归的文人:“这位巡捕先生,我只是路过。”
“路过?”对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信不信,“这条弄堂不通大路。你一个穿长衫的,往这儿钻什么?”
南知弦淡淡道:“我住附近,抄近路。”
男人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紧绷的肩线、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没再多问,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证件。”
南知弦心里微松。
只要不是特务,只要不问及积善堂,一切都还好说。
他缓缓拿出记者证,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手电光落在证件上,看清上面的名字与报社,眉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沪上报》南知弦?”
“是。”
“专写日本人不乐意看的那位?”
这话带了几分刺,却听不出是偏袒哪一方。
南知弦抬眼:“我只写事实。”
男人把证件还给他,手电“咔嗒”一声关上,巷子里瞬间只剩下微弱的天光。
“事实能不能当饭吃,我不知道。”他声音低沉,“但在租界,太扎眼,容易死。”
南知弦皱眉:“阁下是在警告我?”
“提醒。”男人纠正,语气依旧冷淡,“我是租界巡捕房,萧屿澜。这里我罩着,不想死人,你少给我惹事。”
南知弦一怔。
萧屿澜。
这个名字,在租界一带几乎是人人皆知。
有人说他黑白通吃,收保护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高利贷、鸦片烟;也有人说,他从不害真正的老百姓,真到出人命的时候,往往是他在压着日本人。
亦正亦邪,摸不透深浅。
南知弦收敛心神,微微颔首:“多谢萧探长提醒,我会注意。”
“最好如此。”萧屿澜侧身让开道路,“滚吧。”
南知弦不再多言,迈步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那一瞬,他分明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味、硝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香。
像刚从药铺、或者医院出来。
南知弦心头微疑,却没回头,快步消失在弄堂尽头。
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萧屿澜才缓缓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叼了一支在嘴上,却没点。
他身后不远处,另一名巡捕低声道:“探长,就这么放他走?这人可是日本人点名要盯的。”
“日本人要盯,是日本人的事。”萧屿澜声音冷淡,“租界的规矩,我定。没抓到现行,就别乱咬人。”
“可……”
“废话太多。”萧屿澜打断,“继续巡逻。”
那名巡捕不敢再多嘴,乖乖跟上。
萧屿澜最后看了一眼南知弦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记者……
倒是比看上去更能扛事。
刚才在巷子里,他分明看出这人已经准备动手,却硬是压得半点不露。
不简单。
南知弦一路平安回到报社宿舍。
小楼安静,同事大多已经下班,只剩一楼看门的老头在打盹。
他轻手轻脚上楼,推开自己那间狭小简陋的房间,反手关上门,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从晚宴对峙,到暗巷遇险,再到被萧屿澜拦下,短短几个时辰,他在鬼门关上走了两圈。
而两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一个是人人唾骂的汉奸处长,一个是黑白通吃的租界探长。
何其讽刺。
南知弦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一口喝尽,冰凉的液体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陆知珩。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进他原本坚定的认知里,拔不掉,也挥之不去。
他明明是汉奸,是日本人的走狗。
可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为什么要提醒他积善堂已经暴露?
为什么要放他一条生路?
“一定是利用。”南知弦低声对自己说,“他只是把我当成棋子,用来扰乱舆论,讨好日本人,或是栽赃陷害。”
可无论怎么说服自己,心底那一丝不安与疑惑,都越来越重。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现在不是纠结陆知珩的时候。
积善堂没了,掌柜被捕,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联络方式,把消息传出去,避免更多人落入陷阱。
南知弦深吸一口气,打开桌上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狭小的房间。
他拿出笔记本,刚要落笔,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节奏很稳,不疾不徐。
南知弦心头一紧,瞬间起身,手按在短刀上,压低声音:“谁?”
“送药。”
门外的声音温和干净,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和这栋楼里所有人的声音都不一样。
南知弦皱眉。
他没病,更没让人送过药。
他缓步走到门边,没有开门,隔着门板沉声问:“你是谁?送什么药?”
门外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南记者今晚受了惊,萧探长让我过来,给你送点安神的药。放心,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日本人。”
南知弦心头一震。
萧探长——萧屿澜?
他刚离开没多久,怎么会让人送药过来?
还知道他受了惊?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是圈套?是试探?还是真的好心?
可对方语气坦荡,听不出半分恶意。
南知弦沉默片刻,缓缓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一个穿浅色长衫的男人,身形清瘦,气质温和干净,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医药箱,眉眼柔和,像书卷里走出来的人。
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他之前在萧屿澜身上闻到的那一丝,一模一样。
“南记者。”男人微微颔首,态度谦和有礼,“我叫木卿笙,在天主堂旁边的教会医院行医。萧探长担心你今晚受惊,身子不适,让我过来看看。”
南知弦盯着他,眼神警惕:“萧屿澜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又怎么知道我受惊?”
木卿笙温和解释:“萧探长在租界巡逻多年,对这一带住户本就熟悉。他见你脸色不好,走路发飘,担心你受了寒或是惊悸,便让我顺路过来一趟。他也是一片好意,南记者不必戒备。”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南知弦不敢掉以轻心。
在这个年代,越是温和无害的人,越可能藏着最致命的危险。
他依旧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不必了,我身体很好,不劳萧探长和木医生费心。你们请回吧。”
木卿笙却没有走。
他抬眸,目光温和地看着南知弦,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南记者,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不信萧探长,但不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你今晚经历的事,我大概能猜到几分。惊悸伤神,若是不调理,日后会落下病根。”
南知弦心头一紧。
这人……知道了什么?
木卿笙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是个医生,只看病,不问是非。”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但我知道,有些人为了心里的东西,连命都敢不要。可命没了,心里的东西,也就守不住了。”
南知弦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
木卿笙的眼神干净通透,像一汪清水,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
没有探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南知弦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莫名松了一丝。
他沉默片刻,缓缓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木卿笙微微一笑,提着医药箱走进房间。
房间很小,一桌一椅一床,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堆着书报纸笔,一眼就能看遍。
木卿笙没有四处乱看,只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瓶药膏和一小包安神药粉。
“南记者,伸手。”
南知弦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木卿笙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干净温和,他微微低头,仔细诊脉,动作专业而认真。
“脉相浮紧,心神不宁,确实是受了惊,又受了寒。”他松开手,拿起那瓶药膏,“你手臂上是不是有擦伤?”
南知弦一怔。
今晚在巷子里躲闪时,手臂确实撞到了墙上,只是一直紧绷着神经,没顾上疼。
他挽起袖子,小臂上果然有一片淡淡的擦伤,已经有些发红。
木卿笙打开药膏,用干净的棉签轻轻涂抹,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弄疼他。
“这药膏消炎止痛,不留疤。”他轻声道,“这包药粉,睡前用温水冲服,安神助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会好很多。”
做完这一切,他收拾好医药箱,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看一眼,便准备起身离开。
“木医生。”南知弦忽然开口。
木卿笙回头,温和看向他:“南记者还有事?”
“你和萧探长……”南知弦顿了顿,还是问出口,“到底是什么人?”
木卿笙轻轻笑了笑,眼底一片澄澈:“我刚才说过了,我只是个医生。至于萧探长……他是个在浊世里,尽量想多护几个人平安的人。”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会害你。”
“在上海,多一个愿意伸手拉一把的人,总比多一个举刀的人好。”
南知弦看着他,沉默不语。
木卿笙不再多言,微微颔首:“早点休息,保重。”
说完,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香,干净,安心。
南知弦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药膏和药粉,久久没有动。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汉奸救他,探长护他,医生给他治伤。
立场、身份、善恶,仿佛在这一刻,全都模糊了界限。
他不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谁是隐藏的朋友。
只知道,这沪上的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同一时间,租界另一头。
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馆内,灯还亮着。
木卿笙刚回来,萧屿澜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烟已经抽了大半根,脚下丢了两个烟头。
看到他回来,萧屿澜掐灭烟,站起身:“怎么样?”
“人没事,就是受了惊,有点擦伤。”木卿笙温和道,“药给了,也处理过了,暂时不会有大碍。”
萧屿澜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冷淡:“没多嘴吧?”
“我什么都没说。”木卿笙笑了笑,“我只是个医生,只看病。”
萧屿澜看着他,眸色柔和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辛苦你了。”
“跟我还说这个。”木卿笙轻轻摇头,“你也是,明明担心,非要嘴硬,让我跑一趟。你自己去,说不定他反而更放心。”
“我去?”萧屿澜嗤了一声,语气依旧硬邦邦,“我一去,还以为我要抓他。你去,合适。”
木卿笙无奈笑了笑,没再拆穿他。
整个租界,谁不知道,萧探长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他这个医生,格外不一样。
别人眼里的萧屿澜,冷硬、狠厉、不近人情。
只有木卿笙知道,这人嘴硬心软,看着浑不吝,心里却比谁都软。
“对了,”木卿笙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南记者……好像认识陆知珩。”
萧屿澜眉尖一挑:“陆知珩?”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上海,可谓如雷贯耳。
亲日处长,商会会长,人人唾骂的大汉奸。
“嗯。”木卿笙点头,“我看他提起陆知珩的时候,情绪很不对劲,又恨又疑。今晚他受惊,多半也和陆知珩有关。”
萧屿澜沉默片刻,眸色深沉:“陆知珩那个人,不简单。”
“怎么说?”
“看着是日本人的狗,可我总觉得,他眼睛里没半点奴气。”萧屿澜声音低沉,“这种人,要么是真狠,要么是……藏得真深。”
木卿笙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萧屿澜打断,不愿多议,“离他远点,也看好你那个记者病人,别被卷进去。陆知珩那条路,太黑,沾上身,甩不掉。”
木卿笙轻轻点头:“我知道。”
他看着萧屿澜紧绷的侧脸,轻声道:“你也是,别太逞强。你在租界撑着,已经够难了。”
萧屿澜身形微顿,转头看向他。
灯光落在木卿笙温和干净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
在这个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乱世里,这双眼睛,是他为数不多能安心看的东西。
萧屿澜沉默几秒,声音放得极轻,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有你在,我撑得住。”
木卿笙心头微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租界的灯一盏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