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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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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的雾气渐渐被晨光驱散,上海街头的喧嚣却愈发压抑,日军的装甲车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鸣,伪警的呵斥声、路人的屏息声交织在一起,连风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南知弦攥紧拳头,快步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靠着斑驳的墙壁喘了口气。陆知珩那句“联络人三天前被特务科带走”,像一块巨石砸在他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积善堂覆灭,教会医院这条线也断了,如今他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连个传递消息的去处都没有,更可怕的是,陆知珩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这份掌控感让他浑身发寒。
“他到底想干什么……”南知弦低声自语,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昨夜的救命之恩,今早的善意提醒,与他伪政府特务处处长的身份格格不入,可对方那句“不想你死在租界惹麻烦”,又将所有温情剥得一干二净,只剩冷漠的利己。
他甩了甩头,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眼下不是纠结陆知珩身份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安全的落脚点,把积善堂暴露的消息送出去。他整理了一下素色布衫,正欲转身,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南记者,留步。”
温和的声音响起,南知弦猛地回头,只见木卿笙提着药箱站在弄堂口,白衬衫一尘不染,眉眼间满是关切,身后还跟着面色冷硬的萧屿澜。
“木医生?萧探长?”南知弦神色戒备,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们怎么来了?”
萧屿澜双手抱胸,靠在墙面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弄堂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开口,语气依旧冷淡:“放心,没带人,也不是来抓你的。”
木卿笙走上前,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他,温声道:“这是消炎愈伤的药膏,比昨夜给你的药效更好,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记得按时涂抹。另外,我给你准备了些干粮和水,你先找地方躲躲,日军和特务科的人正在全城搜捕,街上太危险。”
南知弦看着递到面前的药膏,心头微动,却没有接:“木医生,我与你非亲非故,不必如此。”他清楚,在这乱世里,无端的善意往往藏着致命的陷阱。
“我只是尽医生的本分。”木卿笙眉眼温和,没有收回手,“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在我眼里,只是需要照顾的病人。而且,陆知珩既然提醒你,说明你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有事,但特务科的人疯狗一样,你孤身一人,迟早会出事。”
萧屿澜上前一步,语气沉了几分:“木卿笙心软,我可没那么多耐心。南知弦,我不管你是记者还是地下党,别在租界里瞎闯,连累无辜百姓。陆知珩那边不对劲,你离他远点,也离日本人远点,想活,就找个地方藏好,等风头过了再说。”
“藏?”南知弦抬眸,目光坚定,“积善堂的同志还在日军手里,无数同胞在受苦,我怎么能藏?萧探长,你守租界的人命,我守家国大义,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家国大义?”萧屿澜嗤笑一声,眼神冷厉,“你凭什么守?凭一腔热血?凭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昨天若不是陆知珩,你早就成了日军刺刀下的亡魂,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家国大义?”
这番话戳中了南知弦的痛处,他脸色一白,却依旧梗着脖子:“就算死,我也不会像有些人一样,苟且偷生,助纣为虐。”
“你!”萧屿澜气结,上前一步,周身的压迫感骤增。
“屿澜,别冲动。”木卿笙连忙拉住他,转头看向南知弦,语气愈发认真,“南记者,我知道你心怀大义,但做事不能只凭冲动。陆知珩提醒你医院有危险,绝非随口一说,特务科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这样的人自投罗网。你若是信我,就跟我走,我知道一处安全的地方,能暂时躲避,也能帮你想办法传递消息。”
南知弦看着木卿笙澄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真切的担忧。他又看向一旁面色冷硬却没有恶意的萧屿澜,心底挣扎片刻,终究是松了口:“我凭什么信你们?”
“就凭我萧屿澜虽不站队,却从不害同胞。”萧屿澜沉声道,“就凭木卿笙是医生,他手里只救人,不杀人。你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就走,只是出了这条弄堂,是生是死,没人能保你。”
木卿笙也适时开口:“南记者,我知道你警惕心重,可眼下你别无选择。相信我,不会害你。”
南知弦沉默良久,看着两人真诚的神色,终于缓缓点头:“好,我跟你们走。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们想出卖我,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放心,没那闲工夫。”萧屿澜摆了摆手,率先转身,“跟紧点,别掉队,我可没耐心等你。”
木卿笙朝他温和一笑,示意他跟上,三人一前一后,穿梭在狭窄的弄堂里,避开街上的日军岗哨和特务,七拐八绕后,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远离闹市,十分隐蔽。木卿笙推开房门,引着南知弦进屋:“这里是我私下置办的住处,很少有人知道,你先在这里安心住下,外面的事,我和屿澜会帮你留意。”
南知弦环顾四周,放下心来,对着两人微微颔首:“多谢。”
“谢就不必了,别给我们惹麻烦就行。”萧屿澜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说说吧,积善堂暴露,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提到正事,南知弦神色凝重起来:“我必须尽快把消息传递出去,让其他同志提高警惕,可现在所有联络点都断了,我根本不知道该联系谁。”
木卿笙坐在一旁,轻声道:“我认识一个报社的编辑,为人正直,也曾帮过爱国志士传递消息,只是他行事谨慎,轻易不肯相信人。若是你信我,我可以帮你联系他,试试能不能通过他把消息送出去。”
“真的?”南知弦眼中一亮,连忙起身,“若是能成,我感激不尽!”
“我只能试试,不敢保证一定成功。”木卿笙温声道,“他那人疑心重,我得先去探探他的口风。”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节奏规律,显然是熟人。
萧屿澜瞬间起身,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神色警惕:“谁?”
“萧探长,是我,阮舟。”门外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我家先生让我给南记者送点东西,没有恶意,也没带人手。”
南知弦脸色骤变,咬牙道:“陆知珩的人?他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萧屿澜眼神一冷,示意木卿笙护住南知弦,自己快步走到院门口,猛地拉开门,盯着门外的阮舟:“阮副官倒是好本事,连这地方都能找到,陆知珩想干什么?”
阮舟双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萧探长别紧张,我就是个跑腿的。我家先生知道南记者没了去处,特意让我送些生活用品和盘缠过来,顺便带句话。”
“我们先生说了,南记者可以躲在这里,但别轻举妄动,最近日军在各路口加派了岗哨,但凡有异动,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还有,别想着联系外界,特务科的人已经盯死了所有可能的联络渠道,木医生想找的那个编辑,三天前就被抓了,别白费功夫。”
屋内的南知弦听到这话,浑身一震,冲出门外,盯着阮舟怒道:“陆知珩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
阮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南记者,我就是个传话的,先生的心思,我可猜不透。东西我放这了,话也带到了,告辞。”他放下手里的包裹,转身就走,丝毫没有停留。
萧屿澜看着地上的包裹,脸色阴沉:“陆知珩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木卿笙蹲下身,打开包裹,里面是干净的衣物、充足的盘缠,还有一些紧缺的药品,甚至连防身的匕首都备好了,考虑得十分周全。
“他到底是敌是友……”木卿笙喃喃自语,满心疑惑。
南知弦看着包裹里的东西,心底翻江倒海,陆知珩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掐中他的要害,既帮了他,又处处透着掌控,让他恨不起来,也信不过。
“不管他是谁,都没安好心。”南知弦冷声道,“这些东西,我不会要。”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萧屿澜开口,语气严肃,“这些盘缠和药品,都是你现在急需的,不要,你难道要在这里坐吃山空?陆知珩就算有目的,眼下他没害你,反而帮了你,先收下,日后再算总账。”
木卿笙也点头附和:“屿澜说得对,南记者,先顾好眼前,才有机会做后续的事。”
南知弦沉默片刻,终究是没有再拒绝。
而此时,租界内的特务处办公楼里,气氛冷得像冰。
陆知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深灰暗纹西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面前站着面色凝重的阮舟。
“先生,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阮舟低声汇报,“萧屿澜和木卿笙都在,对我们防备心很重,南知弦更是对先生敌意满满。”
陆知珩抬眸,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萧屿澜那边,盯紧点,别让他坏了事。木卿笙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南知弦。”
“是。”阮舟应下,又忍不住问道,“先生,您明明可以把南知弦牢牢握在手里,为何非要这么做?他现在对您恨之入骨,根本不会领情。”
“领情?”陆知珩轻笑一声,语气清淡,“我不需要他领情。我要的是他活着,好好地活着,在合适的时机,发挥他该有的作用。他性子太烈,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不如让他自己慢慢看清。”
他顿了顿,眸色愈发深邃:“日军近期要清剿反抗分子,手段会越来越狠,南知弦是颗好棋子,不能就这么折了。还有,萧屿澜在租界势力不小,黑白通吃,他对我心存疑虑,未必是坏事,留着他,或许能帮我们挡住不少麻烦。”
“可先生,您就不怕南知弦识破您的身份?”阮舟担忧道,“他若是知道您的真实目的,万一……”
“他不会。”陆知珩打断他,语气笃定,“我现在是人人唾骂的汉奸,他恨我都来不及,怎么会怀疑我?越是看似不可能的事,越安全。对了,日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日军大佐刚才派人来,让您下午去日军司令部开会,说是商议清剿反抗分子的具体计划,还要您配合他们,严查租界内的舆论,封锁所有不利消息。”阮舟沉声道。
陆知珩眸色微冷,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顿住:“知道了,备车,下午准时过去。”
“是。”阮舟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陆知珩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闪过南知弦倔强的眼神,萧屿澜冷硬的面容,还有木卿笙温和的笑意。
各方势力交织,乱世之中,人人都在夹缝求生,他披着汉奸的外衣,行走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下午,日军司令部内,气氛肃穆压抑。
陆知珩身着正装,缓步走入会议室,日军大佐松井正坐在主位,面色阴鸷,周围坐着一众日军军官和伪政府官员,见到陆知珩,众人神色各异,有谄媚,有鄙夷,却没人敢出声。
“陆处长,来得正好。”松井开口,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近期上海反抗分子猖獗,舆论四起,严重影响大日本帝国的统治,我命你立刻带领特务科,配合日军,全城搜捕反抗分子,封锁所有报社、学堂,但凡有反日言论者,格杀勿论!”
陆知珩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松井大佐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放过一个反抗分子,一定肃清上海的反日舆论,维护租界秩序。”
他的语气恭敬,态度顺从,一副彻头彻尾的汉奸模样,引得周围伪政府官员纷纷附和,松井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神色。
“陆处长果然识时务。”松井笑道,“只要你好好效忠大日本帝国,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多谢大佐厚爱。”陆知珩淡淡应道,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会议结束后,陆知珩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一名伪政府官员拦住去路,那人满脸谄媚:“陆处长,您真是年轻有为,深得松井大佐信任,日后还要多多关照啊。”
陆知珩瞥了他一眼,语气疏离:“好说。”说完,径直离开,丝毫没有理会身后官员的讨好。
坐进轿车,阮舟看着陆知珩冰冷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日军这次是动真格的,我们真的要配合他们搜捕吗?若是真的抓了反抗分子,您……”
“抓,当然要抓。”陆知珩闭着眼睛,声音清冷,“但要抓些无关紧要的小喽啰,真正的同志,一个都不能动。回去后,立刻给各情报点传讯,让所有同志立刻转移,避开这次搜捕,另外,把一些假冒的联络点泄露给日军,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阮舟恍然大悟:“先生高明,我这就去安排!”
陆知珩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繁华却压抑的上海,眸色沉沉。
乱世如晦,风雨如磐,他身在黑暗,心向光明,唯有负重前行,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而此时,僻静小院里,南知弦坐在桌边,看着木卿笙送来的茶水,心底的疑团始终挥之不去。
“陆知珩配合日军清剿反抗分子,如今又对我处处关照,他到底在谋划什么?”南知弦看向萧屿澜和木卿笙,语气满是困惑。
萧屿澜喝着茶,沉声道:“不管他谋划什么,都绝非善类。他能爬到特务处处长的位置,手上肯定沾了不少同胞的血,就算偶尔对你出手相助,也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木卿笙却轻轻摇头,神色认真:“我倒觉得,他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若是他真的死心塌地效忠日军,根本没必要三番五次救你,直接把你交给日军,既能邀功,又能除掉麻烦,何乐而不为?”
“人心隔肚皮,谁又能说得准。”萧屿澜冷哼一声,“总之,离他远点,准没错。”
南知弦沉默不语,他知道,两人说得都有道理,可陆知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总是让他隐隐觉得,事情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