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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色微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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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上海便被一层湿冷的雾气裹住。
租界外的日军岗哨比往日更密,刺刀在雾中泛着冷光,伪警沿街呵斥,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紧绷感。日军近期要严查舆论、清剿反抗分子的消息,早已在街头巷尾传得人心惶惶。
南知弦一早便出了门。
积善堂暴露、掌柜被捕,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联络点,把消息传递出去,避免更多同志落入陷阱。昨夜木卿笙留下的药膏还带着淡香,手臂上的擦伤已不碍事,可心底的疑云,却半点没散。
陆知珩的提醒,萧屿澜的放行,木卿笙的探视……
桩桩件件,都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神不宁。
他今日换上一身素色布衫,打扮得更不起眼,目标是租界内的圣心教会医院。一来,医院人多眼杂,便于隐蔽;二来,他记得有位同志曾与教会医院的医护人员有过联络,或许能借此接上断线。
刚走到医院门口,南知弦便顿住脚步。
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缓缓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率先走下来的是一身休闲西装、吊儿郎当的阮舟,他警惕地扫过四周,随后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陆知珩走了下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灰暗纹西装,没了晚宴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日常的清贵,可周身那股疏离冷寂的气质,半点未减。雾色落在他肩头,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也愈发让人难以靠近。
南知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真是冤家路窄。
他下意识转身,想从侧门绕开,不愿与这个卖国求荣的汉奸有半分牵扯。
可陆知珩的目光,早已先一步落在了他身上。
“南记者。”
清淡的声音穿过雾气,不高不低,恰好叫住他。
南知弦脚步僵住,背对着对方,指尖微微收紧。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脸上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没有半分笑意。
“陆处长。”
两个字,咬得平淡,却藏着显而易见的抵触。
陆知珩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他素净的打扮,最后落在他微微紧绷的侧脸,语气听不出喜怒:“大清早出现在教会医院,南记者又是来‘采访’的?”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显而易见,摆明了不信他的说辞。
南知弦抬眸,目光坦荡,寸步不让:“陆处长管得未免太宽。我身体不适,前来就医,难道也需要向陆处长报备?”
“就医?”陆知珩眸色微深,视线轻轻落在他的小臂上,昨夜那处擦伤的位置,“倒是巧,我也来探望病人。”
两人针锋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阮舟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死死盯着南知弦,眼底满是警惕。这位南记者次次都能在危险边缘徘徊,还总能被先生撞上,实在太蹊跷。
就在这时,医院大门内走出一道温和干净的身影。
木卿笙提着药箱,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气质温润如暖阳,一出现便冲淡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息。他看到门口对峙的两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来。
“南记者?你怎么来了?”木卿笙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可是伤势又不舒服了?”
南知弦见到他,神色稍稍缓和:“木医生,我没事,只是来……找人。”
木卿笙立刻会意,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
陆知珩看着两人之间自然的互动,眸色微不可查地一动,淡淡开口:“南记者与木医生,认识?”
“昨日承蒙木医生关照,算是有一面之缘。”南知弦语气平淡,不愿多谈。
木卿笙则礼貌颔首,态度谦和:“陆处长,久仰。我是圣心医院的医生,木卿笙。”
陆知珩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清润:“教会医院在租界根基深厚,木医生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不简单。”
这话听似夸奖,却带着几分试探。
木卿笙温和一笑,不卑不亢:“陆处长过奖,我只是尽医生本分,治病救人而已。”
几人对话间,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屿澜来了。
他一身藏青色巡捕制服,肩章笔挺,腰间配枪,眉眼冷硬锋利,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他原本是来医院核查昨日伤员记录,刚到门口,便撞见了这齐聚一堂的场面。
目光依次扫过陆知珩、南知弦、木卿笙,萧屿澜的眉尖微微蹙起。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可太“热闹”了。
伪政府高官、刺头记者、教会医生、租界探长。
立场各异,心思各异,偏偏在这敏感的时间、敏感的地点,撞了个正着。
“陆处长。”萧屿澜停下脚步,语气冷淡,没有半分谄媚,只是例行公事的招呼。
陆知珩看向他,微微颔首:“萧探长。”
阮舟在一旁暗暗咂舌。
整个上海,敢用这种态度对陆知珩的,也就这位黑白通吃的萧探长了。
萧屿澜的目光很快落在南知弦身上,冷声道:“南记者,倒是勤快,这么早便出来跑新闻?”
“萧探长不也一样,大清早就开始巡逻。”南知弦回视过去,“只是不知,萧探长守的,是租界的安稳,还是日本人的规矩。”
这话带刺,直指萧屿澜亦正亦邪的立场。
萧屿澜脸色微冷:“我守的是租界的人命。谁害老百姓,我便不待见谁;谁能让上海少死几个人,我便给谁方便。”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陆知珩,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像有些人,披着高官的皮,干的是遭人戳脊梁骨的事。”
赤裸裸的挑衅。
阮舟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萧探长,说话注意分寸!我们先生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分寸?”萧屿澜嗤笑一声,眼神冷厉,“在我这里,对得起同胞,才有分寸。卖祖求荣的人,也配谈分寸?”
“你——”
“阮舟。”陆知珩淡淡开口,拦下了要发作的副官。
他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萧屿澜骂的不是自己,只是轻轻抬眸,看向萧屿澜,声音清冷:“萧探长守租界的人命,我守上海的秩序,各尽其职,何必口舌之争。”
“秩序?”南知弦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守的是日本人的秩序,是踩在同胞尸骨上的秩序!陆处长,你晚上睡得安稳吗?”
陆知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
“睡得安不安稳,不重要。”他语气清淡,“重要的是,能活下去。南记者,你昨夜能平安回到宿舍,应该很清楚,活下去有多难。”
这话一出,南知弦瞬间语塞。
昨夜暗巷里的救命之情,像一根刺,堵得他无法再理直气壮地斥骂。
萧屿澜和木卿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讶异。
听这意思,昨夜南知弦遇险,竟是陆知珩出手救的?
这可太蹊跷了。
木卿笙连忙上前打圆场,温和开口:“好了,诸位都是为了上海,何必在此争执。医院人多眼杂,被日军看到,反而惹麻烦。”
他看向南知弦,轻声提醒:“南记者,你要找的人,我帮你留意,先离开这里,安全要紧。”
南知弦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他深深看了陆知珩一眼,压下心底所有情绪,冷声道:“告辞。”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陆知珩再次叫住他。
南知弦顿住脚步,没有回头:“陆处长还有何指教?”
陆知珩缓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想找的联络人,三天前就被特务科带走了。圣心医院早已被盯上,你再往前一步,就是自投罗网。”
南知弦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瞳孔骤缩。
他来医院找联络人的事,极为隐秘,陆知珩怎么会知道?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陆知珩看着他震惊的神色,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语气依旧平淡:“信不信,由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南知弦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的质问,“一次次提醒我,救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目的?”陆知珩轻笑一声,声音轻淡,“我只是不想你死在租界里,平白给我惹麻烦。我现在的‘秩序’,容不得你这样的记者乱搞事。”
他刻意加重“秩序”二字,摆明了还是那副汉奸姿态。
南知弦死死盯着他,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破绽,可无论怎么看,眼前的人,都是那个冷漠自私、依附日军的伪政府处长。
“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南知弦咬牙道。
“那就管好你自己。”陆知珩语气微沉,“别再凭着一腔热血乱闯,你死了不要紧,别把更多人拖下水。”
两人低声对峙,气氛紧绷。
不远处,萧屿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色愈发深沉。
他原本认定陆知珩是彻头彻尾的汉奸,可刚才那番提醒,绝不是装出来的。陆知珩分明是在保护南知弦,却又故意摆出恶人的姿态。
藏得太深了。
木卿笙轻轻拉了拉萧屿澜的衣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
萧屿澜收敛神色,依旧冷着脸,没有作声。
阮舟则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先生又一次破例,这位南记者,在先生心里的分量,似乎越来越不一般了。
南知弦最终没再多说。
陆知珩的两次提醒,都精准救了他的命。他心里再恨,再鄙夷,也不能拿性命和同志的安危赌气。
他深深看了陆知珩一眼,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弥漫的街道尽头。
直到南知弦的身影彻底消失,陆知珩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瞬间褪去,重新覆上冷漠疏离的面具。
他转头看向萧屿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萧探长,租界的治安,还要劳你多费心。最近日军严查,别让不该出现的人,出不该出现的地方。”
这话意有所指。
萧屿寒冷笑一声:“陆处长放心,我守我的租界,不劳你一个伪政府处长指点。倒是你,少在我的地盘上搞特务那套,我萧屿澜的地界,不欢迎乱杀人的狗。”
“萧探长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陆知珩神色不变,“既然话已带到,我便不打扰了。”
他微微颔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轿车。
阮舟立刻跟上,临走前,还狠狠瞪了萧屿澜一眼。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驶入雾气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萧屿澜才松了紧绷的肩线,转头看向木卿笙,语气沉了下来:“你看到了?陆知珩不对劲。”
木卿笙轻轻点头,神色温和却认真:“他明明在保护南知弦,却故意装作冷漠无情。这个人,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
“他到底是汉奸,还是另有身份?”萧屿澜眉头紧锁,“若是汉奸,没必要三番五次救一个反日记者;若是自己人,为何要背负一身骂名?”
“想不通,就别想。”木卿笙轻声道,“我们只要守好我们的底线,护好该护的人就够了。南知弦是个好人,陆知珩……暂时也不像要害我们的人。”
萧屿澜沉默片刻,看向医院门口,冷声道:“不管他是谁,只要敢动租界的老百姓,敢动你,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他。”
木卿笙心头一暖,轻轻握住他的手臂,温和一笑:“我知道。我们都会平安的。”
萧屿澜看着他干净的眉眼,紧绷的脸色渐渐柔和下来,声音放轻:“先进去吧,外面雾大,凉。”
两人并肩走进医院,身影消失在大门内。
雾气渐散,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上海的街道上。
可这座城市的黑暗,却丝毫未散。
南知弦一路快步离开,心底的疑团越来越重。
陆知珩的提醒,精准得可怕,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敌是友?
南知弦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不管陆知珩有什么目的,他都不会停下脚步。
家国破碎,同胞受难,他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坚守到底。
而此刻,黑色轿车内。
阮舟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开口:“先生,您刚才为什么要提醒他?圣心医院暴露是绝佳的机会,正好能借日本人的手除掉他,永绝后患。”
陆知珩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声音清淡:“除掉他,容易。”
“可留着他,更有用。”
阮舟不解:“可他一直把您当仇人,处处针对您,万一哪天坏了我们的大事……”
“他不会。”陆知珩淡淡打断,语气笃定,“他有风骨,有底线,分得清大是大非。现在的恨,是因为看不清真相。”
“等他看清的那一天,会是我们最坚实的盟友。”
阮舟还是担心:“可是先生,您为了他,已经破例太多次了。万一您的身份因为他暴露……”
“不会。”陆知珩睁开眼,眸色沉沉,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街景,“我会把所有痕迹,都藏在‘汉奸’这层皮下面。”
“他越恨我,越不会怀疑我。”
这是一步险棋。
把自己放在最黑暗、最肮脏的位置,守护着最光明、最干净的人。
阮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握紧方向盘。
他知道,先生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更改。
而他能做的,只有誓死追随,护先生周全。
车窗外,阳光渐盛。
可车内的空气,依旧冷寂如冰。
陆知珩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南知弦刚才震惊又愤怒的眼神。
干净,倔强,宁死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